93、痕迹 ...
-
【爱人的离去不仅是一场暴雨，更是晕染在点滴痕迹里漫长的潮湿。】
不知不觉，段承玉故去已经快一年了。
对辛婉玲而言，从16岁那年开始，她就习惯了有段承玉陪伴的人生，她根本无法想象他从她生命中彻底消失的日子。
曾经辛婉玲以为那样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然而，她竟然慢慢熬过来了，人或许总是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强大。尤其她有太多需要挂心的方面，孩子、父母、公司等等，所以她必须勉力支撑。
如今，辛婉玲已经从那种突发的剧烈的痛苦中抽离了许多，时间确实可以抚平很多东西。
但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间无法真正完成治愈的过程。就像暴雨后的潮湿，将会长久地留存着，甚至伴随人的一生。
辛婉玲的心依然是空的，她依然常有踩空的失重感，这种感觉往往承载于家里那些有关于段承玉的、随处可见的痕迹之中。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辛婉玲会害怕着迟迟不敢睁眼，又期待着睁眼的一刻。害怕的是面对旁边空落落的枕头，期待的是能再次看到那张俊俏脸庞，因为她会幻想所有槽糕的意外都是一场梦。可当她终于下定决心睁开眼，结果唯有失望，她只能抱着空空的枕头，努力嗅着那不复存在的熟悉气息。
比如，以前洗脸刷牙的时候，段承玉常常会帮她把牙膏挤好，如今她每天只能自己完成这个动作。而洗漱台上杯子里放着的那个蓝色牙刷，已经变得干燥无比，有时辛婉玲会故意将它沾湿，假装还有人使用，这个行为或许可笑，但她需要这样做。
比如，没有人再甜蜜温柔地呼唤“玲儿，吃早饭咯”，如今早上招呼她的只有保姆阿姨。辛婉玲坐在餐桌边，味同嚼蜡地吃着早餐，对面再没有那个被清晨阳光所笼罩的温柔笑脸，也没有人再拿起纸巾轻柔宠溺地帮她擦拭嘴角。
比如，公司里的总经理办公桌前，再也没有了那个坐在电脑前认真专注的身影，桌上的铭牌成了寂寞的装饰。而开会的时候，辛婉玲仍常常习惯性地拉一个椅子放在自己旁边，每次其他员工见了，都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比如，晚上下班后，没有人给她发来微信“玲儿，想吃什么呀？”然后带着她去寻觅这个城市里各种美食，带着她穿梭于繁华的街巷四处兜风，牵着她的手在人群中散步。
比如，辛婉玲尤其怕晚上回到家的一刻，虽然家里有保姆阿姨和孩子，却让她一进门就感到空旷的冰冷。而且在门口的时候，没有人再躬身蹲下，体贴地帮她换鞋。睡觉的时候，也没有人再对她亲亲抱抱，甜蜜地说着晚安。2米的大床对于一个人来说过于宽大，没有人能将她拥在怀里，她只能自己抱紧自己。
比如……
实在太多太多了，数也数不完，尽管两人结婚共同生活不过四年，可辛婉玲就是觉得家里、公司里，每一处都是段承玉的痕迹，甚至空气里都有他遗留的气息。
而前不久，当父母为了让她能够走出来，试图抹去这些痕迹的时候，辛婉玲发疯了！这是她在段承玉死后第一次呈现出如此剧烈的疯狂。
当时辛婉玲抢过父母手上准备丢掉的段承玉的牙刷，哭喊着不允许他们动段承玉任何东西。辛婉玲父母被自己女儿这般疯狂的样子吓到了，只能无奈妥协，什么也不敢碰了。
这一年来，辛婉玲一直如此。段承玉的衣服、鞋子乃至所有生活物品，她全部固执地让它们留在原处，她会仔细叮嘱保姆打扫后一定要原样放回，她对这方面的坚持严苛到近乎于极端。
因为对辛婉玲来说，只有抓住这些痕迹，她才能感到一丝丝的心安，但这也就意味着她根本走不出来。
所以，无论是辛婉玲自己的父母，亦或是段承玉的父母，看到辛婉玲这副样子，都很担心。
尤其，沈海兰和段国风还很愧疚，毕竟辛婉玲是他们的儿媳妇，抱着一种不想耽误别人家女儿的心态，两人只能慢慢从丧子之痛转向对辛婉玲的劝说。
周末这天下午，沈海兰惯例给辛婉玲打了视频电话，她先是看了看宝贝孙子，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她让保姆把孩子抱走，开始语重心长道：“婉玲，你现在还不到30岁，人生长着呢，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再找个人陪你一起生活啊？”
辛婉玲对沈海兰的劝导早有预计，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想过。”
“那你可以想一想了呀，我们知道你和小段感情深，但是你还年轻，不能总这样一个人，不能封闭葬送了自己未来的幸福啊！”
这一年来，沈海兰时常以泪洗面，却也渐渐认清了段承玉不可能再回来的事实，而且对着辛婉玲，她作为长辈必须要显出更坚强的姿态。段国风在旁边听着，用手拍了拍沈海兰的背以作安抚，他知道妻子一旦提到儿子，还是会忍不住伤心。
“妈，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南川。”辛婉玲明白沈海兰的好意，可是她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是啊，你还有川川，所以你得想想孩子，让他在一个完整的家庭中长大不是会更好吗？”
辛婉玲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坚持道：“妈，我一个人也能把南川照顾得很好，我会让他健康快乐长大的。而且南川有爸爸，他拥有的从来都是完整的家。”
“我们当然知道也相信你会把孩子照顾好。”沈海兰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试探着说，“小段临终前让你和小杰互相扶持，应该是让你俩在一起的意思吧？我看他这一年来都在陪着你，你是不是考虑……”
辛婉玲立刻打断了沈海兰的话：“妈！您别操心了，早点休息吧。”她说完想了想，又提醒道，“妈，我希望你不要把刚才对我说的这些话讲给少杰，段段临终的那几句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因为辛婉玲的语气非常强硬，沈海兰虽然不明确这个提醒的用意，但也无法勉强，只能简单关照后挂了电话。
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辛婉玲陷入了思考。在沈海兰提起之前，她没有特地去想过段承玉临终那几句话的意思，或者说她在有意避开想这件事。
为什么段承玉要告诉她说叶少杰一直很喜欢她？还让她和叶少杰一起互相扶持？辛婉玲内心是不可置信也无法接受的。
就在这时，叶少杰来了，又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熟练地将东西交给保姆，然后走到辛婉玲面前自然地蹲了下来，他仔细盯着辛婉玲有些苍白的脸色看了看，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辛婉玲冷声道，这一刻面对着叶少杰，她忽然觉得有点别扭，一种十几年来相处中都未曾有过的别扭。
而这就是辛婉玲之前一直不愿想段承玉那些话的原因，有些东西一旦在脑海中显形，便会不自觉影响人的心理，甚至让关系变质。
面对辛婉玲冷冷的态度，叶少杰没察觉出什么异样，毕竟这一年来她基本没有过什么笑容。他以为她是想起段承玉心里又难过了，可他实在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只能静静地蹲守在辛婉玲面前。
忽然，叶少杰一抬眼，看到了外面被染出绚丽色彩的天空，如同一幅精美的油画，从家里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完整的夕阳。
于是，他欣喜地示意辛婉玲：“小铃铛，你看，今天的落日很漂亮！”
随着叶少杰的声音，辛婉玲向外看去，果然看到了一轮赤橙色的太阳。她想起之前每次叶少杰在世界各地旅游的时候，总会给她发照片，但往往只有落日图，曾经她觉得奇怪而问过他，可他始终没有对这一点做出明确解释。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落日？”辛婉玲再次发问。
叶少杰转过头来，这一刻，他的瞳孔似乎也被夕阳染上了颜色，他深深地望着辛婉玲，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道：“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辛婉玲一脸疑惑。
“我20岁生日那年，你送了我一本《小王子》和一张贺卡，当时你告诉我，以后难过的时候，就看看那本书，看看星星，看看落日，看看玫瑰花。”叶少杰的眼眸中闪烁着赤诚的光芒，他笑了笑，“书我现在还留着，时不时翻一翻。星星和玫瑰花，这两个不能经常见到，但落日基本每天都能看到。”
辛婉玲怔住了，如今他们已经29岁，一张将近十年前的贺卡内容，她自然早已抛在了岁月里。可是，叶少杰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并且视若珍宝。
原来，此前的每一轮落日里，都隐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