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痕》林止醉

3、大寒 伤痕

　　“故事要从何说起呢”坐在谭昕家的沙发上，暖黄灯光里，林纾在电脑上打字。
　　“最近日子过的并不坦然，甚至痛苦比之前更甚，嚼着五毛一颗的话梅，有时也觉得人生的滋味或许也就是如此了。
　　邮箱提醒我，我已经有2692天没有记事了，上一次，还是2013年，将近8年的时间，几乎是我人生的五分之二。
　　那一年的那个时候，好像人生也没有多明朗，但总比现在好上一些，那年，我应该是要上初一了吧，体重来到前所未有的高峰，肥胖和疾病纠缠不清，却还是怀着对生活的热望，眼神里还有光亮，也觉得未来还有希望。
　　但生活的船从来不会等我学会游泳再倾覆，在这一年后，生活迎来顶峰再沉入谷底，带着过去的那些伤痕，在望不到边的黑暗里死死抓住那些微弱的光亮，苦苦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这些波折，现在看来也不过八年，却将我生生扒了几层皮。
　　2014年夏，在欧洲走了一圈，从法兰克福到弗洛伦萨，却只记得法国乡村的日落美的惊人，陷在后院的沙发凳里，看夕阳在树的枝干间燃烧，那种从未有过的松弛感也让抑郁第一次大规模发作，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伴随着升高的体温和不停落下的泪水。
　　回国之后，我迎来前所未有的学业压力，那真是现在想来也依旧让人苦痛的压迫感，在段道德感与性别意识逐步建立的时间里，却有着最肥胖的身材和最不堪的回忆，还有无数上不完的课，写不完的题，无法停止的排名和比较，以及难以愈合的丑陋伤疤。
　　人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走向至暗的吧，不停和这世界碰撞，却发现没有边界的不是未来，而是苦难。那段日子印证了那句“一个人只要能吃苦，她就一定会有吃不完的苦”。找不到生活的节奏，无法休息，几乎每个周末都在熬夜和酗酒中度过，明明只有十四岁，却比我的二十岁还要无奈和浪荡，这种放纵和对身体的逼迫，也为之后的年岁留下了病根。
　　但那时侯，尽管日子黯淡，头顶却有璀璨星光，那是我朽木般的生活里开出的唯一的花。
　　对于他的情感产生于2010年夏，那时，即使那些在日后想来依旧后怕的黑暗早已在身边环伺，我也还不具有辨别它们的能力，只是身体自我保护却让疼痛刻骨。
　　那个初夏，一场接一场的高烧将人折磨得几乎不省人事，床下的脸盆里的总是盛着吐出胆汁和鲜血，身体的疼痛带走了所有力气，在那些无法睁眼的时刻里，却能感受到窗外的栀子花香和墨绿色的晚风，那些看起来最安逸的日子里，总是藏着最难以言说的脆弱。
　　他就是在那时变得重要的，那是我第一次在感情上有失控感，在遇见他以前，我从未有过这样一见如故的感受，就好像我们早已认识了很多很多年。如果说，灵魂的共振需要限度，那时我便确信他是我共振的上限。但那种初见时的心悸，就和那年夏夜的霞光和清风一样，在往后的人生中，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想，这样毫无保留的情感，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时刻，应该也不会再有了。
　　生病的日子单调却安宁轻松，大概是身边人除了想让我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更多的期待和指望了，所以那些日子确实像是一段偷来的时光，让我有机会去体验生而为人最原始的求生欲，也在每日和自己的对话里渐渐窥见真实的世界，这种感受，在暗黑的血腥中夹杂着新鲜感，所以即使是在一点油水都咽不下的日子里，依旧泛着一丝质朴的甜。
　　还记得病到最后不得已转院到了上海，楼道中是来往的病床和人群，我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看着阳光透过指尖的缝隙，散落在白瓷地砖上，那种平静，现在也依旧怀念。那时的身体虽然虚弱到极点，头脑却清醒，但也孤独，更无助。在那些探索世界的年岁里，黑暗不断将我围猎。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那些黑暗，纵使那时的幼稚让我误以为那只是头顶飘过的一片乌云，但在那片阴霾之下，我仍然恐惧，我需要共鸣。而他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里，变成命运的一份馈赠，带给我活下去的力量，他身上有我最渴望的那种清澈和执着，而他又恰好足够聪明，那种生命中透出活力，是干涸沙漠中的一汪泉，所以我开始疯狂迷恋他的生命力，就像有一把伞在头顶撑开那样，我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建立起了一种安全感，这种感觉比爱情更让人心安，也更深刻。
　　那些年里，在最暗的天空中，有这样一颗最闪烁的星星，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人在幼年时若是得不到爱，便会失去产生自爱的能力，于是只能向外界不停地渴求，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哪怕只能求得一点点。所以在2018年以前，日子虽然压抑不堪，但那时我坚信，只要有那一点点光亮，我就能走下去，只要他存在，我就能活。
　　可我，还是想得太天真了。命运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标好了它的价格。
　　2015年夏，兴许是那段日子里家里接二连三出事，我的精力被学业和来回奔波的疲惫消殆尽，在我无暇顾及的时间里，那颗星的光芒也在慢慢黯淡下去，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在互联网上，这一年的夏天曾被无数人怀念，但对我而言，却是一场人间炼狱。那个夏天，坏掉的空调让房间里的气温高到令人室息，做不完的习题一册接着一册，家人的手术让我拒绝了去英国参加夏令营，整日默默地定在书桌前，一边做着习题，一边将自己的手臂割得鲜血淋漓，无声地描绘那些数不清的恨意，无止境的愧疚，和道不尽的委屈。
　　还有那些失眠的夜晚，蝉鸣嘈杂里混着隔壁空调外机的轰鸣，只有那些凌晨倚在窗边的时刻里，白天的燥热才能散去片刻，我才能在远方无尽的涛声里靠着酒精把情绪清洗干净。但只要白天来临，苦难便还是会继续，我想，那时我应该是习惯了黑暗的，所以太阳刺眼的光芒才让灵魂变得尴尬。
　　也是在那一年，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那片黑暗，那并不是一片靠着风便能被吹走的乌云，那是无边无际的深渊，我的身边不仅有恶魔，还有同伴的尸体，我不可能等到救援，想走出来，只能靠自己拼命往上爬。
　　所以，那时的苦痛几乎攀上顶峰，好在，即使是在肮脏的谷底，我也依旧能望见那颗星星，在当时，那是我的最后一丝希望。
　　可这半点不由人的命运，就是连这点希望都要湮灭。
　　2015年秋，他在一个繁星闪烁的凌晨独自走向死亡，炽烈的阳光带走破晓前的黑暗，也带走了那颗的星星，自此，我终于开始认清自己的荒唐和愚蠢。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像那些疯狂的艺术家撕碎画作和曲谱那样，在我面前亲手把那些美好与纯粹的东西，一遍遍撕裂。
　　我始终觉得，疯狂和抑郁这样的词句，都不足以形容这些年来我感受的分毫，所以只好一遍遍自问，“走了这么些年，到底成了个什么东西。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这个世界，是真**的疯狂和恶心。
　　他没能如愿走向那个他幻想中的乌托邦，这个世界留下了他残破的身体，让他的十五岁和十年前的我交叠。这五年，谩骂、褒扬混着无数评判和审视在他身后响起，他这样幸运的人呐，也终究体会了这种明暗交杂的疼痛。
　　在ICU昏迷一周后，他被送到上海，住进我当年的医院。当他坐在轮椅上，阳光透过他指缝的瞬间，我们的感受在时间的裂隙中重叠，那样应该永远发着光的人，也终是在那一步跌一步的议论里学会了沉默和收敛。
　　他终究是亲手熄灭了，能让我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星光。
　　但他的命是真好，纵使有万般艰难，依旧没有被身边人抛弃和忽视，他依旧拥有庇护，纵使当年那个善良真挚的少年早已离开他的身体，他依旧能用这具躯壳和那颗强大到极致的大脑，在顶尖的大学开拓属于他的世界。所以多年以后，当他再次走到我面前，那种割裂感让人反胃，明明是用着同一张脸，却是不同的人。
　　我也终究是在这八年里，任由精神世界一次次坍塌，然后在那些废墟里，挣扎一次又一次，却没能换来一个呼吸的机会，反倒是给自己留下几处贯穿伤。那些贯穿在身体里的苦难，无法拔除，却不停溃散，我除了眼睁睁看着伤口腐烂，什么都做不了。
　　这几年，到底是被命运压榨得无力还手了，身体的疼痛，精神的折磨，从来没打算放过我。但是啊，我猜命运也没料到，曾经的苦难竟能成为我自我救赎的养料，在精神炼狱里，我用折磨过后流淌的鲜血，滋养出了一种被世俗称作坚韧的东西，这是第一个，我用自己的苦痛和血肉培养出的东西，终于没人能将它摧毁了，因为想要摧毁它的唯一办法，是我的死亡。
　　所以我想，就先这样走走吧，也许和同龄相人比，我更像个行动缓慢的老人，但于我自身而言，已经是生命的奇迹了。现在想想，那时的苦和痛都在随着时间变得涣缦不清，但只要伤疤在身上，就会和回忆一样，还需要更久更久的时间去痊愈。
　　如果要问，站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些什么，我想或许我会选择保持沉默。
　　没有经历，看再多书，懂再多道理，都是无济于事。一万个道理的教育意义都未必能敌过一件绝望的事情，用事教人，一教就会，因为刀不扎进自己的身体，根本不会疼。同理，这个社会的复杂也只有亲身经历，才懂得那种绝望。就像幼年听到那些社会的复杂时，无知让人狂妄，生活的自由叫人轻敌，所以总以为自己拥有有抵御那些黑暗的力量；而当真正处于那种社会的复杂中时，能看见唯一的前路，叫做迷茫，在那些评判和说教的声音里，我终是懂得了自己的渺小，也在一次次挣扎中渐渐明白，那些黑暗深处的微笑，在十年前便算准了我无力还手。
　　近几年，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里，我竟也开始变得平静，兴许是疲惫，兴许是终于知道了减少挣扎的频率可以让自己少受一些不必要的伤，我开始努力去体会生活的细节，哪怕这种感觉就像糖吃进嘴里也感受不到甜味那样平淡，却仍是一种进步，因为这换成五年前的我，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所幸，这个世界上还有文字，我总算能在这些笔墨里让自己透一口气，让我去发现，那一年的自己，或许从来都没有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