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痕》林止醉

2、大雪 日记

　　林纾从床上坐起来，肩膀传来酸痛，一摸手机，又是中午了

　　疼痛和酸涩从胃中翻涌进口鼻，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

　　喝空酒瓶翻倒在木地板，烟草和伏特加的浓厚气味熏着墙壁，她抓了抓散乱的头发，像之前无数个周末一样，她缓缓下床，走进厕所，趴在马桶边，让胃里那团艰难酸涩的东西离开身体，然后把冷水拍在脸上，开始洗漱。

　　回到房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出来，她顺着光线推开窗，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俯身拾起歪倒的酒瓶，将它排进墙边的一排空酒瓶里，又将残局熟练地收拾好。吃过饭，她打开日记。

　　“12月7日 周六（大雪） 晴

　　昨天又喝了好多，好像又忘记了很多事，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痛苦呢，总感觉灵魂在远离我，它们在雾里将自己撞碎，再带着利刃回到我的身体里。

　　昨天晚上，好像又梦见他了，站得离我那样的远，明明我们中间除了风什么都没有，我却寸步难行，总感觉再向前一步他就要消失了。

　　生活，命运，到底什么时候肯将我放过呢，我总是要假装，假装自己没事，假装从容淡定，可是我越假装，越思考，灵魂就愈发被剥离骨肉。

　　明明生死以外，什么都不重要，思想会变成冰雾，烦恼会化作烟尘，可我好像也离不开这些痛苦了，就好像它们是生存的必备项。是这些痛苦让我成为了我，如果剥去折磨，停下思考，那我又是谁，我何以成为我呢？

　　我终究是成为了无病呻吟的怪人了吗，终究还是只能这样把生活过成这样糟糕又矛盾的模样吗，我的人生，真的就不能有任何反抗，不能离开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吗，明明是不想妥协，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服从呢？我到底是怎么了。”

　　笔尖在纸面上跃起落下，一条提示音响起，让她收回思绪

　　又是工作任务，好在只是整理文献，倒不怎么需要动脑子，在键盘的敲击声里，她又一次出神，那种松散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呼吸，脑中闪过一幕幕无法控制的画面，先是从高楼间坠落，像落叶般在楼层间纷飞，又被扔进深渊，堕入黑暗，什么都握不住，又在下一个刹那，有光点在头顶延伸，却在氧气耗尽时熄灭。

　　她猛地回过神，光标在字符间闪烁，提醒她现实落脚之处，她才发觉刚才一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斑驳的暗红色，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刚才的感觉却如世纪般漫长，眩晕袭来，她
　　只能努力撑着胳膊才不让自己摔下去。

　　好不容易把工作完成，她瘫倒在沙发上，却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过上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的，只是一点点小事都会将她的精力压榨得干干净净，明明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不是这样的，至少不是这副没有烟酒就无法过活的模样。

　　手机的提示音又响起，又是那种客套却带着责备的语气，又是需要修改的内容，可她好像也没办法做出任何反抗，哪怕她觉得自己做的内容毫无问题，甚至是对方想得太过浅显了些，可是内心的声音好像还是在责怪着自己，于是就这样，她改了一版又一版，知道对方说出一声辛苦了，这场拉扯好像才终于告一段落。

　　除了苦笑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她宁可自己不是那样敏感的人，体察不到别人语气中的别有深意，也不必感知他人的想法，她也总想，或许就是这样一味的忍让和纵容才让她看起来那样好说话，好像无论被唤去做什么都不会有一句怨言，她看起这么笨拙又懦弱，就像一只可以被随意踢踹的脏兮兮的球，只敢让自己变得更滚圆，也更脆弱。她又回到书桌前，翻起过去的笔迹。

　　“11月22日 周五（小雪）阴

　　很疼，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疼，每一刻都像是现实，可又不是我想看到的现实，就像我坐在那里，看起来那么正常，却每一刻都觉得下一秒就要蒸发了。

　　今天是老谭的生日，我们喝了好多酒，她说我的脸色不太好，我也想说我最近过得并不好，可是，我开不了口，我们终究不似从前那般了，只说自己最近休息得不太好，便草草敷衍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过去里真正迈出来，我是真的 很懦弱吧。”

　　突然，她的视线在一行张扬的字迹上停住了

　　“从明天开始，就听从你的内心吧，记住，你只活一次”

　　那行字笔锋生硬，字扭曲得像要散架，明显不是她的笔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瞬时立起，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样。她又提着菜刀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瞧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发现。

　　她回到书桌前，对着那行字发起了呆，她又向前翻看日记，除了这一页，没有任何变动。
　　平行时空，酒后发疯之类的想法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却又如潮水被手机的提示音褪去，是谭昕的消息：“今晚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谭昕家住在江边，餐桌的对面就是江景，车水马龙的大桥被金色的灯光点缀，映在江涛中。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平行时空吗”林纾夹起一颗菜心，漫不经心地问谭昕。

　　“怎么，你又做什么怪梦啦，还是又想他啦”谭昕带着戏谑地反问

　　“没，就随口一问”林纾把菜咽下，笑了笑，喝了口橙汁

　　在这座城市，谭昕是她唯一能吐露想法的对象，也是唯一知道她病情的人，她们从初中到大学，从懵懂到成熟，都一路经历，谭昕深知林纾的困境与懦弱，每当林纾痛苦，她总是在身边安慰，可现在，林纾却无法吸收这些安慰，她除了一遍遍舔舐自己的伤痕，她什么都做不了。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头脑也变得昏昏沉沉，却很难得地有了几丝安全感。

　　“纾纾，快来看，下雪了”谭昕叫起来，把她拉到窗边，兴奋地点着窗外。

　　记得高一那年她们也是这样，晚自习时下起大雪，谭昕就这样穿过四层楼，突然出现在独自看雪的林纾身边，南方这样大的雪，一年也不见得能有一次，在身边同学的打闹欢呼声中，她们静静地看着从深不见端的夜空中洒落的雪花，在校园的路灯里闪一下又坠落，在一片黑暗里隐身。

　　“是啊，这么大的雪还真挺难得呢。”林纾看着窗外的雪，对着谭昕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脑海中又涌进了日记本上张扬的字迹，那一句“听从你的内心”就像那年的雪，震撼却虚无，她又怎会不想听从内心的声音呢，只是每每话到嘴边都成了顺从，化成对自己的责备。

　　她在内心轻叹一声，坐到沙发上刷起手机，明明是周末，却好像被剥夺了所有的松弛感，她翻起相册，翻到过往的那些大雪天，她所经历的雪也不过数十场，而落在她人生中的风雪却似乎从未停歇。

　　雪花轻盈婉转，却片片切割着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