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里少年》残灯落夕阳

2、是归途

　　马车内，一股清新的味道扑鼻而来，是淡淡的药草香。
　　车内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个暖炉和一个软卧，软卧上面放着一身整洁干净的素衣。江惊棠看了一眼衣服，又看了看陆随舟，轻笑不语。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江惊棠换好了衣服，对车外的陆随舟说道：“好了。”
　　陆随舟呆愣地站在马车外面，木讷地摸了摸后颈：“很衬你。”
　　江惊棠仔细地整理着装，单手抱着暖炉，低头莞尔一笑。
　　许久，马车才缓缓前行，载着两人到达了客栈。
　　天空中一直在飘落着雪花，宣告着冬日的到来。雪，不停地坠落，似乎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掩埋掉，将一切的不好都深埋在自己的身下，独留世间的一份纯洁。
　　一切的喧嚣与嘈杂都埋没在冬日的漫天大雪中。只有万家升起的炊烟，诉说着冬日的生活。
　　月，悄然升起，溜进这所房间。
　　眼前终于明亮了些。是长明的灯火，是熟悉的布置。
　　此刻，在屋内，陆随舟才彻底的看清眼前之人。
　　陆随舟：“江惊棠。”
　　江惊棠透过模糊的视线寻找着茶盏，循着声音回答道：“嗯？”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盏茶杯猛然落地，惊到了陆随舟，吓到了江惊棠。
　　他本想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片，却被一双修长的手阻止了。
　　江惊棠十分从容地说了一句“抱歉，有些不适应。”
　　陆随舟拾碎片的手一顿，不善言谈的他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只觉得内心有一些空落落的。是落寞吗？好像不是。是生气吗？似乎也不是。
　　整个屋子里都是寂静的，没有人想要打破这份沉默。
　　陆随舟一直未起身，他也无法看到对方眼底的情绪。
　　陆随舟收起心底无法言明的感觉，安慰道：“我来就可以了。你刚出来，不习惯是自然的。”
　　江惊棠看着低头收拾岁瓷片的陆随舟，想要再说一些别的，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等到收拾完了，陆随舟将已做好的饭食端到了楼上。
　　三荤两素一面，整齐的摆放在桌面上。
　　江惊棠心想，是陆随舟的风格。
　　最惹眼的，是桌上那一碗孤零零的面，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葱花。
　　“自己做了些，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江惊棠端起桌上的面，“合得来的。”
　　面很长，他半天才回过味，随口说着，“这面怎么这么长，没有尽头。”
　　陆随舟只觉得江惊棠是心大，无论什么事情，在他面前，就如那略过的飞燕，丝毫没有要记在心里的意思。
　　陆随舟向江惊棠解释着：“许是手欠，很久未做的原因。”
　　江惊棠却觉得陆随舟的这个解释是真的不走心，明显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一碗面下肚，江惊棠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大概，人世间的温暖就是一碗汤面吧。”江惊棠回味着汤面带来的温暖，过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外。
　　夜深沉，雪早已在他们回到客栈时停了。星与月隐没在云层中，偷偷地看着寂静的人间。街道上摆摊的小贩早已回家，也许此刻正窝在温暖的被窝里。
　　心比天大的他对陆随舟轻声说道：“谢谢你。 ”
　　在桌边沉默了许久的陆随舟终于开口了：“回家吗？”
　　江惊棠：“总归是要回去的。”
　　因为你在。
　　拂晓将至，一夜未眠。眼前，是归途。
　　陆随舟特意放慢了行速，因此原本只需五日的行程，到第十日才到达明意国的边境。
　　明意国占据着整个西部地区，铁骑守卫着与他国的每一道边境线。
　　西南与中原地区边境。
　　江惊棠掀开车帘，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这广袤的边关，似是心有所想：“蜀中盛产丝绸、茶叶。而秦阳多盛产羊牛，如若蜀中与秦阳可以互通商贸，既可以改善当地人民的生活，又可以促进两地的友好往来。”
　　“是一个很好的主意。”陆随舟深知他一向精于治国之道。如果他入朝为官，也许，在不久的未来，明意国一定会一统九州的。
　　但是他的内心也是十分清楚的，那样就不会是江惊棠了。
　　他记得，自己五岁的那一年，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相遇。
　　雪依然飘落在空中，刺骨的寒风将人们逼退至家中。
　　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前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都要寒冷。
　　一个单薄瘦小的身躯紧紧的蜷缩在深巷中的一角。
　　江惊棠正要转身离开，却刚好看到了瑟瑟发抖的他。
　　他走到小家伙面前，抬手擦干净陆随舟沾满灰土的小脸，向小家伙伸出手，说：“要和我回去吗？”
　　小孩直愣愣地看了看眼前的好心人，好奇地问道：“和你回去就可以填饱肚子吗？以后也不用挨冻了吗？”
　　江惊棠被小孩可爱的声音逗笑了：“当然可以，不仅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还有暖暖的被子。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小孩呆呆地点了点头，将小手放到了江惊棠的手心上，温暖包裹着他。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刺骨了。
　　一路上，小孩沉默不语，当到了门前，江惊棠低头对小孩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小孩：我的家？
　　家这个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虽然很小，懵懵懂懂，但还是可以体会到这个词所包含的重量。
　　一位约摸三十五岁左右的妇女走来，“少主，这位是……”
　　“李管家，从今往后他就是这座府中的小少爷，你先将他带到浴室里洗漱一番。”
　　李管家往前走了一步，小孩匆忙躲到江惊棠的身后，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江惊棠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了下来，身形保持着与小孩子齐平：“让管家带你洗洗，放心，这里很安全的。”说完，轻拍着小孩的肩膀，安慰道。
　　大约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松开了紧攥的衣角。
　　大概是有些不放心，他又跟了上去，示意管家退下，自己牵着小孩的手，走到了浴室里。
　　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洗澡，做得格外认真。他的双手拂过的每一处地方，动作都极轻，生怕弄疼了小孩。
　　江惊棠：“小家伙，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陆随舟。”小孩轻声应道。
　　江惊棠还想要说些什么，小孩突然直起身，看向江惊棠，紧紧地抱着他，将头深埋在他的怀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江惊棠双手无措地呆愣在原处，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活动了一下微麻的手臂，轻拍着小孩，半天却没有动静。
　　江惊棠微低下头，垂眼却发现小孩早已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着怀中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家伙，将他从浴桶中捞了出来。小孩很轻 ，因此并未花费太大的力气。
　　“这小家伙，比我还轻呢。”
　　江惊棠将他的身上擦干，抱回到了床上 。察觉到了动静，怀中的小家伙又往怀里缩了缩，贪恋着人间的温暖。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
　　“大人，我们到了。”随从禀报道 。
　　“前几年，陛下下令，禁止马车在京城中行驶。”陆随舟解释道。
　　“刚好，许久未在京城中走走了，刚好也可以活动活动。”江惊棠走下马车。两人并肩而行，吸引了街上许多人的目光。
　　陆随舟因为需要进宫复旨，就先行离开了。江惊棠遣退了众人，独自来到了京中有名的悦来客栈。
　　一个穿着黄棕色布衣的男子走上前，忙迎道：“少东家，您终于回来了。”男子抹了一把激动的眼泪，继续说着：“小的以为您不会回来了。您是不知道，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江惊棠接过男子手中的茶盏，“都有什么大事？”
　　“就说这皇宫之中，李丞相之女——李尧，在一年前被皇上亲封为明淑妃，恩宠不断。”
　　秦掌柜继续添茶，“而且，不久之后就怀了孕，皇上龙颜大悦。”
　　江惊棠抿了一口茶，“嗯。回味甘甜，好茶。皇室子嗣单薄，明淑妃恰好又在此时怀孕，陛下自是高兴的。”
　　放下手中的茶盏，复又问道：“这三年来生意如何？”
　　“生意还好。在刚开业的那段时日，还会有一些人来捣乱，但是都被陆将军解决了。”
　　江惊棠会心一笑。
　　“说来这京中还有一件大事，三王爷将于三日后前往自己的封地黎州。”
　　江惊棠“为何如此突然？”
　　秦掌柜：“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也许陆将军知道其中缘由。”
　　江惊棠捏紧了茶杯，舒了一口气：“也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辰有些不早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江惊棠独自走到街道上，路上的行人渐少，有的在收拾摊子。
　　夜色渐渐黑沉。
　　他放慢了步子，欣赏着黑夜带来的寂静，偶尔还会路过点着灯盏的一两户人家。
　　正在心情好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
　　陆随舟在见到人的那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陆随舟：人还在。
　　江惊棠：这突如其来的情况。
　　他正要解释一通，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好作罢，装作什么也未发生的样子，走上前：“回去了，放心吧，不会再离开了。”
　　江惊棠心想，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这么没有安全感。但仔细一想，似乎陆随舟从小就这样。
　　陆随舟沉默不语的样子，他也不知应如何说，只能如以前，将对方拥在怀中。
　　温暖的胸膛相拥在一起，无数的暖意穿过心中，他才切切实实的感受到，江惊棠已经回来了，他再次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