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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前走吧 ...


  •   再次因没有来头的痛苦彻夜难眠。
      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翻滚、打哈欠。

      是因为被子吗?
      成咎裹紧被子又松开,把脚下风口堵上再踢开。

      好烦啊。
      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胃里一阵阵的翻腾,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吐过,所以她忍住了。

      印象里,自己小时候好像经常呕吐来着。
      因为晕车,或者别的理由。
      但是她不记得了。

      每当成咎尝试回忆的时候,就会被一种没有来头的负面情绪裹挟,随后不得不忘。

      今天是疼痛,明天又会是什么呢?
      有的时候,她会饶有兴致的期待一下。
      虽然很快就会后悔,但期待的那一刻,是很开心的。

      ——在成咎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很复杂的眼神。
      她看不懂,但是她猜测这是一种怜悯和困惑的混合物。
      没有理由,只是直觉。
      于是她没再和别人说过。

      倒也不是什么察言观色或者谨言慎行。
      只是单纯的,觉得和别人解释这个很累。

      成咎虽然不太聪明,但有一种本性的狡猾。
      逃避很可耻、遭人唾弃,但非常好用。

      她从小学起就信奉一个原则——【能被规避的苦,绝不多吃】
      如果只有面对苦难才能磨练人,那就让未来的自己伤脑筋去吧。

      那个时候,成咎是这样想的。
      虽然被父母痛骂了一顿,但她从没改变过想法。

      她只是很少提起,随着时间慢慢变成了完全不说。

      成咎以前在书里看到过,这是青春期的典型表现。
      心里想法很多,但从来不说、或者是拐弯抹角又说的很少。

      于是她也认为这是正常的。

      十六岁以内,不完全刑事责任人。
      还没有抽条、发育也不完全。

      她正处于青春期,所以这一切都很正常,毫无疑问。

      但此后多年,这情况越来越严重,而她也习惯了如此生存下去。

      成咎花了十余年,成功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失去沟通能力的废人。

      想到这里,她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虽然好像忘了什么……
      成咎蜷缩在角落,找不到源头的疼痛逐渐辐射到全身,她一声冷汗打湿了床单。

      该死,好心情全被毁掉了。

      快想、快些、继续思考。

      真该死。

      如果不思考,那就会死。
      所以必须想起来。

      成咎很擅长催眠自己,于是她咬破了下唇,继续思考着一些她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

      啊,想起来了。

      成咎此时如大梦初醒,一拍脑袋从床上弹射起来,手忙脚乱把一大堆东西摊在床上。
      一大堆白色的药片摊在掌中,随后被它们的主人直接吞了下肚。

      其实成咎自己都说不出这些东西的名字。
      更多时候,她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吃药。

      这里面也许有健胃消食片,又或者是控制血糖血压的药物。
      她不记得。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的记性就已经不如家中老人了。

      最开始只是容易丢三落四,然后会把上一秒说过的事情转头就忘记。
      再后来,她会突然忘记身边人的名字、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第一次意识到问题,是初中那年。
      成咎站在操场听校长又臭又长的废话,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她很熟悉这种感觉。
      四肢冰凉,大脑发昏,耳鸣一阵又一阵,茫然可怕。
      她在慌乱。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尝试回忆自己所熟悉的事物。

      于是成咎想,【我是谁?】
      她没有得到答案。
      【我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
      【我多少岁?】
      不知道。

      于是成咎抓紧校服口袋,环顾四周。
      穿校服,初中或者高中。
      那就是12岁到18岁的范畴。

      接着她看周围的同学、又看了眼不远处摸鱼玩手机的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似乎是个男人——她现在有些分不清男女,但直觉告诉成咎,这个人身高在一米七二左右。
      同学们距离这个高度不算太远,那就是发育期。

      于是成咎猜测,自己应该是14岁。
      借此,她想起来自己性别为女。

      因为女人的发育期比男人来得更早,直觉告诉她,自己年龄不算大,就算不小心杀了谁,也不用负法律责任。
      所以自己是个女人。

      这个结论,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
      无论【男】还是【女】,似乎是一个从天上飘下来的概念。
      包括【我为什么是个女人】、【女人是什么】的疑问,都接踵而至,一股脑塞到身体里。

      好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呢?

      于是恐慌更甚。

      到最后,成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找回自己的,只剩下那种恐慌一直留在心里,怎么都散不开。

      思及此,她又翻了个身,只觉得在身体虚弱疲惫的同时,精神更加抖擞。
      真烦人。

      成咎叹了口气,抖着手在床头摸索手机。
      汗把指头泡涨了,指纹好几次解锁不开,到最后居然直接强制关机了。
      她现在连叹气都累,干脆用头撞墙。

      头部被反复击打,到最后变成麻木。
      脖子累了,于是身体也更加疲惫。

      但好在,胃没那么难受了。

      现在是手疼。
      身体完全动不了了。

      其实成咎很想随意喊叫,用一些没意义的咿咿呀呀的嚎叫发泄。
      但是不行啊。

      现在是晚上。
      家里有人、隔壁有人、楼下有人,大家都在休息,大家都会听到惨厉的叫喊。
      会被举报的,然后会被不停追问【到底怎么了?】

      好可怕。
      好恶心……

      成咎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好想哭。
      但是不行的。

      成咎是一个狡猾的人。
      她深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最能激起别人的厌恶和同情。
      前提是——得有人看着。

      现在夜深人静,没有人在看着她。
      所以哭泣毫无意义。
      不被别人所知道的脆弱,那就只是自杀。
      成咎不想流无法为自己博得利益的眼泪。
      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毫无意义。

      被别人看到却只能得到负面反馈等等东西,也毫无意义。

      所以她起床了。
      甚至不用换衣服,毕竟成咎和衣而睡,无时无刻不保持着下一秒就能出门的状态。

      虽然全身汗津津,但她有着钢铁一般的自虐意志,成咎还是连滚带爬起了床,扶着墙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腰椎很疼。
      但她还是瘫在沙发里,右手捻住杯子把手。

      父母的鼾声平稳——他们很多年没有睡得这么熟过了。
      心情平静下来,连带着身体也舒服不少。
      汗被风吹干,冷得人浑身打摆子。

      成咎喜欢听自己被冷到牙齿相撞的声音,咯吱咯吱滴滴答,让她觉得自己的牙很健康。
      【健康】,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词,被强行捆绑在一起,会让成咎产生一种幸福感。

      她也许是健康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比她更悲惨。
      战争,疫病,先天不足,天灾人祸。

      成咎是幸运的,是幸福的。
      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没有遇到什么人间惨祸。

      她的人生应该是顺风顺水的,所以没有什么理由去抱怨。

      于是在更多时候,成咎习惯于幻想。
      去想不可能发生的未来,想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她很喜欢回忆往事。

      而且因为身上很痛,就无法控制地想起来和疼痛有关的事情。

      在学校里的时候,似乎曾流行过给自己化妆假扮受伤。
      从一开始最粗制滥造的中性笔,到各种混合颜料和特殊笔尖的钢笔。
      最开始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划痕,一点点变成花样丰富难辨真假的各种伤。
      随着时间推移,技术和工具都在升级。

      成咎,是全班最擅长造假伤痕的人。
      出于某种龌龊心理,她很早之前就在研究如何伪造伤口。
      从淤青到割裂伤,无一不精通。
      用最寻常廉价的材料,画出最最逼真的伤。

      那段时间,本是个透明人的她得到了超乎想象的重视。
      无论曾经疏远或亲近,甚至交恶的人,都来主动向她攀谈套近乎。

      那两个月,真是幸福到虚假。

      沉浸在虚幻的快乐中,成咎不自觉睡着再醒来,反反复复给自己编织一个过往的梦境。

      时间在某一刻仿佛停滞了,以至于成咎自己都经常忘记,她已经离开学校好些年了。

      她早就已经是大人了,当不成被人照顾包容的小屁孩,只能屁颠颠滚去上班。

      工作是随便找的。
      其实就算成咎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工作内容具体是什么。

      最初还抱着要大干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干过餐饮和旅游,又尝试去外地开店。
      但是失败了。
      她其实并不喜欢出门,也不觉得自己擅长在社会上长袖善舞。
      但很多人都觉得她适合。
      于是成咎也就这么去做了。
      但是她用心不专,又差了点运气,所以当老板只会赔钱。

      为了给自己兜个底,成咎物色好一个破有潜力的年轻人作为老板,出资出想法,技术和钱财一起入股,也算是赶上了年轻人创业的车。

      但是失败了。
      好几年过去,最后灰头土脸,什么都没有拿回来,只提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尿酸袋子偷偷回了家。
      后来就稀里糊涂给自己找了个地方上班。
      优缺点不好评说,但至少离家很近,还算清闲。

      她平时都在发呆。
      就算认真工作,但因为太过专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刚才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能了解到的,只有一群虚与委蛇两面三刀的同事、一个嘴巴很碎爱管闲事的烦人上司、以及一个不爱干活又不善交际的她自己。
      ……
      啊,对了,以及一个月三千二、交完保险后到手两千的工资。
      每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成咎都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在本市找工作。
      不用房租水电、不用和陌生人交际、甚至可以免掉大部分饭钱。
      住了二十年的家,果然还是这里最好。

      虽然说的好听,但成咎自己也知道,这其实就是一种啃老。

      小时候成咎也曾豪言壮语过。
      她说,自己一定一定要赚钱,然后和父母一起过好日子。
      当时父母的反应,不记得了。
      应该是开心的吧,他们是很质朴的好人,一定会开心的。

      虽说现在的日子也不苦——父母的退休金和她的薪水其实完全足够让一家人过上还算不错的生活,只要不浪费铺张就好。
      但是还不够。

      只是这样,没法被人拿出来夸奖,自然也得不到什么崇拜嫉妒。
      所以成咎话更少了。

      以前她是小孩,后来她是被刻意忽视的人。
      至于现如今,她开始主动变得透明。
      因为那些交流和在意毫无意义。

      脑子很糊涂,但成咎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瘫坐在沙发上,继续放任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更粘稠。

      就在此时,被压在身下的手机响了起来。
      长期的免打扰模式突然失灵,震动的频率让心肝都在颤。
      成咎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五点半。
      不知不觉,居然又通宵了。

      点击接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有些熟悉,是谁呢……

      她颇为茫然,但身体半点动作没有,只是呆愣在原地静静听。

      男人开口就是辱骂,随后好像很焦急,她“嗯嗯”地回应。
      虽然一句话十个字里七八个都是动词和母亲,但她还是大致提取出了话语中的有效信息。

      似乎是催促成咎快些,接着是一些关于人格的羞辱。
      虽然最后不忘提一嘴涨工资,但说话实在不好听。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成咎的脖子开始胀痛。

      有些不耐烦了。
      但别人不会因她的不满而改变。

      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锐利。
      成咎听不清那是在说些什么——虽然知道是汉语,但已经听不懂了。
      胸口开始发闷,原本被压下去的反胃感再度袭来。

      心里本就窝火,于是成咎深呼吸,做了最大限度的忍耐。
      她喝了一口水,其中大半都撒在领口。
      冷意让人清醒不少,她在深呼吸后嘶哑着喉咙:“说够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更加吵闹。

      成咎:“……请问,可以稍微小声一点吗?”
      没人理她。
      或许理了,但她现在懒得想。

      于是成咎按下关机键,强制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手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烦死了,干脆不管了!
      谁想理你们啊!都滚!

      算了。
      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接着提起一个背包,转身就离开了家。

      别人没法滚,那成咎自己滚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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