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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蓝容行:落江 ...

  •   雨连着下了几天了,河水漫涨,有渔民穿着蓑衣划着桨,沿着长河在雨中慢悠悠的归家。落江是经常下雨的,但是下不大,反而丝丝凉凉,不惹人心烦。
      “蓝夫子,你在看什么呀?”一个小孩凑到蓝容行面前,顺着蓝容行的目光看去。
      青山,绿水,竹筏,行人。是安静又恬静的落江。
      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并没有什么别致的景色。
      蓝容行回过神,抽回目光,转而看向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答到:“在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小孩有些不解,他自小在便在落江长大,这地方下起雨来简直没完没了,小孩子天性爱玩,对阻碍他出门的雨实在是喜欢不上来。
      蓝容行眉眼微弯,笑得温柔,眼底却含着几分小孩读不懂的愁绪:“京都是没有这般连绵的雨的。”
      自他辞官后,游历了不少地方,最后却在落江这个小地方停住了脚步。
      大概是因为,他喜欢这连绵的雨。
      小孩知道这位满腹学识的夫子是京都来的,但是极少听到蓝容行提起京都的事情,见他开了话头,便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夫子,京都到底是什么样的呀?那里好玩吗?”
      “京都……”蓝容行的目光又回到了窗外,好像透过这场雨在看着什么,半晌,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记不清了。”
      小孩还想追问,蓝容行却回过身,伸手掐住了他的脸,打趣道:“你的课后作业补做完了吗?要是再不写完,我可要跟你的娘亲告状了。”
      小团子闻言立马后退几步,一个劲摇着头:“蓝夫子,你别告诉我娘亲,我现在就去!”
      蓝容行看着他跑远,眼底柔和的神色才散去。手边的信纸上,端正的行楷无声诉说着近日的琐事,包括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这是蓝容行来到落江的第二个年头。
      可能是被落江的环境浸染,他身上的书卷气息比以前更加浓郁,气质也更加沉稳,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漂亮又狭长的眼睛看别人的时候虽然总是笑吟吟的,却莫名让人看不透。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时间,然后把书信折好收了起来,关上窗,起身离开。
      “蓝公子!”屋外传来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阿姐!”刚刚黏着蓝容行的小团子听到屋外的呼喊声,就算叫的不是自己,也立马屁颠屁颠跑到兰景颜身边,撒着娇:“你来接我下学了?”
      兰景颜收起手上的花伞,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兰景玉的头,忽悠到:“阿爹在外面,小玉先跟阿爹回去好不好呀?”
      屋子里的小学童对兰景颜的出现并不惊奇,毕竟这个姐姐天天都来,一开始是扯着接她的弟弟兰景玉下学的幌子天天往学堂跑,可她的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一看见蓝容行就走不动道了,以至于学堂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兰景颜喜欢蓝夫子。
      兰景玉知道阿姐又要去找蓝夫子了,不过他可看到了,蓝夫子一早就在收拾东西了。
      小团子喜欢蓝容行,对兰景颜说的“只要你帮忙,以后就可以天天见到蓝夫子”深信不疑,当然要给自家姐姐打助攻。
      于是他踮起脚,在兰景颜耳边告密:“蓝夫子从后门出去了,姐姐加油。”

      *

      “蓝公子,你今天走的好早啊。”兰景颜的语气雀跃,撑着花伞走在蓝容行身侧,眼睛飘忽,时而看向一旁粼粼的江水,时而偷看身侧的人。
      蓝容行低敛着眉目,不动声色的倾斜手中雨伞,挡住了那道炽热的视线。
      “兰姑娘来得也很早。”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夹着很明显的疏离与客气。
      兰景颜笑了一下,歪着头凑到蓝容行面前,连伞都撇到了一旁,她是土生土长的落江人,这儿民风淳朴,她身上也满是这儿的气息,干净,诚实。
      蓝容行见状一愣,下意识把伞支过去,把兰景颜庇护到了他的伞下。
      “我要是不来早点,蓝公子可就走了。”她瘪瘪嘴,有些委屈道:“这雨下得突然,我还担心蓝公子没有伞呢。”
      “你是来给我送伞的?”
      “是呀是呀。”兰景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蓝容行有些无奈:“可你只带了一把伞。”
      兰景颜眨眨眼睛看着蓝容行,她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柳叶眉,圆圆的杏眼和丰满的花瓣唇,让她看起来温和而没有攻击性,性子却与长相截然相反。
      她是个很热烈的人。
      “这样才靠得近呀。”女孩子眉眼弯弯,愉悦的心情透过声音,伴随着这场雨的节奏,好像要跳起舞来。
      “蓝容行,你不叫我兰姑娘了呀?”
      蓝容行闻言目光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姑娘还是自己撑伞吧。”说完便利落的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只留兰景颜一个人站在雨幕里。
      他从未做过这般不绅士的事情,只觉得是雨下的太久,弄得他也心烦意乱了。
      可这场雨都还没能来得及将落江的土地浸润,甚至已经有了要停的兆头。
      兰景颜没看清他眼底的刺痛,只是愣了愣就快步去追蓝容行,“蓝公子,我刚刚逗你的——啊!”雨地湿滑,兰景颜滑了一下,眼看就要往江里摔去,在失去重心时,手腕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握住。
      蓝容行眉心一跳,转身伸手拉住兰景颜的手腕,那把伞只能落在了地上,男人俊郎的眉目隔着雨,在兰景颜面前逐渐清晰,他穿着紫色的长袍,上面的云纹精细,露出几分难以窥见的华贵,不像是落江的料子。腰间的玉佩随着大幅度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和雨打着节奏。
      当兰景颜撞进蓝容行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却恍惚想起了初见他时的时候。
      遇见他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平凡的雨天。

      *

      “怎么又突然下雨了啊?快回家快回家。”
      雨下得突然,扰乱了街上的行人,兰景颜抱着头混在人群里,她本来准备直接跑回家,没成想这雨越下越大,最后只能被迫停了下来,在屋檐下躲雨。
      兰景颜努努嘴,伸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雨水,小声嘟囔道:“这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应该下不久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淡淡的,有着和这雨一样的清润感。
      兰景颜闻声扭头看去,对方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此刻正半倚着窗,目光直视着眼前的雨景。
      他生得极好看,可以说是兰景颜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皮肤白到像是能发光,面部线条流畅俊郎,五官精致,眼睛狭长还上挑着,像只狐狸。
      察觉到兰景颜过于直白的眼神,蓝容行也扭过头看向兰景颜,他的嘴角还擒着笑,眼睛也随之微微弯着,好像含着万千种风情。
      更像狐狸了。
      兰景颜的目光火速从蓝容行脸上收回,她磕巴了一下,才慢悠悠的答到:“是……也许是吧。”
      她才发现她刚刚心太急,一不小心就躲在了别人屋子的窗下,实在是冒失。
      可兰景颜反应了一下,又感觉有些不对。
      这里好像是她弟弟兰景玉上学的学堂。
      “公子,冒昧问一下,你是落江人吗?”兰景颜乖乖的目视前方,不敢扭头去看身旁的这个男人,总感觉再多看一眼,就要被他的笑容蛊了去。
      蓝容行闻言轻笑着说到:“不是,我是刚来这儿不久的夫子。”
      “这样啊。”兰景颜听到他笑,又忍不住去看他,“那你是哪的人……”
      在目光触及蓝容行的一瞬间,兰景颜的话止住了。
      她看着眼前拿手接雨的男人,那双手也生得好看,每一个指关节都像是精雕细琢出来的,他的气质翩若惊鸿,举止行为透着良好的教养,虽然衣着淡雅,却与落江的气息格格不入。
      以至于让兰景颜觉得他本不属于这里。
      “我是京都人。”蓝容行收敛了眼底的神色,任雨水从指缝里滑落,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京都是没有这般连绵的雨的。”
      兰景颜没有接话。
      好奇怪。
      明明刚刚还在笑着,为什么他的眼睛——
      看起来那么伤心。
      他们就这样无声站着,各怀心事,看着绵绵的雨洗涤大地。空气里含着水雾,天是烟青色的,街景是淡雅的,这儿的气氛恰到好处的恬静。
      良久,蓝容行开口:“雨应该要停了。”
      天重归清澈,像落江的水。
      他扭头看向兰景颜,“姑娘等我一下。”
      兰景颜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可对上蓝容行那张勾人心魄的笑脸时,又下意识乖乖点了头。
      蓝容行是从正门出来的,手里除了拿着一把花伞,还有一件款式比较旧的披风。
      “下了雨有些凉,姑娘拿着吧。”蓝容行把披风递给兰景颜,没等兰景颜拒绝就先一步开口:“是旧的衣服,不要紧的。姑娘要是嫌弃……”
      “我不嫌弃的!”见他蹙眉,兰景颜赶忙摆摆手回答他,“谢谢公子。”
      恰好此时,不远处的钟楼里有人敲起了钟,宣布学堂散学。
      一声又一声,恰如兰景颜此刻的心跳。
      她接过伞和披风,把披风系好,然后抬眼看向蓝容行,似乎还有话要说,蓝容行也不催她,安静地站在一旁。
      “我洗干净了会还给公子的。”兰景颜说。
      蓝容行依然笑着:“送到学堂就好了。”
      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兰景颜感到很舒服,她拢了拢披风,跟蓝容行道了别。

      后来,兰景颜回到家一照镜子才发现,她的衣裙在她找到地方躲雨前就已经湿透了,只是她神经大条没有感觉。
      翠绿的青衫湿得可以拧出水来,后背的布料为了透气做的很薄,微微透出几分里面衣服的颜色,而那件宽大的披风恰好挡住了所有,让她不至于在回家的路上丢了脸。
      兰景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心脏像是要冲出来,烧红了她的耳廓。
      她怀里还抱着那件披风,是和那个男人很搭的暗色,披风的做工精细,料子用得也是极好的。除了款式,没有一处像是旧衣服。
      他是怕兰景颜拒绝,故意那么说的。
      兰景颜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在衣服里,可当她闻到衣服上淡淡的清香时,又猛然抬起头来,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肯定比刚刚还红。
      男人清隽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兰景颜想起的却是他伸手接雨时黯然的神色。
      刚来落江的夫子。
      好想知道他的名字。

      *

      “冒犯了。”蓝容行松开握着兰景颜手腕的手,无视她发愣的眼神,表达歉意后转身就走。
      兰景颜站在雨中,手里拎着花伞,伞柄在她手里不自觉地转着圈圈,伞面上的雨水就随着她的动作飞了出去,开出绚烂的水花。
      今年是她追逐蓝容行脚步的第二年。
      兰景颜突然觉得好难过。她看着那道身影在雨里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直到消失在雨幕里。
      蓝容行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一如这两年,他从没有回过头看兰景颜一眼。

      *

      “娘去给你提亲。”兰雅眉飞色舞,对蓝容行十分的满意:“蓝夫子这样的夫君可不好找,模样长得俊郎,人品也好。你怎么不早说你喜欢蓝夫子?下手晚了被别人抢先了怎么办?”
      兰景颜喝了口茶,目光不善地看向罪魁祸首兰景玉,小团子摊摊手,表示这事情不能怪他。
      兰雅看到了纠缠着蓝容行的兰景颜,立马就盘问起了一旁表情没有变化的兰景玉。他想着自家姐姐这么没用,这么久了都没搞定蓝夫子,他告诉娘亲是想给自家姐姐打助攻,有错吗?
      没有错!
      这么一想,兰景玉扬着下巴,神气十足地看向兰景颜,只不过没神气三秒又被兰景颜瞪得低下了头。
      “娘,八字还没一撇呢。”兰景颜弱弱地说,“况且,蓝夫子他也看不上我呀。”
      “对!”兰雅拍了拍桌子,猛的站起身来。
      兰景颜:?
      “不是,怎么就对了啊,他看不上我……”兰景颜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但是话还没讲完就又被兰雅打断。
      “八字还没一撇!对,我得先去找蓝夫子聊聊。”兰雅边说边往外走,嘴里面还振振有词:“要不要先去求个签?得叫王姨给我介绍个媒婆……”
      兰景颜闭嘴了。
      兰景颜:我没事我很好

      *

      又是一个雾蒙蒙的雨天。
      兰景颜拿了把伞,走着她十分熟悉的路,去接在蓝容行那儿喝酒的兰雅。
      上次兰雅想去找蓝容行被拦下了,便决定悄咪咪的去找蓝容行,要不是天色渐晚,被收买了的兰景玉也不会说出兰雅的去处。
      屋檐还滴着水,在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兰景颜把伞放在一旁,站在门槛那儿久久未动。
      她看着手边的门栓,却迟迟没有扣下去的勇气。
      想起上一次的不欢而散,兰景颜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害怕。

      *

      “蓝公子,再喝一杯吧,再来一杯!”兰雅高举着杯,红透着一张脸,像是已经醉了。
      蓝容行也不拒绝,痛快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让兰雅连连拍手叫好。
      酒疯发过了,兰雅阖眼休息着,蓝容行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自然不会先开口说什么。
      小院里变得很安静,只有蝉鸣声声入耳,微弱的凉风吹走了几分醉意,兰雅被风吹醒,缓了缓神,睁眼去看一旁的蓝容行。
      男人的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只猫,这猫被他养得很好,毛发是有光泽的白色,此刻正“呼噜呼噜”地在蓝容行怀里撒着娇,蹭着他的手。
      而蓝容行一如往常的安静,眼神淡然清澈,嘴边挂着温柔浅淡的笑,给猫顺着毛。
      兰雅是重视孩子的人,因为蓝容行是她儿子的夫子,所以她曾刻意去了解过蓝容行。
      虽然来自国都,身上却没有市井之气,反而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长相俊朗不说,为人处事更是无可挑剔,但凡认识他的人,无一不对他夸赞有加。
      所以她很同意兰景颜喜欢蓝容行这事,只是——
      “蓝公子。”兰雅突然出声,吓跑了蓝容行怀里的猫,那雪白的一团一下子从他怀里窜走,钻进了某个草丛,蓝容行给它顺毛的手还僵着,愣了会儿才缓缓放下。
      兰雅继续说:“我们颜儿是个好姑娘,但是她做事情随我,有些执拗。如若蓝公子无意,还是拒绝个彻底的好。”
      她这话其实有些为难蓝容行了,因为兰景颜根本没有直白的向蓝容行说过“喜欢”,让蓝容行无从拒绝。
      “我会的。”蓝容行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着怀里空了的位置,心里也空落落的。
      兰雅点点头,酒的后劲上头,看着眼前重重叠叠的酒坛子,她的头更晕了。
      她想,这个叫桑桑落落落洒洒的酒是真的香,下次一定要托人去搞几坛过来。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蓝容行看了一眼一旁醉倒的妇人,起身去开门。

      *

      秉着“早死晚死都是死”的原则,兰景颜敲响了门。
      木门打开的时候带着“吱呀”的陈旧声音,然后是一阵醇香的酒气,顺着风融入兰景颜的鼻息。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兰景颜的目光不自觉的跳跃着,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让自己没那么紧张。
      “我来接我娘回去。”
      “她在院子里,好像有些醉了。”蓝容行边说边侧过身,示意兰景颜进门。
      兰景颜只犹豫了一秒,就迈开步子进了门。
      从大门到客厅有一段路,兰景颜穿着新做的裙子,地上雨水未散,她不太敢迈大步子。
      看着眼前刻意放慢了步子等她的男人,兰景颜压住嘴角的笑意,乖乖地跟着蓝容行走。
      可还没等她窃喜完,蓝容行的速度却突然加快了。
      兰景颜打了个激灵,只能提起裙摆紧跟其后。
      她心里疑惑蓝容行是不是还在因为那天的玩笑介怀,可是印象中的他明明不是一个会因为玩笑生气的人。
      兰景颜不知道,蓝容行根本没把她随口的调戏放在心上。
      他只是想起了兰雅的话。

      蓝容行把兰景颜带到大厅,给她泡了杯热茶。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叫兰姨。”蓝容行说。
      兰景颜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蓝容行走出门,没有回头。
      兰景颜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乖乖坐好喝着茶。
      她不是第一次来蓝容行这儿,但是每次来都觉得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开心得不行。
      “喵。”一只雪白的猫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站在兰景颜的面前,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位眼生的客人。
      兰景颜看着它眼睛都亮了,喃喃自语道:“蓝公子什么时候养猫了?”她站起身朝猫走去,那猫却高傲地别过脑袋,扬着脸朝别处走去。
      兰景颜被这猫的模样逗笑,跟在它身后也慢悠悠地走。
      “你叫什么名字?”
      “是蓝公子养着你的吗?”
      “小猫?”
      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十分悦耳,这猫却好像不太喜欢,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兰景颜后知后觉有些不妙,这里可是蓝容行的家,她这样乱走实在是不合适。
      “别跑了,等下蓝公子要生气了。”兰景颜跑过去想抓这只猫,这猫却敏捷地躲开了。蓝容行没有锁门的习惯,这小家伙估计也很清楚这点,随便逮了间屋子便闯了进去。
      “诶!”兰景颜见它跑到了蓝容行的书房里紧张坏了,跟着猫跑进去,那猫被人跟着吓得乱窜,扰了一屋子的安静。
      纸笔书画满天飞,满地狼藉。
      兰景颜觉得她完蛋了。

      *

      蓝容行是循着声音来到书房的。
      门是开着的,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书画和信纸,还有蹲在一旁的兰景颜。
      像是有所感应,兰景颜回过头,猝不及防撞进了蓝容行幽深的目光,她下意识抬手抹了把泪,手中的信纸也轻飘飘的又落到了地上。
      “对不起,我——”兰景颜慌忙想要捡起地上散了一地的信,可是越忙越乱,那些信好像和她作对一样,四处散落。
      话说一半,一阵风掠过她,蓝容行沉默着快步走了进来,蹲下身,一张一张把东西拾起。
      蓝容行背对着她,兰景颜手里的动作却止住了。
      男人宽阔的背暗在阴影处,蓝容行低着头,兰景颜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下意识觉得他没有任何表情。
      “蓝容行,画上的姑娘。”兰景颜手指蜷缩着,声音打着颤,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她顿了好久才把话说完:“你喜欢的人,是她吗?”
      蓝容行把画纸和信揽在怀里,拍拍上面的灰尘,像是捧着什么至宝,干脆利落地回答她:“是。”
      兰景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纯粹,迎着光的时候,就像是黑曜石一般,深邃夺目。
      这么漂亮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兰景颜鼻尖酸得彻底,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和它的主人一样倔强。
      沈蓓。
      当今女帝的名字。
      京都来的夫子。
      不属于落江的人。
      这些信息串起来能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兰景颜不需要去过多的思量。她无意间窥见了蓝容行的秘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蓝容行离得很远。
      为什么蓝容行会来落江。
      为什么蓝容行这样安静的人,会偏爱桑落酒那样醇香的酒。
      为什么蓝容行总是把她推得很远,总是孤身一人。
      为什么初见时,那个伸手接雨的男人看起来那么的伤心。
      这一幅幅画和一封封信,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蓝容行,回答了她所有的为什么。
      可是她居然不觉得生气。
      兰景颜不怕蓝容行不喜欢自己,只怕他在今后的千千万万个岁月里,都决定要孤身一人。
      所以她要问——
      “你有没有过一瞬间。哪怕是一瞬间。”脸上滚烫的温度太明显,兰景颜忍住哽咽,断断续续地说:“觉得我也不错。”
      古旧的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兰景颜是很爱听这钟声的,因为这意味着学堂散学,她可以去找蓝容行了。
      可是如今,这钟声在她听来每一声都像是凌迟。
      蓝容行走到书桌旁,把画放回了原处,他的手指摩挲着画中人的脸,闭上眼,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兰姑娘,我绝非良配。”
      兰景颜手指紧紧攥着衣裙,勉强扬起了一个笑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点:“那就算啦。”
      “不喜欢我,那就算啦。”她好像个没事的人一样,语气里还沾着淡淡的无可奈何:“我还挺喜欢自己的呢。”
      好在蓝容行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看不见她的眼泪,也看不见她的心事。
      画上的姑娘好漂亮。
      她比不上。
      屋外乌云散去,这场雨真的停了。

      *

      后来的日子,学堂里依然有兰景颜的身影。
      只不过她再也没有一进门就喊“蓝夫子”,而是乖乖站在门口,等兰景玉下学。
      这让兰景玉不习惯了好一阵子。
      大家都以为兰景颜已经被蓝容行拒绝,彻底死心。只有兰景玉注意到了,在他偶尔提及蓝夫子时,兰景颜关切的神情。
      “阿姐,蓝夫子要走了。”兰景玉已经抬头看了兰景颜好多次,最后实在没忍住:“就在这几天。”
      兰景颜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她堪堪收住自己的情绪,殊不知自己越是故作不在意,心底里就越在意。
      “你不去送送蓝夫子吗?我们学堂的学生都准备去送送他。”兰景玉眨眨眼,颇有几分邀功的味道:“可以带上你哦。”
      “他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走了?”兰景颜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蓝夫子说,他要去看看别的地方的雨。”小孩子挠挠头,有些不懂,雨不就是雨吗?不同地方的雨会有什么不同吗?

      *

      蓝容行是乘船走的。
      岸边来送他的人聚在一块,多数是学堂的孩子和孩子的家长,他们不舍地目送这位风评极好的夫子,不少小孩子哇哇地流着泪,嘴里念叨着不让蓝夫子走。
      蓝容行笑着安慰着这群孩子,却说不出以后会回来看他们这种没有期限的承诺来哄他们。
      今天的落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男人的身形挺拔,一身绀色长袍,手里捧着孩子们为他编织的花篮,脸上是温柔又带有几分歉意的笑容,谦谦君子,说的就是如此。
      他沐浴在阳光下,配上那张挑不出错的好相貌,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显得可爱起来。
      兰景颜匆匆跑来时,蓝容行的船已经缓缓出发了。
      兰景颜的眼里蓄着泪,两人隔着江水,对视着。
      渐行渐远之前,兰景颜擦干了泪,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蓝容行喊道:“蓝容行,你要幸福。”
      船上的男人回以微笑。
      蓝容行说。
      “兰景颜,你要开心。”

      也许人与人的缘分注定多数以浅淡收尾。
      但是他们都曾经用尽全力去抓紧自己想要的缘分。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

      关于蓝容行的信

      沈蓓,落江的烟雨天很美。
      可是比不过我们那夜在梅林,看过的零星小雨。

      我曾想过,如果我把信寄出去,你会不会给我回信。
      不过,还是算了。

      他们问我,京都是个怎样的地方。
      我想,京都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地方。
      只是因为有你在,我才对京都牵肠挂肚。

      我捡到只白猫。
      但是它好像不是很瞧得上我,是不是嫌我的院子太小了,不够它玩耍?
      可是它傲气的样子很像你,我想养它。
      我换了个有更大院子的住处,不能委屈了它。

      落江又下雨了。
      京都的天气好不好。
      你好不好。

      我的桑落酒喝完了。
      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了。

      那只猫跑了。
      养不熟的小家伙。

      我写了很多封信,落笔多次却觉得都不满意,最后写下的,可能只是落江的天气,可能是这儿的风土人情,也可能是关于我的一些琐事。
      看着这些信,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大抵是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
      大抵是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

      沈蓓,我要去新的地方了。
      落江的天气很好。
      京都的天气好不好。
      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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