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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蓝容行:折柳 ...

  •   蓝容行小时候就对兵法剑术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他还喜欢读政史,对政治十分敏感。
      他的母亲蓝悦总是感慨,可惜他是个男儿身。
      还生在京国,生在男子只能嫁为人夫,相妻教女的京国。
      男子禁止上学堂,只能请私教上门教些男子三从四德的规矩,蓝容行不喜欢这些,并且对之嗤之以鼻。
      蓝悦对这个独子向来是好的,她没有京国普遍的重女轻男的思想,对于蓝容行喜欢读政史兵法这些书,她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这行为到底是违背了自古以来的条例,虽然她给蓝容行读,但是不能多读。
      天朗气清,蓝悦坐在院子里,正守着蓝容行背《男德》。
      “娘亲,为何男子非得读这些书?”蓝容行肉乎乎的手指捏着书页,孩童对自己不喜欢的事物向来没有耐心,他的心早就飘到昨日没读完的《孙子兵法》上了。
      蓝悦笑着摸摸蓝容行的脑袋,解释到:“因为这是规矩。”
      蓝容行想起夫子说过要守规矩,蓝悦还在一旁守着他,只能点点头,继续读《男德》。
      只是越读,越觉得书里的话没有道理。
      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迎来了京国的国庆日。
      蓝悦奉命随御驾前去灵隐寺祈福,小小的蓝容行也跟着去了。
      他不想去参与繁杂的仪式,一个人悄悄溜出了大殿,莫名走到了一棵香樟树下。
      这棵树真是好看,对于年纪尚小的他来说,甚至算得上奇景,有风吹来,飘扬的红绸随风乱舞,就连树叶也跟着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场舞蹈奏乐。
      只是蓝容行的眼神很快就移开了,因为他看见了比这舞蹈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有个小女孩正红着眼睛,提笔蹲在香樟树下写着些什么,蓝容行走近,那女孩却防备的起身看着他。
      女孩比蓝容行高出了一截,年纪应该比蓝容行大不少。
      “你是何人?”沈蓓把绸缎藏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男孩。
      只是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
      “我是……我是寺庙里的小和尚。”蓝容行眼珠子转了转,胡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沈蓓狐疑地看着他,“那你为何没有剃发?”
      “今天寺里太忙了,住持还没来得及帮我剃。”蓝容行挠挠脑袋,似有些不好意思。
      面前水灵灵的女孩应该是信了,她放松了警惕,只是没有再跟蓝容行搭话。
      倒是蓝容行主动凑了上去,他刚刚瞄到了红绸上的字,心里奇怪一个女孩为何会有这样的愿望:“你写这样子的愿望,不合规矩吧?”
      沈蓓听了这话又想起来那日自己的小侍童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们不愿意救小侍童,是不是也是因为,规矩规定了男子不配?
      她顿觉气上心头,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声音却是洪亮无比:“什么规矩不规矩!若是我愿意,我便是规矩。”
      蓝容行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姑娘的气势唬住了,他咽了咽口水,说到:“那我身为男子,不读《男德》,《男训》,也可以嘛?”
      沈蓓咬咬牙道:“为何不可?”又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只是个皇太女,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于是又气势汹汹地补充到:“就算现在不行,以后肯定是可以的。”
      “既然这样,那若是姑娘需要,我可以帮你的。”蓝容行听了这话笑嘻嘻的,那双狐狸眼睛弯弯的,好像在打着什么坏主意,却因为过分的好看,让人讨厌不起来:“那我便等着这一天,姑娘莫要忘了。”
      “哼,我自然是不会忘。”沈蓓说完便迈着腿跑了,让一旁的老僧人替她把红绸缎挂在了树上。
      蓝容行嘴边还噙着笑,觉得这姑娘实在有趣,等那小姑娘走远了,他才慢悠悠地走僧人身边说到:“我可以写个愿望挂上去吗?”
      “自然是可以的。”住持说完便拿出了笔和红绸,递给蓝容行。
      蓝容行沉思片刻,笑着提笔——
      天下大和,男女平权。
      和刚刚沈蓓写的一模一样。
      “劳烦先生帮我……”他顿了一下,狡黠的眼迎着光,像黑曜石。“帮我挂在刚刚那个姑娘的红绸之下吧,多谢。”

      *

      蓝容行不知道那姑娘是谁,身份特殊,他也不好开口让人去找一个姑娘,于是心底里那些暗生的情愫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左右不过是萍水相逢,有缘无分罢了,小孩子忘性大,难过几日便过去了,后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再后来游玩时蓝悦没看好,蓝容行一个不小心便落了水,昏睡了三天三夜,等他再次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便是蓝悦焦急的脸。
      “容儿,我的容儿。”蓝悦握住蓝容行的手,眼底里闪着泪花,“可有哪里不舒服?”
      蓝容行见着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娘,那本《孙子兵法》,我还没看完。”
      “好,娘让人去给你备着,容儿醒来便好,想看什么都可以。”蓝悦责怪自己没看好儿子,一股脑的答应着。
      蓝容行看出了蓝悦的不安,起身拍了拍蓝悦的头,勉强扬起了一个笑容:“娘,我没事,别担心。”

      蓝容行就这么过了好些日子,不用读那些侵蚀思想的书实在太让他快乐,以至于他的老师上门授课时,蓝容行感觉自己又被“男德”这类劣质知识污染了,险些晕过去。
      “娘,我难受。”语落,还没等蓝悦确认他的情况,他便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声音乱糟糟的,蓝容行在黑暗中感受到有人抱着自己在走,不知走到了哪里,然后他就被放到了软绵绵的床榻上。
      不一会儿,便有人摸着他的脉,跟蓝悦交谈着。
      也不知道哪个教书老师走了没有。
      “公子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落水受了些惊吓,落下了病根。”大夫说到,“公子这种情况,静养会比较好。”
      蓝悦更自责了,却只能无奈叹口气,让大夫下去开药。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太医的话流过他的耳朵,心里想着的却祈福那日遇到的小姑娘,和她那些豪言壮语。
      怎么办啊,我不想读那些书了,这些破规矩,我不喜欢,一条也不喜欢。
      蓝容行这么想着想着便睡着了,再次醒来天已经暗了。
      正好赶上用晚膳的时间,他突然跟蓝悦说:“娘,我想回乡下。”
      蓝悦放下手中的筷子,忍着泪问到:“容儿,你是不是觉得为娘……”
      蓝容行乖巧的摇摇头,说道:“不是的,我身子不太舒服,乡下清净,我想去住几天。”
      他起身抱住蓝悦,软乎乎的身子窝在蓝悦怀里,做母亲的心都化了。
      “我怎么会怪娘,娘最好了。”
      蓝悦也笑着回抱住他,想到太医的话,就算再不舍,也还是觉得儿子的身体最重要。
      “你若想去,便去吧。”
      只是没想到这一去,便是断断续续去了十几年。
      乡下清净,看书不用躲躲藏藏,对于蓝容行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
      所以他这病,也随之连着装了十几年。

      *

      决定回到京国久住时,蓝容行已经长成了个俊美无双的公子了。
      当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子闯入他的轿帘时,蓝容行突然觉得缘分这个东西很奇妙。
      是的,仅这一眼,他便认出了眼前这个握刀劫持他的人,就是当年香樟树下写出“天下大合,男女平权”的小姑娘。
      “如若我帮了小姐,那小姐能给我什么回报呢?”
      冰冷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蓝容行却冷静地跟沈蓓谈着条件。
      “小姐,口说无凭。”
      “凭我是沈蓓。”
      果然还是那个无畏的性子,当初说着“我便是规矩”的小姑娘,如今是让百姓赞不绝口的皇太女,这句“凭我是沈蓓。”也比当初,更有威慑力,让人信服。
      比以前更加引人注意,也更加耀眼。
      “那皇太女,可否许在下一个愿望?”
      蓝容行的眼波流转,狐狸眼睛弯弯的,好像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人与人的缘分大多如一条绵绵的小河,小河涓涓,却总有止处,以往蓝容行不信缘分,他向来相信,想要什么,就得靠自己争取,可如今,上天把她再一次送到了自己面前。
      哪怕缘浅如涓涓细流,蓝容行也不想放弃。
      幼年时的心动就在面前,他以为不会再有以后的情愫,正被命运安排着唤醒。
      虽然沈蓓身边那个男孩子看起来对他有些敌意,不过没关系。
      小狐狸自认有些手段,既然重逢了——
      他便不想再放手了。

      蓝容行入了朝堂,凭着自己的手段和计谋,成了沈蓓不可或缺的盟友,他喜欢看沈蓓意气风发的模样,打心底里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可手段高明的公子,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他很后悔一开始要以盟友的身份自居,当初那个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他心爱的姑娘的心,于是乎,在周延和沈蓓成亲前,蓝容行做了个决定。
      他对沈蓓撒了谎,和周延来了一场赌。
      “周延,我们打个赌。”
      “就赌——她会不会来找你。”
      蓝容行耍了赖,这是他第一次做心里没底的事情,他把自己剔除,又把周延和国家利益放在了一起,逼沈蓓去做选择。
      他承认自己低劣,却又毫无办法。他希望沈蓓不会来,这样子,他便可以为自己找借口,说周延在沈蓓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当沈蓓跨上马准备出发寻找周延时,蓝容行下意识握紧了沈蓓的手。
      “陛下,如果你去了,我就不会再帮你。”
      沈蓓的眉头蹙得愈深,如若蓝容行不帮她,事情处理起来是会变得棘手,可是——
      “你松开朕,你若是不愿意帮,朕自然也不会强求你,但是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蓝容行极少看见沈蓓如今的样子,她向来是沉稳的。着急,甚至是焦虑,这样的神情如今出现在她的脸上,实在是违和。
      这是她为另一个人产生的情绪。
      蓝容行突然想起来母亲说过的话——
      “若是自己爱而不得,那便祝爱的人得偿所愿。”
      蓝容行的眼睛依然注视着沈蓓,如同那年香樟树下他望着那个写着愿景的少女,如同他守在沈蓓身边的这些年。
      他都全心全意的,注视着她。
      再如同现在,他注视着她奔向别人。
      蓝容行不再阻止沈蓓,卸下力的那一瞬间,沈蓓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伤感的情绪。
      蓝容行知道,沈蓓这一走,他们便不会再有重逢了。
      他却不会祝她得偿所愿。

      *

      四海升平,天下大和。
      他与她同求的男女平权,终于实现。
      又是当初一起赏月喝酒的玉湖,又是满天星斗的夜,春风拂过杨柳,在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蓝容行拿着沈蓓最爱的桑落酒,对着半醉的人诱哄到:“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酒便是你的了。”
      “好。”沈蓓眼睛弯弯的,笑看着眼前的人。
      “若是我更早遇见你,我们,会不会有结果?”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狭长的狐狸眼好像被月光镀了层银,也一同闪着光。
      少年郎的声音却不似月光清冷。
      沈蓓沉思了片刻,突然站起身,跑到杨柳树旁,挑挑拣拣,折了枝她觉得最好看的递给蓝容行。
      “我拿这个,跟你换酒可好?”女人笑意盈盈,歪着头看着他,一点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严模样。
      蓝容行笑着低声嘲了句“小醉鬼”。
      他拉着沈蓓的手,把讷讷的人拉回石板凳上,又自顾自的说到:“若是他对你不好,我便回来接你。”
      周延找到沈蓓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桌上睡着了,怀里还揣着一坛酒。
      他轻轻抱起沈蓓往寝宫走,边走边哄着怀里乱动的人安分点。
      月亮隐匿,星星也暗淡无光,湖面又归于平静,无风无雨,只留桌上那一支翠绿的折柳,昭示着春意黯然。
      沈蓓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遇到过一只小狐狸。

      *

      “知无缘份难轻入,敢与杨花燕子争。”
      知道自己与心爱的人没有缘分,又怎么敢与杨花燕子一样呢?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也只能折柳一枝,沦为故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蓝容行: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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