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降夜》金玉

64、第六十五章

　　沈蓓和蓝容行一刻也没敢耽搁。
　　整座周宫被围得水泄不通，火光，人声，浓烟，充斥着这座繁华的王宫。
　　夜色如水，鲜血为红色的宫墙重新上妆，周宫灯火通明，照亮墙头无声的鸦雀，那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宫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目睹这场撕开夜幕的战争。
　　由梁王安插在宫内的两千亲兵率先挑起进攻，配合边境的万千军马，里应外合，做足了攻势，大有不拿下周国不肯罢休的气势。
　　但周延可不是什么昏庸帝王，他从离开京国的那天起，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这一战，他不能输，也不会输。
　　刀气划破夜空，血流不止。
　　当周延一路带着军队杀到宫门口时，看到的就是沈蓓和蓝容行，一人一把利剑，在这夜幕中划出了一条血路。
　　宫墙墙头的乌鸦在叫，很刺耳。
　　周宫里的这场战争以梁国军队被击退告终。
　　解决完最后一个敌人，沈蓓利落的收剑入鞘，然后翻身上马。
　　似有所感，她回头了。
　　蓝容行看向她目之所及，静默片刻，骑着马走远了些。
　　不远处的少年帝王身披铠甲，手上的剑还在滴血，剑眉星目，那张白皙的脸现在染上了血与灰，看起来有些滑稽，一双含着泪的琉璃眼看着沈蓓，却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女人身上没有任何配饰，马尾高高束起，随风飘动，周延突然想起来，初见沈蓓时，她就是这般肆意的样子。
　　春风徐徐吹着，吹动沈蓓红色的衣袖，她还穿着周延为她定制的衣袍，衣摆上大朵的金线绣成的牡丹在冷风中摇曳生姿，仿佛有生命力一般。
　　周延额间的红色抹额也被春风吹走，飘向远方，如同沈蓓和他的人生一样，在这场春风里被吹得愈来愈远。
　　不。
　　周延怎么会允许？
　　在沈蓓回过头准备离开之际，周延毫不犹豫地丢下刀刃，跑向沈蓓。
　　少年郎的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打湿纤长的睫毛，划过他的脸颊。
　　那张总是有些阴翳的脸，此刻因为哭泣染上了淡淡的粉，净透的眸子水盈盈的，倒映着沈蓓的模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攀上沈蓓的，轻轻发着颤，不敢松开，也不敢牢牢握住。
　　“不要。”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蓓蓓，不要离开我。”
　　“我会赢的。”
　　沈蓓坐在马上，低着头看着哭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少年，她回握住周延的手，俯身，轻轻吻了他。
　　周延的眼泪止住了，脸上是错愕的表情。
　　沈蓓的眼里带着笑，在这夜风里颇有几分张扬的味道，她伸出另一只手，拂过周延挂在腮边的眼泪。
　　“你所说的你的算计，我好像读懂了。”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线，缓缓穿过周延的耳畔。
　　他们望着对方，谁都没有再开口。
　　最后，周延放开了沈蓓。
　　昭好不容易清理完宫内的余孽，一追出来就看见周延目送沈蓓离开的场面，顿时炸了毛“陛下！她都走了，你还在笑？”
　　看着一脸痴样的周延，昭怒其不争，有些着急的说：“你快去追她啊。”
　　哪知道周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你不懂，昭。”
　　“但是她说她懂了。”
　　昭没敢再说话，周延现在看起来像得了失心疯，他惹不起。

　　*

　　这场战争从晚春打到了初冬。
　　沈蓓跟蓝容行回到了京国，料理尚未解决的琐事。
　　周延一路过关斩将，收走了大片的梁国土地。
　　所有的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在京国状态正式步入正轨后，梁国和周国已经走向了最后的战役。
　　自从上次周宫一别，周延和沈蓓，很默契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没有见面，甚至没有书信往来，只是不断地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直到现在，跨越两个季节，周延再一次见到了沈蓓。
　　初冬，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但是呼出的气已经可以在空气中凝结成雾。天色澄净，枝头偶有鸟儿落座，清脆的鸟鸣声伴随着北风吹不散的梅花香，给人一种还未到深冬，便已有春意的感觉。
　　周国的军队驻扎在梁国都城的城外。
　　军帐里燃着炭火，炉边的沈蓓身着一袭红衣，那柄她常用的长剑放在她的身边，女人伸出手，汲取着暖炉带来的热，一张小脸未施粉黛，白净剔透，不染尘埃，深黑色的眸子里是跳动的火光，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暖又热烈。
　　军帐外已经飘起了雪，鸟儿抖了抖翅膀，飞离了枝丫。
　　尽管已经提早知道了沈蓓要来的消息，但是见到人的时候，周延还是忍不住直接扑到了她怀里。
　　沈蓓纵容地摸着他的头发，熟悉的茶花香迎面而来，周延埋头蹭了蹭她身上的温暖，很快便退了出来。
　　周延身上的铠甲太冰冷，他舍不得这样去抱沈蓓，只能牵起她的手，把自己的热气传递给她，少年郎嗓音温柔:“蓓蓓，京国不是从来不下雪吗？”
　　马蹄声，喧嚣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靠近，直逼梁宫，大有准备踏破江山的气势，少年嘴角轻轻牵起一个弧度，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柔软得与外面的光景极为不搭。
　　这场初雪下的很大，很快大地便披上一层银装，让山河一新。
　　他的眉眼弯弯，随着谈吐，呼出的雾气氤氲了周身，上挑狭长的眼也变得温柔，窗边洒进的光好似全数聚集到了他的眼底，让人移不开眼。
　　日光明耀，周延握住沈蓓的手，把她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有些冰凉的脸上，心与心的距离也随之拉近，周延笑得缱绻，像是要融了屋外的一地风雪。
　　“你就在这里看雪。”
　　嘈杂的声音好像被隔绝了，室内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少年清润而坚定的声音。
　　“这漫天飞霜，我替你闯。”
　　沈蓓回握住他，那双眼睛清亮，注视着周延。
　　她抬起另一只手，放到唇前，咬破。周延顺着她轻微用力的方向向下，半蹲在沈蓓面前。
　　指尖的血液鲜红，印在少年的眉间。
　　这是京国送出征的将士的礼仪。
　　“阿延。”沈蓓捧着周延的脸，语气轻柔:“母亲曾说我太过要强，我之前不觉得，后来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自那个小侍从死在我面前起，我就被困在了皇太女的身份之下，我享受着身处的高位带给我的荣华，却没办法慨世间之苦。”
　　“遇到事情，总想自己抗下，所以战乱暴发之时，我先安顿好张清霜他们，再想办法送走段华，准备自己迎接这一切。”
　　“可是我忘记了，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段华是我的剑术启蒙之师，蓝家两姐妹是我的至交好友，就连从小就娇滴滴的霜儿，都能义无反顾地站出来，面对生死未知的和亲。”
　　“在你的身份引起动荡之际，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让你尽快离开京国，离开我，好似这样子才能保全你。可是我错了。”
　　“你们从来不会放弃我，也从来不会放弃我所想守护的一切。从始至终，我们都是并肩而立，我记忆里需要我保护的儿时玩伴，是忠贞护国的将军，勇敢无畏的公主。那个街角巷子里需要我拯救的少年，是可以为我划开风雨，持剑并行的帝王。”
　　沈蓓那双深黑的眼看着周延，眼底是跳动的希望。
　　“你不需要去赌。国家大义，儿女情长，我都不会放手。一开始，你我身份特殊，你怕我抛弃你，所以想要打下这江山，不让我在国与情中做选择，又因为我从来没选择过与你并肩而难过，所以想要证明给我看，你有能力可以站在我身前。”
　　“周延，你不是我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从前我不懂，可如今——”
　　“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一起欣赏，今年的第一场雪。”沈蓓温柔的神色仿佛把周延浸在了蜜罐里。
　　这半年来的战乱，难以见面的苦楚，从小到大所收到的心酸苦楚，在这一刻，都随着沈蓓的言语，化作了帐外那成片的梅花香，浸透少年的四肢百骸。
　　他听见沈蓓说。
　　“这漫天的飞雪，阿延不带我一起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