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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得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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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宫延英殿内,孟成帝正在端详着手中的奏事折子,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冷厉。
“奴才给圣人请安。”段平低眉垂目,恭敬地跪在殿中。
见人来了,孟成帝便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朝来人道: “起来说话吧。”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叫人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来。
“谢圣人。”段平低着头缓缓站起身,只是待他直起身子的那一刹那,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了昨日孟迟和自己的谈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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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小子,这是搭上哪位贵人了?”
段平把玩着手中的青玉纹玦,似笑非笑地调侃着眼前的人。他虽这样说着,可眼神却仿佛黏在了那块玉玦上一样,一刻不停地仔细摩挲着。
孟迟见段平一副贪婪的丑态,心中不由嗤笑一声,可面上仍旧恭谨万分。
“干爹这说的哪里话?做儿子的还不能孝顺一下您吗?”
“这个东西,可不常见啊,孟迟啊孟迟,你进宫的那日,我就知道你日后必成大器,瞧瞧,这么好的一副皮相,不用上岂不是白白可惜了。”
段平的嘴角微微翘起,满脸奸笑地夸赞着眼前的人。他的目光在孟迟身上仔细打量着,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值钱的宝贝。
孟迟强忍下心中不耐,垂首道: “干爹过誉了,都是干爹教得好。”
“说吧,是不是为于钟那个位置来的啊?”
“干爹英明,儿子想,内园使一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是能由干爹来主事,那……”
孟迟意蕴深长地看了段平一眼,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直白,他二人心照不宣便是了。
“哼,等着吧。”
段平轻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青玉纹玦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还有,你小子,日后踩着我这个老家伙上位时,可别忘了是谁提携你的。”
段平扬起下颚,倨傲地瞥了孟迟一眼。
孟迟心中一紧:“干爹说的哪里话,儿子是干爹教出来的,无论到了哪个位置都是以干爹为重的。”
“哼,好儿子,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说完,段平警示地环视了一圈,确定周围无人后才凑近孟迟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孟迟听后脸色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圣人竟查得如此快么?看来得想个法子通知给公主了。
他心中思索着,却是故意作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干爹,这,这是让我……”
“你若是还想继续往上爬,就听你干爹我的,咱们这些奴才啊,在宫中就只有一个主子,把他服侍好了,我们才能吃上肉,明白吗!”
段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儿,儿子明白了,儿子会办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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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查到了什么?”
孟成帝沉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段平猛然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叩首道:“回圣人的话,内卫那边尚未探得关于此案幕后主使的具体线索,只是有些证据似乎是指向了吴王殿下那边。”
“哦?”孟成帝听了倒也不紧张自己这个儿子牵涉其中,端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后不紧不慢道:“继续说下去。”
“那位向韦中丞禀情的高娘子,听说当日是在乱葬岗被人救起来后便直截去了韦府告状。”
“另外,我们的人还查到了梁王三子同安郡公李弘皙在此案过后曾与韦中丞私下会过面,而这韦中丞,又是吴王殿下的岳丈,所以……”
段平伏着脑袋小心斟酌着语句,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觉得,此事是李怀和李弘皙联手所为?”
孟成帝放下茶盏,眉头微微一挑,瞥了他一眼。
段平浑身一颤,连忙躬身答道:“圣人恕罪,圣人恕罪,奴才并无此想。奴才只是将查得的事实一一上禀圣人罢了。”
“行了,朕没怪罪你的意思,起来吧。”
“然后呢?”
听孟成帝这般问话,段平顿时有些摸不着脑袋,他不知孟成帝究竟是在问什么,只好拼了命从脑袋里挖出些东西,揣测着孟成帝的用意小心回话:“然后,奴才便支了人暗中守在梁王、吴王和韦中丞府外,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或是圣人您有任何安排,都可立刻行事。”
“嗯。”孟成帝淡淡答了一声。
听见孟成帝并无任何指意的回答,段平心中更是害怕,头也哆嗦的更低了。
可过了好一会儿,孟成帝还是没有任何发话。段平也不敢抬头去瞧孟成帝的脸色,只绝望地安排着自己的后事。
正在此时,他突然听见孟成帝沉吟道:“此事不必再查了,一干人等,都处理干净。”
听见这话,段平大喜过望,自己的性命可算保住了:“奴才遵旨。”
“选几个信得过的人,朕不希望,有任何人再知道此事。”
段平浑身一震,想起自己同孟迟的交易,如此一石三鸟之事,他如何能错过,于是伏身正色道:“圣人放心,此事奴才已嘱咐了奴才的干儿子去做,他是个省事的,绝不会让圣人失望。”
见段平突然提到自己干儿子,孟成帝便知道他有心要提携此人,不过这些小心思他并不打算同段平计较,只要能把事情处理好了,他不介意用什么人。
一把刀罢了。
“记得,不留痕迹,若有万一,你父子二人提头来见。”
“奴才,领命。”
“退下吧。”
待人退下后,孟成帝微微眯起双眸,眼神冷冽。
李怀,他倒是要看看,他这个韬光养晦的三儿子,到底能背着他做到哪一步。
不多时,殿外的一位小黄门快步走了进来:“禀陛下,淮阳公主求见。”
听见李忱来访的消息,他板着的脸这才缓缓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快传。”
“女儿给父皇请安。”
李忱笑着走了进来,向他略微福了福身。
“行了,快坐下吧。”
孟成帝向来纵容她,此时也不在意李忱并不符规矩的行礼,让她坐下后又向身侧的宫女吩咐道: “去给公主准备些梅花糕和茶水来。”
“你啊你,在宫外胡闹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想起你还有个父皇了。”
李忱走向前亲昵地拢住孟成帝的肩膀: “父皇这说的哪里话,女儿无时无刻都惦念着父皇呢!”
“哼,说吧,我们释奴又是有什么事要求父皇啊。”
孟成帝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道。
“父皇,女儿就不能是想父皇了吗?”
李忱眼眸一转: “不过嘛,女儿的确有一事想要求父皇。”
“女儿想要在公主府中办一个暖寒宴,邀请京中各位姐妹前来赴宴。”
“只是一个宴会罢了,”孟成帝刻意顿了顿,略带深意地望向李忱, “你想办就办吧,若有任何缺损的,让尚宫局给你府上送去。”
李忱看出了孟成帝眼中的探究,笑了笑,将自己明明白白地剖开给孟成帝察看: “不只是这个宴会,女儿想要为父皇做些实事。”
对于孟成帝这种御极多年,习惯了将所有事都掌控在手的人来说,只有把野心和欲望都一一展现给他看,才能求得信任,赢得权势。
尤其是,向李忱一样的人。
一个公主,毫无威胁,易于掌控,还有一身的把柄和纰漏。
这样的人,野心勃勃却又不得不臣服于他,对孟成帝而言,是最为中意的。
孟成帝眯起双眼,审视地打量着李忱,心中不由嗟叹着,要十年了啊,据她的母妃薨逝已有这么久了,这个女儿,是何时生出这样的心思呢?
他自幼便将李忱带在身边长大,从小娇纵着,日常所居所用无不是众子女中头一份的,就连其尚学的师傅也是效着一应皇子的规格特意请了尚书右丞、左千牛卫中郎将等文武俊才亲自授课,不可不谓是珍爱非常。
但这也只限于她是个公主。
对太子无害,对他毫无威胁的公主。
想到此,孟成帝轻轻转了转手上戴着的玉扳指: “你想效仿你那几个哥哥?”
“那几个庸才,女儿才不想和他们一样。”
李忱嘟起嘴,朝孟成帝撒娇道: “女儿是公主,想要的自然是属于我淮阳公主的独一无二的权力。”
李忱脸上笑意盈盈,心中的思绪却在不断涌动着。
公主,只是公主。
所以,父皇,你现在还有别的比我更好的选择吗?
你也察觉到了吧,太子病弱,东宫承继无人,朝中诸位皇子和他们身后的世家贵族们蠢蠢欲动,除了我,一个别无倚仗的公主,一个和太子牵连甚广的公主,还有谁能为你所用,为你的太子殚精竭虑?
对孟成帝而言,自己真正的儿女,永远只有故孝贤薛皇后所出的太子李恪和自己心爱之人崔幼真所生的女儿李忱,所以,他并不在意其他皇子的心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对他们妄想取代太子的行为视若无睹。
只是,灵宝久病在床,东宫又久无所出,他唯一能为太子做的就是尽量为他,或者是他的儿子拖延更多的时间,然后为其铺一条顺顺利利的道路,这样,待他百年之后也能无愧于皇后,无愧于大孟先祖。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如今,既然他的宝贝女儿提出了这个一箭三雕的计划,他又为何要拒绝呢?
幼真,孟成帝在心里默念着爱人的名字,这是释奴自己的选择,朕全了她的心思,让她同她太子哥哥同仇敌忾,若是你,你也会这样做吧。
孟成帝叹了口气,无论幼真愿不愿意,他也只有选择一试了。
他沉默地望向殿外,岁暮天寒,日薄西山,有些事情,终究要结束了啊。
“释奴,便去做吧。”
他朝李忱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