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青云寺之行 ...

  •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冬日的太阳总是出来的晚,为了青云寺的祈福,如意刚过卯时就被方嬷嬷叫醒。

      昨晚,如意担忧着青云寺之行,整夜地睡不着,好不容易闭了眼,没多久又被强行起床梳洗。

      坐在梳妆台前的如意,任由婢女梳妆打扮,目光锁定在了铜镜上那碟板栗糕。

      这几天,只要她差人去取,御膳房就会立马送上。

      从前,别说是奴婢,就是她自己去要,御膳房那边只会拖拖拉拉,或者不了了之。

      昨夜睡前,她也是这样怔怔地看着那碟板栗糕,心中郁结,便没吃一口。

      她想不过是因为锦兰姑姑来了两次这留华殿,所有人的态度就都不同了。皇宫,果就是如此吗。

      “公主?”方嬷嬷见如意有些出神,想到今日之行,有些担心地说道:“大公主和亲外邦,宫里只剩下五位公主。六公主年幼,今日便是你和那三位姐姐同行。”

      如意收回目光,“我知道。”

      “可……”

      方嬷嬷不能不忧心。

      如意的三位姐姐都不是善茬。

      二公主生母何婕妤,背靠东海何氏。三公主生母李淑妃,其祖父是跟随高祖创业的元勋。

      而如意的四姐是废后之女,若说二姐和三姐是身份高贵,那这位四姐便是难以相处。

      废后王氏曾也是出自名门望族,王家在前朝便势力深厚。在支持高祖夺权后,其地位更上一层楼。

      虽然不知为何,那位素来持重的王皇后会突然谋害谢凝之子,被废为庶人。王家现任族长又突然辞去中书令,乞求退身朝堂去整修国史。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公主地位一落千丈,若不是还余有王家的威信,处境恐怕会比如意还要艰难。

      如今如意攀上了谢皇后,此事在宫人耳朵里里都早已传开,更别提那位四公主。

      不论谢王二人之事是否存在构陷,这四公主都是恨透了谢凝,连带着自然不会给如意好脸色。

      方嬷嬷的担忧如意心里了然。

      但如意总觉得她那位四姐不会为难她,因为从前她不受众人待见时,各位姐姐中也就这位四姐姐对她像对待各位姐妹一样,没有偏见。

      去年,王皇后被废。从天上坠落,想必这位从前尊贵的嫡亲公主,日子过得比自己不会好到哪去。

      想到这里,如意心底倒是涌起一股悲凉,也愈发感到与这位四公主同病相怜。

      只可惜,她如今投向谢皇后,二人的相处注定不会和睦。

      “公主,时辰差不多了,该启程了。”方嬷嬷提醒道。

      如意回过神,淡淡开口:“好。”

      ——

      坐软轿前往坤宁宫外的广场,如意刚下轿,便望见远处的四公主齐仪荣。

      她衣着素净,上下装皆为淡青色,外罩浅水蓝的披风。脊背挺直,虽身量纤细,却也显得挺拔。远远看去,只是一眼,如意便想到了那雪地里的绿梅。

      如意正迟疑着如何跟这位姐姐搭话,背后何婕妤和李淑妃已经带着两位公主到来。

      “五妹妹!”二公主齐月心唤道。

      如意转过头来,见来者,向二位姐姐微微点头问好。何婕妤也欠身,向如意行礼。

      “五妹妹来多久了,这天这么冷,可别冻着了。”齐月心颇为热情地说道。

      从前这位姐姐可没这么热情,这样关心的话语也曾对还未失势的齐仪荣说过。如意心里这样想着,开口说到:“多谢二姐关心,如意也是刚来。倒是四姐,像是等了多时了。”

      如意的话锋转向齐仪容,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动。

      齐月心瞧着仪荣那副傲然的姿态,面上露出几分不屑,语气嘲讽地朝仪荣说到:“四妹妹从前就是这般,总是先人一步,早早地到场。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四妹妹恐怕也不需要展示你所谓的‘风范’了吧。”

      话里话外都在暗讽,如意明白,齐仪容从前作为嫡公主,事事求完美,压去了所有公主的风头。

      那时月心时时跟在仪容身后,唯其马首是瞻。如今看来,都是巴结讨好罢了。仪容势去,齐月心变成了第一个贬低她的人。而今,又开始讨好如意和三公主怀钰。

      在旁的李淑妃和齐怀钰任由月心嘲讽,不做表态,而何婕妤面上却是一片轻蔑。

      如意与后妃来往不多,见此,心中暗下定断,母女俩都是一路货色。

      仪柔不理月心的嘲讽,淡淡地走过来,向各位点头,不开口说一字,只表示向各位问过好后便又回到原地。

      月心只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面上露出些不快。何婕妤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指示到如意。

      月心立马会意,笑着对如意说:“四妹妹是第一次跟随祈福,不知这一路旅途漫长,不如和姐姐同乘,也有个伴。”

      如意有些心烦,却也不知如何拒绝。犹豫间,江公公来传:“皇后娘娘驾到。”众人接连向皇后问安。

      “时辰即到,诸位随本宫起驾吧。”谢皇后在上方,朗声说道,话间透出一股威严。

      众人也不敢怠慢,都向各自的车马走去。

      如意登上马车,安稳坐下后,缓出一口气,“算是避免了间麻烦事。”

      马车逐渐行过宫门、长街,穿过围观的百姓,行至京郊。

      一路颠簸,如意本就没睡好,现下更是被这马车颠得困顿。可她脑中却又始终绷着一根弦,叫她不得安然,难受得头疼。

      如意伸手掀开车窗的帘幔,本想透透气,转头却看见了前方齐仪荣的马车。她忽然想起她这个总是从容优雅的姐姐,想起她从前多么风光,想起她方才独自立于雪地的身影。

      她,就像从前的自己。

      自己,就像从前的她。

      心里就像有一块大石头,阻塞住情绪的发泄口,就这样让她闷在心里。

      马车渐行渐颠簸,最后终于停下来。

      青云寺不是皇家寺庙,门墙掩映在绿竹之中。许是快到午时,隐隐能见炊烟升起。

      院前接待的主持向为首的皇后合十问询,如意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话,只是跟随其后入了寺院。

      一路舟车劳顿,谢皇后安排众人跟随寺人前往厢房休息,午后举行法会。

      如意本与姐姐们同路,却在一处路口分开。登时,她便明白了其中缘由,料想前方定有谢皇后安排之事发生。

      随行的方嬷嬷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默默为自家公主祈祷。

      “便是此处了,小僧告退。”

      小和尚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口,那院子与寻常厢房不同,更像是普通人家的房屋,屋内穿出一阵琴音。

      此曲名曰《篁竹》,是季美人生前最爱的曲子。

      又见院门两侧钉上的木板,左右各刻“手持如意共竹闲”“相看云流千万山”。

      这两句诗,如意也常听母妃念起。查阅诗书典籍后,发现无所出处,问起母妃,她只说是故人所作,别的一概不言。

      今日在此一见,难道院中之人与母妃有关?

      如意心中暗度,不由得握紧了手心。

      一侧的方嬷嬷见此诗句,心中一瞬了然。如意见她神色,便问道:“嬷嬷,此人是否为母妃故人?”

      方嬷嬷轻叹口气,“您进去便知。”

      如此,如意心下已知此人十有八九与母妃相熟,又联想到谢皇后特地安排的青云寺之行,惊讶谢皇后手下情报收集的能力。

      沿着碎石步道,如意来到小屋门前,轻叩柴门。

      屋内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请进。”

      推开门,只见一白衣男子坐于窗前抚琴,透进来的雪光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加虚弱,任是身旁烧得正旺的火炉也似不能融化这寒冷。

      “坐吧。”男子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低着头专注于琴声。

      见方嬷嬷转身退出了房间,如意心想这男人应是友善,便径自坐到了他对面的蒲团上,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并不是多么出色的长相,白衣和雪光为他添射了冷感,但他注视着琴的神情却又无比深情。是与这琴曲有渊源吗,如意心想。

      随最后一音落下,男人面容转冷,抬起头来。

      在看到如意相貌的那一瞬,他原本平静的眼眸似是无波的湖面被扔入一块巨石,泛起波澜。

      “晚晴……”男人凝视着如意,失神地念到。

      看他反应,如意有些惊讶,“你跟我母妃是?”

      一语惊醒眼前人,他收敛神色,但看向如意的眼神始终带着些说不清的怀恋。

      “原来如此。”

      听他没头没尾一句话,如意有些不解。

      他又开口:“你以为为何皇后要安排你来找我?”

      “见院外题字,方才又听你弹曲、唤我母妃姓名。”如意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就是我母妃口中的故人?”

      男人垂下头,语气似是开心,可面上却流露出悲痛,“她没忘记我。”

      又自嘲般地开口:“落魄书生和小姐的故事罢了,当年我们共同写诗品茗,走过许多地方。你母亲和其他的小姐不一样,她不仅通晓诗书古籍,还寄情于四方天地,我与她就是在湘州认识的。”

      如意本想多听些母妃的旧事,可眼前的男人却忽然闭上了嘴巴。

      “罢了,这故事来日再说与你吧。”男人扫了眼窗外,“现下要紧的是皇后之事。”

      如意回过神来,问到:“她想从你这得到什么?”

      “我身无长物,只是从前为了生活,在林易丰处作了几年谋士。”

      “他是?”

      “是皇后手下的新贵。他本是个五品的中书舍人,在谢凝尚为贤妃、皇上意欲废王立谢之际,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此事,从此便一路青云。”

      如意有些诧异,“敢顶着得罪王家的风险,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废后?此计是您出的,还是说他做事如此大胆?”

      男人拿起茶壶,为如意倒了一杯茶,“你这话,是觉得我的计谋多么高深吗?”

      如意接过茶盏,有些尴尬地一笑,“谢皇后想收拢您,想必是有过人之处的。”

      “其实,此步不险。”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到,“你认为当今圣上与皇后感情如何?”

      “当然是恩爱有加了。”如意有些不解,“可,再恩爱,父皇一定会为了爱情而废王皇后,得罪王家吗?”

      “自然,帝王再深情,也不会为了女人放弃江山。”男人笑说,“可若是,这个女人是他江山的一部分呢?”

      “谢家……不过小门小户,也是在谢皇后上位后才有所起色。而王家,那是从前朝就积累下来的世家,乃陇地一霸。”

      “王家,从前朝开始就影响颇深,还曾助高祖建国。可就是因为树大招风,在朝中的势力,可谓是能只手遮天了。以王家为首的旧世家,在前几代的皇帝手上已经遭受过一番打击。到现在,王家还能为皇上所容?”

      男人顿下,喝口茶继续说到:“而林易丰,本就是个有野心的人。所谓‘治平论德行,有事赏功劳’,他私德有亏,被王老大人不容,将被其调出京城。正好碰上此事,我便建议他趁着调任书要第二天早上才能送到门下省,深夜就叩阁上书,恳请皇上废后。”

      “不错,正是因为他的举动得到了皇上赏用,被提为中书侍郎,跻身宰相行列。陆续的一大批听到风声的官员,尤其是那些新起之秀,都纷纷站到了废后一派。”

      “所以,王皇后可能真的没有谋害皇子,王瀚海辞官也是为了退避风浪?”如意联想到。

      男人沉默,低头为杯中填了些茶水,算是默认。

      此时,传来一阵钟声。

      “是提醒和尚们入斋堂吃饭的钟声,你也该回去了。”

      如意有些恍然,“就这么回去了?”

      “我看皇后那边既然还没有给你交代事情,估计今日只是让你我打个照面。未来,应该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听完男人的话,如意本就悬着的心更是紧张,但想此时也是问不清个所以然,还是听话回去的好。

      “那,如意告辞。”

      听到如意说道自己的名字,男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颤,“你叫如意?!”

      如意被男人的话说得发蒙,旋即又想起门外的题字,“院门的字是……”

      男人低垂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如意,又转过目光,语气格外低沉。

      “回去吧。”

      如意本想就此离开,忽然回过头,“先生,还未问过姓名。”

      “江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