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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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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金碧辉煌。”
“走吧。”
无郁不置可否,撇了撇嘴,心中默念,跟着荼安穿门而进了。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个人界朴素的小院子——两进制、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奇的是,这小院子大门紧闭,从外面看荒废潦倒,进了院内却还算整洁干净,应当是有人时常出入打扫的。
前院正中是一间单檐木质宫观,年月已久,宫观略显沧桑。
无郁抬头看这宫观的匾额——伏郁宫,不禁嘴角抽动。
“这匾额是当年……你不在之后,山霁泽的君王所赠,也是他亲自令人挂上的。”
荼安下意识解释道,说完才发觉自己根本无需解释。
当年无郁伏诛,于神于人,本就是天大的喜事,挂个匾额庆祝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
无郁不言,荼安也不再理会,抬步带着无郁往后院而去。
两人缓步走在院侧短廊里,暗红色廊柱上也落了些许灰尘,但远比宫门口要干净。
廊顶花花绿绿,都是用细致的工笔描摹的一幅幅画。
无郁略微辨认一番,便立刻认出,这画的内容,是荼安的生平。
从他飞天环绕四周、光辉灿烂的出生,到跟随恒华修行习法,再到以一己之力阻挡海啸。
无郁心下一颤,呼吸微敛,继续向前看去——却没有看见荼安将他抱出荼蘼花间,带回战神殿的画面。
海啸之后的下一幅画面,画的是人间。
一个青面獠牙、粗鄙不堪的魔物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城楼之下是被铁链团团捆起、密密麻麻的小人。
与魔物相对的半空之中,是一片七彩祥云,那白衣猎猎的战神执剑立在云上,两边对峙,将密密麻麻的小人夹在了中间。
无郁蹙着眉,接着去看下一幅画。
还是那个青面獠牙的魔物,不过确是口吐鲜血,怒目圆睁,这魔物的胸口插了修长一柄剑,而凌空起飞,手执这剑的主人,正是荼安。
白衣红了一半,分不清是谁的血液沾染。
两人之下是一片赤红火海,先前那些被铁链捆着小人此刻大多已逃到了城楼之上,正为神君一剑刺死魔物而摇旗呐喊。
画面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暗红的短廊也走到了头。
无郁垂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几幅画面生生割断了无郁作为荼安的弟弟而存在的时光,只留下一个遗臭万年、滑稽可笑的青面怪物,不自量力挑战战神的威严,最后被一剑刺死的无聊故事。
荼安早就注意到了无郁的目光一直在头顶的几幅画上逡巡,若放在昨天,他或许还会说一句,这画不过是人间的画师断章取义随意描摹上去的,不用太在意。
但他如今,一点也不想解释。
他觉得,无郁这样的人,可能压根也不会觉得这画隐去了他们二人之间曾有过的温厚情谊,教人伤心。
而是想着,这作画的画师将他画的青面獠牙、不堪一击,实在可恨,应该找出来剐了才是。
那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荼安从前并不特别在意这画上究竟画了什么,只觉得那人间的帝王恭贺他乔迁新居,今日匾额、明日画师、后日塑像的,实在麻烦得很。
可今日,他竟有那么一刻担心,画上的内容断章取义,又将无郁刻意丑化,无郁大抵是会有些难过的吧。
虽然这担心只是在心头冒了个火星,就被荼安自己,一脚踩灭了。
“我经常不回这里,前日想起已经数月不曾回来了,就想着抽空来一趟。”
转过短廊,两人在一间上了锁的木门前停下,荼安开口道。
“嗯。”
“这间屋子是?”
“书房。”
“还是那个口令,默念两声就能进了。”
片刻后,两人迈开步伐,穿门而入。
确实是间书房,或者说卧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简单。
最右侧一面依墙而建的檀木书架,齐整地码满了书册、卷轴,最上面几个书框略大一些,摆放了两个精致的木盒和一个窄腰青花白瓷瓶。
房间最内嵌了面小轩窗,窗外板正挺立着两颗翠竹,在窗棂上投下两抹淡影。
窗内一张玉案书台,堆了几柄卷轴,挂了几只狼毫,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盯着屋子右侧挂着白色纱帘的木床,无郁挑了挑眉:“兄长平日,也宿在这里吗?”
荼安不知从哪儿摸出块手帕,正带着无郁往书架那边走去。
他头也不回,道:“地方小,一处做两用了。”
荼安在书架前站住,正习惯性抬起右手欲取那白瓷瓶,刚举到一半手便顿住了——无郁的手臂也被他牵引着带到了半空。
荼安掀起眼皮,看向无郁道:“能把这个解了吗?我想稍微收拾下这里。”
无郁不语,手臂仍半举着,摩梭着食指指节处的伤痕。
片刻,荼安叹气道:“长一点也行。”
闻言,只见无郁微动手指,浅浅在空中绕了个圈,那连接着两人手腕的发带幽幽增长,轻轻扭动着,极不情愿一般。
荼安垂眸,看那发带止住不动了,又抬起手臂试了试,将将能把手肘举过肩膀,却仍然离那放在高处的瓷瓶有一段距离。
他无奈收手,正欲换右手拿手帕,左臂去够瓷瓶,身旁的无郁突然动了。
随着抬臂的动作,无郁腕间衣物悄然滑落,露出半截肤色苍白、曲线流畅的小臂。
比荼安还要高出半头的无郁,毫不费力便捏住了那白瓷瓶的窄腰,手臂微微用力,薄薄一层肌肉轮廓显现。
下一刻,那白瓷瓶便款款停在了荼安眼前。
荼安微微怔愣,伸手握住了瓷瓶,还未接过,他便不自觉地半仰起头望向无郁。
接收到荼安投来的目光,无郁浅浅勾起嘴角。
荼安复又垂下长睫,手中使力,接过了瓷瓶,用左手握着的帕子一下一下擦了起来,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兄长怎么自己做这些事,没有仙侍吗?”
“哦……有的。仙侍只打扫外面,不进书房。”
无郁缓缓点头,垂眸看着荼安擦拭瓷瓶的动作。
“方才一路过来,怎么一个仙侍也没有看到?”
“这个……我常年不在殿内住,他们只过十天半月来洒扫一次便可。”
相对无言。
荼安擦好了瓷瓶,复又抬手去拿瓷瓶边上的木盒子,无郁觉察到荼安的意图,抢先一步触到了木盒,而后稳稳拿下。
“谢了。”
将木盒递给荼安后,无郁道:“这盒子的花样很古朴,有些年头了吧。”
荼安一手扶着木盒底部,一手按下了盒盖上嵌着的一颗圆润光滑的绿松,那木盒“喀拉”一声,像是什么地方打开了。
荼安换了只手扶着木盒底部,拿出来的手掌上多出来一枚小巧精致的铜钥匙。
“是你不在了,之后的。”
荼安边用铜钥匙开着木盒,边垂眸说道。
又是“喀拉”一声,盒盖应声而起。
看清盒子里七七八八的物件后,无郁微微睁大了眼。
这盒子里有小小的木剑、皮质发黄的拨浪鼓、人间的纸包糖果,一些早已干枯的野草编成的五瓣花,等等等等。
“这是……我小时候的……”
无郁声音有些涩哑,语无伦次地开口。
“是。”
荼安举着盒子端详片刻,伸出手向盒子里那一堆小孩儿玩意儿中探去。
他复又举起手,指尖捏了一颗胡桃状、玛瑙成色的玉髓,抬眸道:“这个。”
无郁定睛望去,那玉髓被荼安莹白粉嫩的指尖攥着,泛着金丝线一般的光泽,昔年的回忆丝丝入心,他神情柔和,片刻道:“南煌孤木的眼泪。”
“嗯。”
“兄长,这个,能送我吗?”
荼安眨眨眼:“当然。”
“这些本就是你的东西,我暂时收着而已。”
无郁抬手,从荼安手中小心翼翼接过。
不知是这南煌孤木的眼泪,还是无郁轻触到的荼安的指尖,指尖相接的那一刻,无郁感到一阵燥人的温热。
无郁将那玉髓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荼安故作随意地微微侧过了身,作势要用帕子擦拭这木盒的外壁。
余光瞥见无郁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他略微放下心,一只手向木盒下面刚刚存钥匙的地方探去,指腹在那小方洞的内壁上摸索一阵,摸到一根赤红的丝线的一端,便立刻顺势将这丝线取下。
那赤红的丝线就像一根细微的血管,外侧还有或多或少的纤细绒毛,触到荼安掌心的一刹那便顺着荼安的掌纹融进了荼安的血肉里。
完成这一切后,荼安才慢条斯理地擦起木盒来。
片刻后,他微回过身,问道:“别的,你还要吗?”
无郁偏头看他,复又垂眸聚焦在了木盒里,他抬起另一只手,伸进盒子里,捏出一枚枯草花,神色幽暗地端详着。
荼安见无郁再无动作,便投手关上了木盒盖子,“喀拉”一声,锁上了木盒,放回钥匙。
本想让无郁将盒子放回原处,但荼安看无郁盯着那朵枯草花看得入神,便未开口,自己略微踮脚,将盒子放回了书架最高层。
“走吧,去书台那边。”
无郁回过神来,抬眸望了望那另一个木盒,开口道:“这个呢?兄长不擦这个么?”
荼安面色怪异,清了两声嗓子,强装镇定道:“那个放的靠墙,不怎么落灰的。”
说着就欲抬步,无郁轻轻挑眉,瞥了眼那两个放在高处,位置齐平无二的两个木盒,嘴唇微动,却没再说话,由着荼安走了。
荼安耳尖染了一抹红,面色却仍旧冷淡,走在无郁身前,径直往桌案那边去,脚步僵硬。
无郁在身后,当然注意到了荼安这一点不算微妙的怪异,心里正琢磨着怎样避开荼安,取下那盒子看一看。
荼安在玉案前站定,正欲抬手取那最外侧挂着的一只紫杆狼毫,却猛地听见门外传来响动——是战神殿宫门。
“这殿怎么破成这样,荼安平日都不回来住吗?”
声音虽远,可传到此刻静可闻针的书房、警觉不动的荼安耳里却无比清晰。
这音调、这气势……是离焱!
“禀神君!荼安战神平日里只顾四海奔波、除妖伏魔!是不可谓不敬业,不可谓不躬亲!三过家门而不入、废寝忘食不得休!这才能保得我峦州大地日日安宁、天下四泽四海升平啊!若不是……”
荼安汗颜,这一句接一句的奉承话听在耳里无比刺耳,他已经可以想象离焱深深皱起的眉头和蓄势待发的暴……
“闭嘴!”
“暴喝……”荼安默默在心里补完最后一句。
“你这仙侍满嘴谄媚之言,实在面目可憎!荼安真是老糊涂了,让你这样的人来日日服侍左右!”
“神君息怒!在下实在是感念战神之兢兢业业,才出此肺腑之言呐!再者,在下并不是日日服侍战神左右的,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来战神殿洒扫清洁的!神君冤枉呐!”
荼安嘴角抽动,心道这霖风数月不见,嘴皮子怎么越发利索了。
这要再说下去,离焱不得当场贬他入煌玉泽做妖了!
“行了行了!荼安识人不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确定,自荼安上次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吗?”
“确定的确定的!我每月都来,神君每次回来,都会在书房门口留下纸条,交待事宜。可自从三个月前战神离开后,就再没有纸条了。”
“书房?”
离焱挑眉思索片刻,道:“在哪里,带我过去。”
“是,是!神君这边请!”
听到这里,荼安心下一动,离焱定时带兵前来寻他的!
若是离焱发现他就在书房,此处又是恒云泽,如果帝君已然出关,他们联手未必不能制住无郁。
想到此,荼安猛地抬头,正欲想办法制造动静,出声提醒。
岂料下一刻,无郁预知了荼安的动作一般,冰凉的手指倏忽抬起,食指轻轻按在了荼安的唇上。
荼安一惊,还未及反应,便被无郁大手一揽腰际,硬生生扣在了无郁怀里。
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右腕被无郁揽在他腰后的手强硬带着贴在身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束缚两人手腕的发带不知何时已经缩短了!
这诡异至极的发带却仍不罢休,眨眼又像蜿蜒的蛇一般,绕上了他另一只未被缚住的手腕,将他两手牢牢固定在了身后。
无郁一张邪笑的面庞近在咫尺,被无郁按着的唇勉力抽动却于事无补。
荼安瞪大双眼,眼尾绯红一片。
此刻,他只能通过眼神来表达自己无力又可悲的愤怒。
他甚至在无郁明亮异常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隐忍可怜的样子。
无郁瞧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
他缓缓开口却并未出声,用口型对着荼安道:“兄长,你不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