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人格手册》吴清越W

7、第 7 章

　　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每个人都是每一个独立的个体。——《独立人格手册》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后排，任意震惊地转向林靖。

　　林靖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她还是站起身，抛下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步步走上讲台。

　　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我想来竞选优秀学生代表。”林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我想了一下午，一直在想，我觉得很害怕，我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过话。

　　我没有写稿子，刚刚一直在发抖握不住笔。我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可站在这里脑袋里又是一片空白。”

　　林靖的语速因为紧张越来越快，像竹筒倒豆腐一样把心里想的全倒了出来。任意坐在下面不禁为她捏把汗。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那她还上？”
　　“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本来十分钟能解决的事不会要拖一节课吧。”

　　林靖的手指紧紧地抠住讲台边缘，指节泛白。

　　“就是这样一个我，”她深吸一口气，心神逐渐平稳，继续说着，“每天早起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偶尔参加集体活动，以为会作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度过三年时光，然后参加高考。

　　我以为时光会在一成不变中静静流逝，我以为我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抬眼，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可直到不久前，我的想法改变了，想必同学们也有听说一些情况， ”

　　林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有力，“起初，我被包老师骚扰的时候，我以为是我想太多，我以为是我太敏感。我不敢说，我怕被人说是小题大做，怕被孤立.......”

　　教室里逐渐安静了。

　　“直到有一位朋友，她告诉我：‘如果你感到被冒犯，那就是被冒犯。最重要是自己的感受。’那一刻，我就像从一个无休止的噩梦中惊醒了。我突然感受到，或许不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每个人都是每一个独立的个体。”

　　林靖的眼眶有些泛红，“任意同学，我想谢谢你。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一种勇气，我做了许多以前从没做过、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我不会后悔，因为我知道，”

　　她语带哽咽，环顾教室里的同学，“看电影、踢足球这样的小恩小惠不会比我受到的难堪和不适更重要！”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经过这次的事，我也变得更勇敢了。也许这不代表我是最优秀的，也许我还是很胆小，会因为其他的事感到害怕，但是我相信，明天的我一定会为今天的我感到自豪，未来的我也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我想把这段时间成长的经历分享给大家，希望和大家共勉，也希望你们投我一票。”林靖说完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任意看着讲台上那个瘦弱却挺直的身影，眼眶发热。

　　她听见周围有零星的鼓掌声，又短促地停了下来。紧接着，又有零星的掌声响起，渐渐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

　　掌声中，任意看到又有一个女同学站了起来，那是班上一个很文静的女生，她站在那里，脸也很红，声音不大，“我也是，和林靖同学一样，包老师他......也摸过我的腰，但我当时吓傻了，没敢说。

　　我告诉自己等下学期高二开学，学习强度上去，也许音乐课就变成主课了，忍一忍吧......任意、林靖，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知道没有心理负担地上课是多开心的一件事。”

　　“还有我。”又有一个女同学站起来。
　　“他上周还.......”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曾经沉默的、害怕的、以为自己孤立无援的同学都因为一份勇气站了起来。她们的声音不大，夹杂着些许抽泣声，也有“加油”声，从教室各个角落响起，有如擂鼓之势，震动了许多人的心房。

　　任意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她走上讲台，声音温柔有力，“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这学期过了一半了。经过这次的事，我想大家会像一家人一样，彼此之间相互尊重、没有隔阂，等到高二分班拍班级照的时候，我们班是笑得最灿烂的班级！”

　　“说得好！”唐香一蹦一跳地上台活跃气氛，“我不太会讲话，反正嘛，我的课外书随便你们借啦！”

　　全班哄堂大笑。

　　气氛被点燃了。接下来的时间，班里其他同学都纷纷上台，有人为之前孤立任意的行为道歉，有人聊起成长的烦恼，有人讲起有趣的见闻……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大家都意犹未尽.....

　　眼看窗外夜幕低垂，代班主任只能出来主持大局，这位平时严肃的中年教师没有再使用板擦，只是安静地走上讲台。

　　“同学们，我教过不少班级，”他沉声开口，“从没见过你们班这样的。”

　　气氛突然紧张，教室鸦雀无声。

　　“本来以为只是代管几个月，没想到和你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管你们一个班，等于管人家十个班！”

　　“老师不客气。“ 有人俏皮接话，氛围又热烈起来。

　　“好事啊，这是好事！今天我太感动了，老师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一堂特殊的班会课。希望高一（4）班从此变得更有凝聚力，更团结！

　　放学之前，我们还是要选出1位优秀学生代表。时间也不早了，这样吧，我念个名字，大家举手投票。”

　　全班同学，包括刚才上台的班长和团支书，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林靖同学全票通过！

　　......

　　学校阶梯教室

　　全校师生济济一堂。第一排长桌上摆放着一本取名为《关爱》的手册，这是由高一（4）班全体同学利用课余时间亲手绘制和撰写的“防狼”手册。

　　“同学们，这次大会有几个事项。首先，经过校领导讨论，学校决定免费印刷这本手册，分发至全校各个班级。”校长郑重宣布，“首次印刷时间为2005年5月，这是我们学校第一本由老师、学生自主编辑的读本。”

　　热烈的掌声中，校长接着宣布各年级评选出的优秀学生代表。

　　高一年级的代表是（1）班的班长，一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学生，也是校长的孙女。

　　（4）班的人免不了犯嘀咕。任意正和坐在前排的同学说话，同时拉着邻座林靖的手安慰她，后面的人也倾着身子凑上来听她们说话。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家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宁东临在斜后排，打从一坐下来，他的视线就没有从任意身上移开。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转身时，额头的碎发总会不听话地落下。她索性解开发圈，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初夏的校园，窗外的阳光晕染着渐深的绿意，每一片叶子仿佛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天花板上，老式风扇还在“咿呀咿呀”地转动，宁东临却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眼前如缎子般乌黑柔顺的秀发，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圈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眼前的任意看起来既真实又梦幻。

　　微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她的发丝在空中起舞，他一阵心痒，竟想伸手去抓住面前的小精灵。

　　失神间，不知不觉大会结束了，宁东临追着眼前的人跑出去，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远远瞧见有人在操场上拦住了任意。

　　任意此时正惊讶地看着班里的李康，问他：“有事吗？”

　　李康黢黑的脸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任意见状说道：“如果是为了之前的事，你们已经道过歉，我也接受了，别放在心上。”

　　李康还是不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任意。

　　那是学校周边文具店里常见的礼品信封，信纸上喷着淡淡的香水，明显是一封情书。

　　任意愣住了，
　　远远瞧着的宁东临也止住了脚步。

　　......

　　《关爱》手册在校园里广泛传播，许多以“关爱心灵，和谐校园”为主题的黑板报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学校。

　　校方也很重视，将班级自习课改成青少年卫生健康课，旨在培养学生们成熟的生理及心理健康观。无论女生男生，在敏感的青春期，都要学习如何保护自己。

　　学校的氛围阳光向上，
　　包老师的处境却是急转直下。

　　他过去的种种行径被越来越多的人议论，甚至很多家长都知道了，向校方质疑他有没有资格为人师表。

　　包普安成为众矢之的，转正的机会黄了，在梧城教育界的名声也臭了。

　　他递交了辞职报告。

　　离开的那天，包普安办完交接，朝学校的器材室走去。

　　受处分后，他就被调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人设立得不错，不止在教室，在办公室也很受欢迎。起初他还信心满满，以为教唆几个孩子搞点事，再想办法通通路子，很快就能调回原岗位，没想到现在面子里子全丢了，直接被打成丧家之犬。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在器材室门口点了根烟，猩红的火星像他惨淡未来的唯一一点亮色。

　　他慢慢品着，一双眼睛藏在镜片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支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包普安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泄愤似地用脚狠狠碾了下，抬起头，镜片反光一闪，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篮球场，眼神里满是怨毒。

　　宁东临正在运球上篮，几次未成功，他换了个难度低的投篮，竟也失了准头。他心中一阵烦躁，想到不久前，任意接过同学情书的样子，心情更是低落。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像是回应他的心情，任意朝他走来，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大方地对他笑着说：“我在附近看到你了，给你带了瓶水。”

　　宁东临眼睛一亮，开口说：“谢谢。”

　　“别客气，举手之劳，不打扰你了，我先走。”

　　举手之劳，听着有些刺耳。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什么？”

　　“那天那个男生也是，我看到你收了他的信。”

　　任意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开口，“只是出于礼貌，我没有拆，私下还给他了。”

　　宁东临低头不语，感觉心头的郁结忽然散了大半，心里像大热天喝下了第一口碳酸饮料，一阵轻快，于是朝她笑了笑，“我也要回去了，等我下，一起走。”

　　“好啊。”

　　任意在操场边等了会，转头看到包普安阴恻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撕碎。

　　她不想理会，从他身边绕开。

　　“你以为，”见她要离开，包普安冷笑开口，“如果不是宁家找了校方，你真的以为，仅凭你们两个毛丫头去教导处找王玲华，事情就能如你们所愿？”

　　“小妹妹，不要自我感动了。在社会上，这算多大点事啊。”

　　任意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第一次发现，世界变得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