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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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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高一(4)班古怪的氛围似乎没有消散的趋势。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敌意,如同蔓延的病毒,一旦接触到空气,就会不自觉地传播,天真又残忍。
似乎是一夜之间,任意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
周一下午,代班主任上完课合上书本,用板擦拍了拍黑板,“安静,安静!本周的值日工作我安排下,从第一组开始,依次往后。班长放学后来趟办公室,值日工作由副班长监督。”
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的骚动停住了,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任意心中一咯噔,暗道:偏偏在这种时候,指挥同学做事,为什么,又是我?
她的内心油然生出几分被命运支配的荒谬感,表面仍是一脸平静,悲壮地朝老师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放学前的时光一下变得煎熬又快速,一分一秒显得格外漫长,眨眼间又听见学校广播站里传出的悠扬音乐。
任意轻叹一口气,刚准备转身面对同学,把她在心中咀嚼数遍的值日工作安排说出口,就看见班长急速跑到门口,喊她一起去办公室。
算了,回来再说吧。
等她回来,空空如也的教室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仅如此,依着惯例,同学们临走前通常会把自己的椅子翻到课桌上,留下空地便于值日的同学打扫卫生。
此时的教室,43张椅子正横七竖八地摊在那儿与她面面相觑。
往常在教室里待久了,耳边总会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讨论题目的,追逐打闹的,窃窃私语的,欢声大笑的,它们像嘈杂的奏鸣曲,听久了觉得烦,不抬头都能知道是谁在说话。
可教室没有人烟时,嘈杂显得尤为安心,安静显得尤为不安。
任意愣愣地望着黑板出神,黑板左上角,值日生那一栏写着自己和其他几个同学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昏的日光斜斜洒进教室,给桌椅镀上一层金色。
高一(4)班的教室里,任意正一个人对付这间凌乱的教室。
起初她还打算一鼓作气,双手飞速抬起一张张椅子,全部翻上桌再扫地、洒水、拖地。很快就发现力气有点跟不上了,椅子变得格外沉。
最后一把椅子被举起时,小臂突然变得格外酸痛,椅子腿“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连带着上面垒成一叠的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她只能认命地一本本捡起来。
扫地的时候大片灰尘扬起,任意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连忙用脸盆打水,等洒完水,再拿绞干的拖把在地上一笔一划地认真拖着。
一滴滴晶莹的液体沿着下颌落下,头发丝不舒服地黏在脸上,她赶忙用手肘擦了一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混着灰尘留在脸上。
打扫工作结束,任意坐在讲台的椅子上,看着眼前明亮的教室,心里空落落的。夕阳加速西沉,她突然想到窗户还没来得及擦,可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我先休息一下,任意默念道,休息好了再起来打水,对了,擦窗户的抹布在哪来着......这样想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打完篮球的宁东临路过高一(4)班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缩在讲台上。
他走近一看,少女的眉头微微皱起,花猫一样的脸上带着泪痕,睡颜泛着委屈和倔强。
他不禁盯出了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一下愣住了。
窗外是一大片蓝与橙粉交织的天空,夕阳落下,橙色渐渐散去,粉色愈加浓郁,将流云染成玫瑰胭脂。
那是他的学生时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粉色的晚霞。
粉色的天空下,宁东临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吧,你们班真的跑光了哎!”宁东临听见响动回头,看到抱着球的陆健平在门外惊呼。
旁边站着林靖,脸上带着不满说道,“嗯。我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看见本来应该值日的同学,不放心回来看看,就知道会这样。”
趴着的任意被声音惊动,不安地蹭了蹭脸颊。宁东临赶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陆健平看到是他,不由瞪大双眼,“老大?你在这干嘛呢!”
宁东临不满地瞪他一眼,陆健平连忙将大拇指和食指捏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宁东临撇了撇头,示意他们出去说话。
三人来到走廊,商量着一起帮任意把余下的值日工作做了。
“我说,也加我一个,真看不过去,要是我明天就告诉老师,7个值日生变1个了。”闻言,三人齐刷刷回头,一看竟是唐香,她吐吐舌头,调皮地说道:“我作业本忘带了,千里迢迢赶回来,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商量大计。”
说罢,她推搡着林靖,“咱们快点,天都要黑了。”
......
“请问,这个抹布我擦完了放哪?”
“大少爷,擦完还要再洗一遍的,不然会发臭。”
“洗过了。”
......抹布,什么抹布,擦窗户的吗?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干完,任意挣扎着睁开双眼,揉着眼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林靖、唐香、隔壁班的陆健平,还有一位好像是那天在校长办公室见到的宁...东临,他们几个四散在教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做着收尾工作。
宁东临听见响动回头看她,两人视线交汇,他愣了愣,看到她的下巴上又被衣服压出一道红痕,不由笑了下,“你醒了。”
见她还在愣神,宁东临又说道:“不用担心,都弄好了。”
“嗯嗯,窗户擦了,黑板也擦了,拖把抹布洗干净了,应该都好了。”任意转头一看,唐香正气鼓鼓地掰着手指盘点,“小意,你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嘛,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林靖走上前,“任意,你上次留给我的电话,已经给你家打过去了,接电话的是你外婆,我跟她说了你会晚点回去。”
任意看着这几个相识不久的同学,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感觉自己有些鼻酸,心里被这份沉甸甸的温暖填满了,任意舒展笑颜,郑重道谢,“谢谢你们。”
“咳咳,这个吧......”陆健平刚准备作最后的总结发言,就听见宁东临的声音,低沉温柔,还带着急切,“你放心,我们刚说好了,后面几天我...们陪你一起。”
“好!”回答他的是眼睛亮晶晶的任意。
气氛担当陆健平人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些多余,他低头思考了会原因,转眼间前面四人已经走到楼梯拐角,“欸,你们等等我!”
窗外,暮色四合,五个人的影子被白炽灯拉得老长,紧紧团在一起,消失在教学楼尽头,那间被他们打扫干净的教室,在夜色中默默地等待着新的一天。
......
梧城第一高中历来主张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高一的体育课也不能停。
课上,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同学们就像被放出笼的鸟儿一样在操场上扑腾。有的三三两两聚在操场上说悄悄话,有的结伴去学校小卖部尝鲜,有的迫不及待去器材室拿装备,想在篮球场上尽情扣篮,在绿茵场上奔跑传球。
任意正绕着塑胶跑道练习400米。她想,越是学习紧张,越不能放松身体锻炼。
一记足球落在她脚边,她截停住球,远远瞧见班上几个同学在球门那儿看她,便抱着球跑到中间的足球草坪,将球踢了过去。
“小心!”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她回头一看,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第二记球沿着抛物线直朝她飞了过来!
任意此时根本来不及躲开,心里暗道不妙,突然感觉手臂一紧,一股力量将她向后猛地一拉,旋即撞进一个冒着热气的坚实胸膛。
飞速旋转的球体擦着她的鼻梁而过,任意顿觉自己的鼻腔像被火点着似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痛感从那里涌来,她捂着鼻子蹲下来,眼前有点发黑,一股湿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
操场上围观同学的尖叫声、议论声包围了她,任意痛得几乎睁不开眼,眼眶里满是生理反应带来的泪水,她似乎看到林靖和唐香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们似乎在急切地说些什么,可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根本无法回应。
混乱中,那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扶住她的肩膀。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手臂的主人将她从地上撑起,她被稳稳地背了起来,“忍一下,马上到医务室。”宁东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任意伏在宁东临的背上,看着汗水从他的鼻尖划过,听着他跑动时急促的呼吸声,她轻声说了句,“我没那么痛了。”
闻言,宁东临的眉头蹙得更紧,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冲向医务室。
闻讯赶来的陆健平,看到的就是黑着脸、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医务室外的宁东临。他平时话也不多,现在周身更是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连带着林靖和唐香也不敢跟他说什么,只是焦急地向内张望。
宁东临感觉自己纠了一周的心就没有松开过。回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不由得感到后怕。
如果不是自己刚巧也在踢球又反应迅速,带着加速度的球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瞥见几张熟悉的脸在医务室外张望,就是刚才操场上那几位。感受到他目光不善,他们落荒而逃。
他沉着脸,跟了上去。
走到一处角落,宁东临拦住了眼前几人,“第二个球不是意外,对不对。”
几人正是李康、尹欣,还有仍对任意和林靖向教导主任告发包老师心怀不满的同学。
尹欣个子高挑,气势并不弱于对面的宁东临,她依旧像一只高傲的孔雀,目不斜视,开口道:“宁东临是吧,久仰大名。认识一下,我叫尹欣。”
安静的空气里,尹欣伸出的手尴尬地落在半空。
她状似无所谓,似笑非笑道:“同学之间嘛,互相打闹着玩,我们刚也在医务室,任意没什么大事,我们还有事,麻烦让开。”
几人正准备绕过宁东临。
“道歉。”
“什么?”
“你们做错了事,必须要道歉。”
“宁大少别急,不是我们,你也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道歉什么的,你应该道谢啊。”
尹欣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一句,接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不愉,“如果说道歉,她们背后告状、随便污蔑,害得包老师教不下去,这种小人做派,难道不该道歉。”
“随便污蔑?”宁东临面色一凝,皱眉道:“用几部电影把你们洗脑,让你们对色狼视而不见,这些东西他确实教得不错。”
“你......”尹欣一下子说不出话。
“少血口喷人,包老师根本不是那种人。”
“就是就是,隔壁班的懂啥。”
“啥玩意儿啊,我们才不给小人道歉。”
“别跟他废话。你聋了吗,赶紧滚一边去,别挡道。”宁东临的衣领被一个男同学揪起。他心想好啊,这是送上门来了。
男同学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按倒在地,宁东临一只手压着他胸口,另一只手紧攥成拳,眼看挥起的拳头就要落下......
“住手!”
任意的声音响起。她站在那,脸色有些发白,鼻子里还塞着止血棉球,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气。
她怕场面无法收拾,快步上前,抓着宁东临的手腕,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宁东临,不要这样。”
宁东临正在气头上,明显有些收不住手。任意的指尖更用力地抓紧他的手腕,眼神清澈又执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的愤怒。
宁东临突然感觉像心中的火苗像被一盆冷水浇下,缓缓站起身,那几个人趁机一溜烟跑走了。
他不想为自己辩白,转身就走。
任意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但又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忍不住伸手拉住他,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你刚怎么回事,学生怎么能使用暴力?”
宁东临没有看她,只是甩开她的手,冷冷开口,“想揍就揍了。”
说完转身离开。
他被她的话刺得有些生疼,明明是对方先动手,明明是在为她出头。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人,不及时遏制,只会没完没了。可她却站在“道理”的那一边指责他。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生,是不是有点太滥好人了。
......
事情还是闹大了。
高一(4)班,代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发火。“体育课的事我听说了,有些同学看看自己,还有学生的样子吗?啊?!”
代班主任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你们别以为老师就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批作业,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是代管你们班,有些事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顿了顿,“还有上周值日的事,我把这件事交给任意负责,是负责组织,不是负责一个人包了整个班的打扫。你们到底把自己的同学当什么了!”
“任意你说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上周的值日,是不是有人没做?”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任意身上,尹欣和李康他们的脸上浮现一丝紧张的神色。
任意没说话。
老师头更痛了,“我没工夫跟你们在这搅和。这件事我只处理一次,下次不许再发生。任意你上来,把上周没做值日的学号写在黑板上。”
教室里开始不安了,老师怒极反笑,“现在知道怕了,罚做一个月值日,年轻人这点苦总能吃吧。”
老师都这样说了,任意只能慢慢走上讲台。
看着黑板左上角,熟悉的值日生那一栏,任意举起手中的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