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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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劳莉斯一阵颤栗，从内到外如同被小针刺了几千下，没有出血，又痒又疼。劳莉斯忍不住掐了掐掌心，对翻涌的情绪异常陌生。
想吐，吐个干净，虽然胃里可能只有樱桃肉和酒水。或者抽干全身的血液，又或者将刀插入脑子搅和。
尚未明晰是恐惧，兴奋，痛苦，快乐，情绪混乱错杂，一个套了另一个的皮，总叫人迷惑。
劳莉斯的症状更严重一点，曾被医生和调查局下了定论——没救了。她的大脑是搭错了弦的乐器，弦还打了结，谁也说不准拨弄一个会制作出什么声音。最可怕的是她还失去了一些弦，可她自己完全无法认知到这一点。
“一直注视着你”，多/诱/人的一句话，就像是母亲对待娇纵孩子，蕴含着无穷的宽容，又像是热恋中的爱人，占有欲和爱意如火焰般蹿高，只不过镜生的爱意更加庞大、扭曲，一口吞下了她。
镜生注视着劳莉斯，劳莉斯注视着镜生，镜生的眼睛无处不在。
她的目光犹如实质，舔舐着劳莉斯的皮肤，从眼睛到胳膊，从肚脐到脚踝。她是搁浅的鱼，依靠这一点点粘液才不至于干瘪，她是被潮水淹没的人，在上天堂在下地狱的间隙，永无宁日。
首先你会为此感到害怕，你会感到痛苦与绝望，之后朦胧的快感流淌出来，最后你会享受这份毫无保留的爱与包容中，哪怕是怪物的爱。
你在说：看着我。
你在说：别看我。
劳莉斯忽得冷静下来，脑子里混杂的情绪熄灭了。只是头有点疼，也只是有点。
镜生的目光是暴力的，温柔的，将她解剖。偶尔端详着镜生，劳莉斯会产生她多圣洁的想法，仿佛被她注视是自己无上荣光。
幸好，劳莉斯想，幸好你并非人类。所以她可以尽情地仇视，一遍遍地杀害，可以挣扎却逃不脱。
幸好你又并非完全的怪物，否则只会叫她恶心发狂。如果她可以自欺欺人，她便可以骗自己镜生只是个古怪的人类，尽管她像厌恶怪物一样厌恶人类。
但她毕竟是个人类。
人类，哈哈，没错，人类。她是的，她是的，她还是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只手，一双腿都在该在的位置，会流血会流泪，拥有人类的思考能力。
这算是人类吗？如此一来，镜生也够得到人类的范畴了吧？停下，停下，别再想下去了，到这里为止吧。
一种灼烧着骨髓的情绪冲击着名为“劳莉斯”的皮囊，她克制不住自己掏出刀的冲动——她一共带了三把大小不一的刀还有弹药。
有一段时间，劳莉斯封闭了内心，无法思考，整个人呈现木僵状态，对外界连基本的反应都没有。
稍微能回应他人的时候，她的主治医生对她说：“仇恨吧，你有这个资格去恨。”医生宁愿让她抱持仇恨活着，也不愿让她死去。
她拿着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你们都去死算了。
多不可思议的想法，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讲理，被某种情绪支配着，哇哇大叫。可这就是她唯一想说的。
更多时候劳莉斯什么都不想说，漠视是她最大的感受。世界变得越发糟糕，哪天就会毁灭，压根就不用她来。人类死活不关她事，大家都走上发疯道路也无所谓。
可最后劳莉斯同意成为特殊调查局的编外人员，哪怕没有基础工资。
那是曾经的自己最后的回响：请给我一个理由继续吧。
镜生平静地看着劳莉斯，让劳莉斯凭空生出对方在羞辱自己的错觉。镜生的笑容很浅，劳莉斯想不起她被男生围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了。
劳莉斯说道：“谢谢，要喝点我的酒吗？味道还不错。”
她终于回归正常的世界了。
5
劳莉斯坐在床边，已经脱掉了外衣和裤子，离不着寸缕差不远了。她裸//露的身体属于很健康的白色，日晒痕迹较浅，也没有疤痕。
她把玩着手里的刀，忽得很想抽烟。并非她有烟瘾，只是此情此景下，她心里充满着难言的复杂情感，需要借由某种东西抒发。
床上躺着邀请她的女人，已经断了气，但不敢打包票一定死去。
劳莉斯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就用刀捅了她一刀，属实是冲动。但已经被彻底污染了，怎样都没救了，死亡倒算是解脱才对。
“污染传播途径是□□行为，还有□□交换？”劳莉斯喃喃道。
刀缓慢地划破皮肉，连半点血都没出，脂肪带着清香，像是凝固的肥皂，带着些许油腻。
劳莉斯从胸口中间一直划到肚皮下方，心情平静得诡异，仿佛她面对的是一条开肠破肚的鱼。
她盯了会皮囊内部，“哼”了一声。没想到只有外面的皮能看，装人类还不如镜生装的像，至少人类该有的物件镜生都有。
女人身体里的内脏都萎缩变形了，有着微微的腥臭味，而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的则是如卵状的浅绿色的球状物，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头大。
球状物还在颤动着，表面布满猩红色的网络状的纹理，像是攀附其上的血管。乍一看，球状物似乎是活的，下一秒就会有幼崽从中爬出来。
劳莉斯割了块布下来，然后抓着最大的那一颗用刀将其分离。紧接着她用刀破开了球状物，浅黄色的内容物流出。内容物是浓稠的液体，里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籽粒。
球状物里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管状经脉，连接到中心——一个偏硬的深红色不规则核心。
要是常人见到这东西，准会被其污染蛊惑，闻到浓郁的香味，然后将其吞下肚。劳莉斯面不改色地扎透核心，核心似乎在刹那间发出尖叫，融化腐烂，流出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肉，而是植物。”劳莉斯下了判断。
有时候，植物和血肉在外观上差别并不大，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劳莉斯自有一套判别的方法。
被摘到体外的圆球开始死亡，原本还会一跳一跳的血管状经络也没了动静。
劳莉斯也不嫌恶心，上手戳了戳外壁，然后用手蘸取粘稠液体，磋磨了一下，籽粒爆开汁液。她在心中念道：未成熟。
但也快了。
劳莉斯去接了水，把液体冲干净，难得后悔了几秒。
把她杀了还是冲动了，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可当对方凑近想强行来个唇齿相接的吻时，她还是没忍住。
并非是惧怕污染的传播——说实话，这个世界能对她造成污染的寥寥无几，也非对于这种行为的排斥与厌恶——她对于这方面一向看得很开，也玩得很嗨。
只是当女人嘴唇张开的时候，她莫名想到对方说的——“那位是你的什么人”。
女人的脸变成了镜生的模样，镜生微张着红唇，眼底下的两颗痣像是藤蔓即将发芽，钻破血肉，又像两粒火星，马上把她的骨与魂点燃。劳莉斯有点喘不过气来，像是要窒息了，又像是兴奋过头的表现。
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无论你想什么，无论你说什么，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我会一直注视着你，一如我只被你注视。
透露出的偏爱到达毫不掩饰的地步，但对于人类来说，偏爱与恶意都不是脆弱□□以及灵魂可以承受的——
所以她可以吗？
劳莉斯打了一个哆嗦，错开了对方的吻，将刀插进太阳穴。
现在该怎么办呢？劳莉斯瞅了眼身体里鱼卵般的果实，断了将其移植到体内进行伪装的想法。
不用这么复杂，劳莉斯的体质和能力足以让她立于不败之地。正所谓一力破十会，她不必艰难找线索——效率太低，速度太慢，完全可以武力破解。
深度污染意味着体内果实距离成熟越接近，倘若全杀了，从哪种角度来说都是大有益处的。
6
“真是放纵啊。”听着劳莉斯的讲述，镜生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
按照规定，游春宴是从昨天下午五点持续到今天下午五点，但通常会庆祝整整两天。
拖劳莉斯的“福”，游春宴提前结束了。
“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罢了。”劳莉斯拍开镜生想要触摸自己的手，“别趴在我身上了，我要在局里来人前写完报告。”
劳莉斯照理略过镜生的存在，省略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动机，以一种极致冷淡、超脱的笔调描写事情经过。
【于是我回到了宴会场地，学着那位不知道名字的行为，邀请了已经被深度污染的其他人。在他们眼中我是未被污染过的、纯洁的羔羊，符合他们下手的标准——如果有的话。
然后待我走到无人处，就直接了结对方。我的邀请几乎没有被拒绝，相同的举措重复上演，没有别人发现端倪。
我顺带打开他们的腹腔，肚子里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果实。值得注意的是，每个人结出果子的数目和大小有着较为明显的差异，个人怀疑是身体素质差异所导致的结果。】
“你……”
“还真是冷酷啊。”镜生微笑着说道，“毫不留情地下手了呢。”
“他们已经没救了。”无非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而已。
她的内心甚至毫无内疚后悔之意。
【在我对第十个人下手的时候，一个奇形怪状的怪物出现在我面前。它约有两米五，类似甲虫和果实的结合体，我一时分不清虫体是它的主体还是植物是主体。
有时候，暴力能造成的效果超乎想象。】
劳莉斯顿了顿，将这句话给划掉涂黑了。
【我推测，这是哪一位神明的下等眷属。它发出诡异的沙沙声，我听不懂但我能感受出来，它有点愤怒，但欣喜胜过愤怒。
我明白的，它认为我是培育这种果实的最好母体。
我将它杀死。尸体很快化为腐水。
附上几张简略草图。
被我杀死的十人尸体放置在阴凉处，并按照顺序编号，由辅助调查的机构派人看管。】
“好了，就这样吧。”劳莉斯待墨水晾干，然后取出了档案袋。
“辛苦了。”这句话就像是妻子关心工作后的丈夫，或者倒过来，听起来太过正常反而显得奇怪。插在她们两个对话中更是有种不清不楚的感觉。
“要吃吗？”
劳莉斯没有看清镜生手上是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婴儿脑袋大的的果实。果实通体呈现墨绿色，如同心脏一般在颤动着，表皮上有不规则的乳白色纹理——这是成熟后的果实。
她没有询问镜生是从哪里弄来的——最有可能的方式是从现成的当中选一个催熟而成的。
“不用。”劳莉斯回答道。
“本来是献给神的，但给我也没差。”镜生说道。
“原来如此。”劳莉斯看着镜生咬了一大口，里面的形态相较于未成熟也有了变化。
她提笔在报告的后面填了一句话：果实疑似为神明的祭品。在她还未写完的时候，镜生就忽得凑到她面前，吻上她的嘴唇，顺便渡了一口果肉。
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劳莉斯吞下果肉后再去看却发现痕迹消失了。
“味道如何？”镜生的话似远似近，劳莉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多长出好几只耳朵与眼睛，却怎么也听不清看不见。
果实不仅仅带来感官上的刺激，更带来灵魂上的共振。劳莉斯像是陷入某种幻境，可偏偏身体与神智是完全清醒可控的，飘飘欲仙却又被绳子紧缚，被重力捕获。
心中暴躁的情绪逐渐被安抚。
劳莉斯吞咽下口水，道：“还行。”说罢，她便把报告塞进档案袋里。
“这样就够了吗？”
“我的任务结束了。”劳莉斯答。
附近只有那一只下等眷属，虽然整个事件依然有许多疑点，她并不打算深究，只是完成最基本的任务要求。
为什么只有一只眷属？污染扩散程度多少？将眷属杀了真的就结束了吗？所要献祭的神是哪一位？
她不关心，巧的是，调查局也不关心。人手有限，这种危害性较小的只能向后靠。
“真搞不懂该说你冷酷还是宽容好。”镜生轻轻说道，“接下来去哪里？”
“随便吧。”
“对了，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
“你难道不应该什么都知道吗？什么问题犯得着问我？”
就算和镜生做了这么多年的旅伴，镜生的强大与神秘依然出乎想象。
她对镜生几乎一无所知。在她试了无数方法都摆脱不了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处于这种既亲密又冷淡的复杂情况中。
仿佛原地踏步，不，比原地踏步还是要强一点的。
“不用了，问题还没到时候。”镜生平静地回答，“而且我发现也无必要了。”
“以及我并非全知全能。”镜生用手指轻点劳莉斯的心脏，这让她有种心脏被触摸的错觉。
劳莉斯握住镜生的手，想道：这是否算作犹豫呢。但她自己何尝不是也在犹豫。
“果然，你真的很像人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