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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我会一直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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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劳莉斯是一日前来到镇子的,作为旅行的落脚点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恰巧一日后便是每年的游春宴,她便顺势多停留一段时日,和自己的旅伴一起参加这场盛会。
逻辑严丝合缝,身份能经考验,得到镇长和别人一起举办的宴会入场券也合乎情理。
说是宴会,其实也只是为了模仿贵族所做出来的四不像,更像是大型派对,但也足够满足很少离开小镇的镇民们了,让他们彻彻底底疯狂一把。
参加宴会并非劳莉斯的主要目的,解决这座小镇潜藏的污染物问题才是她该做的。
游春宴有问题,派遣的任务书上是这么写的,险些把她看笑了——她又不傻。连续五年都有问题,偏偏等到现在才处理,完全不担心小祸酿成大祸吗?!
或许这意味着今年再不解决,事情就会失去控制,走向崩乱的边缘。
她从任务书上读出几分凉薄的利用意味,但她不觉得苦涩或者痛心——两种感情对她要求太高了。
劳莉斯用手指弹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她的旅伴神不知鬼不觉爬到她肩膀上,呼出的气流经过耳畔微微带动发丝:“挺好的,去玩玩吧。”
玩玩?劳莉斯轻轻一笑:“好。”
那就玩玩吧,反正她生命力顽强,没那么容易死去。
所以啊,才会被毫不留情地利用。
她是特殊物品调查局的编外人员。调查局放任她在外面游荡,而调查局则会根据所在地派遣任务。
“什么嘛,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工作?”旅伴的声音偏软,哪怕她的语气是平静且冰冷的,也显得像在撒娇。
旅伴躺在劳莉斯的腿上,一只手指轻点她的嘴唇:“这样就好了吗?”
她的双眼下面皆有一颗红痣,小小的,不甚明显,可一旦注意到就很难移开目光。
就像是流下的半干的泪痕,凝固在皮肉上。
——你会为我流泪吗?
假如我死去,或者继续活着……
劳莉斯的手指顺着红痣向上,然后按在旅伴的眼球上。她不闪不避,眼都没眨,任凭劳莉斯的指尖越发用力,仿佛要把她的眼球挖出来泄愤。
一滴生理性泪水滑落,劳莉斯猛然收手。
“这样就好。”她哑声说道。
她知道,在调查局的记录上从未有过旅伴的痕迹,哪怕只言片语。
劳莉斯甚至怀疑过旅伴只是她糟糕人生中出现的幻觉,充当心理安慰作用的幽灵。
——她与幽灵的区别在于她有血有肉,大家都看得见。
可惜没人记住她,最多记住一张模糊的面容,上面点了两颗痣,红艳艳的,摄人心魂。
除了自己。
2
“你很担心她吗?”
劳莉斯收回目光,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音调拉长,像是在反问。
女孩没在乎劳莉斯模棱两可的回答,自顾自地又接了一句:“她很可爱,有些不懂事的男孩就喜欢围着。”
“不过我觉得你很酷很帅。”
劳莉斯听出女孩话中的偏爱,她微微一笑,足够礼貌:“她叫镜生,我是云岚。”劳莉斯报上自己的假名。
镜生是旅伴的暂用真名,反正最后都会忘记,真假无所谓。
女孩嘴上嫌弃着那几个男孩,实际双方年纪差不了多少,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稚气与勇气。
“听说你去过很多地方,可以说说吗?我连镇子都没出过。”
对话一来一回,全部轻飘飘的,在劳莉斯看来就像天上的云,一吹就散。
女孩羡慕她的自由自在,劳莉斯却笑着说周游四方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两人像是短暂对上视线的过客,只不过中间隔了层肥皂泡,在光下变幻着色彩,幻梦一般,扭曲了彼此的目光。
“云岚小姐你为什么会想要到处跑呢?会不会有一天厌倦这样的生活?”女孩端了杯果汁,抿了一口。
“因为有趣,因为畅快。”劳莉斯学着像个普通人一样回答道。
四处流浪很有趣吗,劳莉斯说不上来。最初收留她的地方已经不能回去了,所以她无处落脚,只好逃跑。
海鸥,劳莉斯突然想到这种生物。她是一只海鸥,在大海上飞呀飞,从来看不见陆地,随便找根树枝便算歇脚。
茫茫的大海啊,望不到尽头,一如她之生死。
有一天,她的身边出现了一只名叫镜生的鲸鱼,镜生的背部就像陆地一样宽阔,让她偶尔觉得找不到陆地也没关系了。
劳莉斯喝了一口蓝色的酒液,轻声说道:“也还不错。”
有点苦。
“镜生呢?”女孩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跟你一起到处跑?”
“谁知道呢,没玩够吧。”劳莉斯再一次看向镜生的方向,镜生笑得开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时候劳莉斯会想,镜生比自己更像一个人类。或者说,比自己更会伪装,懂得如何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镜生的脸不算顶顶漂亮的那一挂,却很能吸引人,也很能迷惑人。越是敏锐的人越能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一种无关皮囊的根本性的不同。
一边叫人震撼得跪地膜拜,一边叫人颤栗得磕头求饶。
在最开始见到镜生的时候,劳莉斯脑内尖叫哀嚎的声音叫得更厉害了,像是有触须爬满血管,然后狠狠扎进她的大脑。
叫啊叫,烧开的烧水壶,使劲烧使劲烧,把水烧干还不够!把壶底烧裂还不够!崩的一声,整个烧水壶爆炸开了!
崩!崩!崩!
劳莉斯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情绪失控了,对方的血溅了她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带着笑意。
然后对方眨了眨眼,说道:“好疼哦。”
死去的尸体复活,让劳莉斯恍惚间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是幻觉。她舔了一口手指头上的血,很腥,是真的血。
对方轻柔地环过她的脖子,未干涸的血液从额头流到下巴,像是血泪。她的嘴唇擦过劳莉斯的脸颊,说道:“好疼哦。”
语气怪异,带着几分同情与黏糊糊的爱意。不像是在描述自己的感受,像是撒娇。
“我是不会死的。”
“你要再来一次吗?”
劳莉斯脑子一直回旋的尖叫哀嚎终于停下,如同膨胀到极点的气球炸开后无法复原,徒留一地碎片。
“啊。”对方摸上了她的脸。
“哭了呢。”
3
哭泣对于劳莉斯是个陌生的行为。她从小就不爱哭,遇到偌大的悲痛都吞进肚子里沉闷地消化干净。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这样说:因为我心中燃着烈火,所以泪都被蒸干了。而现在她却觉得,人太过痛苦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劳莉斯茫然地想,原来我的泪腺不是个摆设啊!
她一时间怔住,竟然也没推开伏在自己身上的未知存在,只是手不自觉往心脏摸去——
明明我不痛的……
看着对方用手指沾上她的泪,然后放进嘴里舔舔,劳莉斯竟然无故生起自己骨头被嚼碎的错觉。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刀,直接插入对方的脖子里,血溅了她一脸。她伸手一摸,与常人没有明显区别。
特别调查局离自己才约五公里,局长那副老狐狸的腔调以及皱巴巴的脸尚且记忆犹新,而当下自己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杀不死的怪物,真不知道调查局干什么吃的!
果然世界要完蛋了吧。
劳莉斯心中倒没有怨气,只是觉得有些烦躁。她甚至开始想象自己现在跑去大街上无差别捅人的场景,并把刀柄攥得更紧了。
粗糙的柄身烙出红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怪物还在装着一副乖巧样,轻声细语道:“第二次了。”
“你要做什么?”最终她带着疲惫和妥协问道。
—— 干脆杀了自己算了。
真叫人难以想象她俩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以死亡作为初见实在惊世骇俗,但发生在镜生上又合乎常理得很。
女孩在她心不在焉回想过去的时候离开了,劳莉斯没太在意。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最终都会忘掉的。
而今夜过后,她就会把女孩忘掉。
劳莉斯又朝镜生的方向望了一眼,没见着人。环顾四周,便看到镜生在扭动身子舞蹈。
虽说只是合着音乐节拍,青涩得很,却有着朦胧的浑然天成的魅力,吸睛得很——镜生从不在乎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甚至还颇为享受,但事后皆会清除掉记忆。
正当她准备向镜生走去时,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传入她耳中。
劳莉斯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纤细洁白的手端着酒杯,酒杯里装着鸡尾酒,酒里还加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樱桃,怪可爱的。
然后她看向对方的脸,简单的妆容和精心编织的头发。
“请问,我是否有幸和你共饮一杯酒?”声音温温柔柔的,弥散在晚风中。
没想到竟能遇见一个搭讪的。
“你的酒和我的酒混合在一起想必味道很好。”劳莉斯听出了挑逗的意味,也瞬间明白对方的暗示。
只是初见就敢提出邀约,还是个同性,倒也胆大。
她捻着樱桃的梗,不沾一滴酒水就把它拎了出来,落入自己的杯中。劳莉斯舔了舔唇,觉得这樱桃红艳得异常,却道:“我的荣幸。”
听罢,对方便笑了。
“那位是你的什么人?朋友?姐妹?恋人?情人?”似乎是得到她的容许,对方的询问大胆了些,游走在开玩笑和试探的边界。
劳莉斯礼貌地笑道:“旅伴罢了。”她避重就轻的回答令对方心有所悟,不再追问,而是递给她一张纸条而后离开。
“一起来也没关系。”
纸条上写着时间地点,劳莉斯扫视一眼就将其丢掉,然后吃起杯中的樱桃。殷红的汁液点染了她的唇色,一个用力竟不小心咬到果核,酸了牙。
原来是颗没下过药的樱桃,同样也没有被污染,只有甜意才对。
镜生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裙子,没有多余的颜色,全靠深浅不一的红堆叠,镜生说过自己喜欢颜色有层次感的东西,虽然劳莉斯至今没弄懂“颜色层次感”是什么意思,想来这件衣服应该符合镜生的标准。
“怎么了?”镜生问道。
劳莉斯盯着她纯澈明亮的眼睛心想,你明明都知道,却非要装作普通人模样询问,也不嫌麻烦。
她想起镜生初见时的话:“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能做。”
牛头不对马嘴,劳莉斯却神奇地明白镜生的句意。
“目前为止,整个小镇应该有半数以上的人被轻度污染了,大概百分之十的人被深度污染了。”劳莉斯说道。
镜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应声,劳莉斯心想看来自己答错方向了,至于数值是否正确她就不知道了。
毕竟她的眼睛不好,或许只比普通人要敏锐一点,却依然在人类的范畴里。
有一些人类能看到很多,诸如表象之后近乎幻觉的真实——这常常叫人发疯。
劳莉斯又走神了,她经常走神。一部分的躯体站在地面上,坚实的不会晃动不会变形的地面,一部分上了天国下了地狱——她一直以为天国和地狱是同义词,还有一部分则悬浮在空中,然后蔓生出触须感知这个世界——
灵魂在何处……
于是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一半又一次清醒地发疯,像是面团般来回揉搓挤压,海中发着眩光的水母,即将喷发的火山,扭曲地如狗般哀嚎狂叫。
我没发疯,我只是,我只是——
海洋卷起漩涡,搅碎了所有。爆炸,把所有的易燃物混合摇晃,吹大的泡泡糖,崩!她窒息了,她碎裂了,她完好无损!
她听见另一半自己冷静地说:“有人邀请我,你要一起吗?”
这话听上去太怪了,她其实不知道欲望的释放是否对于镜生来说是同样值得欢愉的事,她也不知道为何镜生偏执地伪装模仿人类,她只是清楚镜生喜欢听她说,无论是谎言还是真实。
令人惶恐的偏爱。
喧闹声一下静止了,劳莉斯耳朵嗡嗡作响,仿佛嘈杂的交谈与乐声还黏在上面,进而往脑子里蛄蛹。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破碎,唯有镜生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她的目光被固定在镜生上,连注意力的半分偏移都不被准许,像是在宣告:我听你说,你也必须听我说。
“不用,我在旅馆等你。”
意料之中的回答,除非自己挑明了要求,否则镜生是不会参与她的工作。
劳莉斯选择答应一个陌生女子的请求不是为了共度良宵,而是她感知到女子从灵魂到身体被污染的腥臭与扭曲。
用她作为突破口还算合适。
“你不用等很久的。”
“还有一个问题,但我想等你工作回来再问。”镜生拥抱劳莉斯,就像一个触之即分的吻,轻轻的,无比柔软。
她用嘴型示意:没关系,我会一直注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