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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 养子(下) ...

  •   他们和许许多多的情侣一样,会抽空去一些知名景点约会。他们登上过自由女神像的王冠一览城市天际线,也漫步过江边河堤看布鲁克大桥光彩夺目的夜景,观看百老汇的音乐剧结果演出一半时两人都睡着了,在大都会博物馆因为不懂欣赏艺术而开超人的玩笑,在植物园里讨论植物的毒性和在侦探小说里的出场作用,在中央公园的落花下野餐吐槽彼此的厨艺……

      但更多时候,他们都是电话交流,因为有着各自的事,男友的课业比他繁重,他则因为组织的事而各种奔波。有时的忙里偷闲,也是去对方的学校,约着走一段路,如果时间多,还可以一起吃个饭。

      他们喜欢在校园的绿廊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明媚的阳光轻柔地抚摸着他,清淡的花香温柔地环抱着他。大概是阳光太好,有次闲聊中他不小心透露出自己从未去过游乐场的信息,男友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惊讶之声甚至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不想忽然某一天男友强硬地把他拉去了游乐园,他吞吐半天最后只骂出了一句幼稚。曾经他是想去去不了,后来随时间推移、年龄增加,则变成了不好意思再去。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可是当有人向他提出邀请时,他才发现,自己不是不想去,只是固执曾经,赌气没人陪就不去。

      那天,他和男友一起点评了游乐园里食物的味道,吐槽玩偶的质量;在射击游戏里比赛准头,他因为不熟悉被动了手脚的假枪而输了前几发子弹;开着碰碰车激情碰撞,无意间清了半边场;过山车上比试不发出尖叫,却又对彼此动手动脚,最后一起放声朗笑;鬼屋里评头论足人物、道具,结果把工作人员吓晕了……

      游乐园之行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但这种快乐没能持续一整天。在晚上回公寓时,搭乘的电梯突然断电,黑暗密闭的空间一下子唤醒了他曾经的恐惧,过往记忆如浪潮涌来。

      当年的小黑屋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他因此患上了幽闭空间恐惧症,但是这种病症会让他被组织抛弃,被敌人利用,所以他不仅要瞒下这个秘密还得克服它。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他的幽闭恐惧症只在他没有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时,进入这种幽暗封闭的空间才会发作。

      他完全没想到电梯会猝然出故障停电,在灯光熄灭的一瞬间他仿佛坠入了深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细密的冷汗布满了额头。不巧的是旁边还有个人,他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但他还是有一种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被暴露的感觉,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想要干掉身旁的人,哪怕那人是他男友。

      他想要掏出口袋中的小刀给男友致命一击,却不料突然被男友抱了个满怀。这是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壁炉。耳畔边清晰的呼吸声将他从惧怕的回忆里拉出,提醒他并不在那个死寂的小黑屋中。他似乎还听到了心跳声,不知是谁的,却很好地安抚了他糟糕的情绪。他忍不住回抱身前人,眼睑染上了些许湿润。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终于修好了,他被放出来时看到了男友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最后什么也没说,男友也体贴地没问。

      夜晚,他们睡到了一张床上,他被男友抱着睡,久违的一夜好眠。梦里不再有的洗不净的鲜血、散不尽的硝烟,也不再有不绝于耳的诅咒、如影随形的咒灵。他希望这个梦能再长些,他不愿过早醒来。

      经此一遭,他对男友几乎卸去了心防,虽然还在极力隐藏关于组织的秘密,但他偶尔间已经开始幻想,当组织覆灭且他能全身而退后的新生活。

      这是不对的,这种幻想就像是上战场前说打完后回家结婚的Flag一样,会被生活给予沉痛一击。他昔日的敌人找了上来,有他早年因未灭的仁慈之心而放过的漏网之鱼,也有当年出卖了他父亲卧底身份而一直被他调查追杀的叛徒,那些人不知怎的走到了一起想要报复他,他险些丧命于他们的连环计中。

      他死里逃生,草草处理完身上的伤口,然后拖着沉重的伤口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里,放任自己昏睡得不知昼夜转变几次、日月轮替几度。当他再次醒来是被急促而猛烈的拍门声震醒的,他提不起力气从床上爬起来,便随手拿过之前男友买给他的耳罩戴上,假装屋里没人。

      他的想法落空了,他本想如果门外的人得不到回应,应该会改时间再找他,到那时自己的身体就没那么难受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门外的家伙打定主意要进来,得不到他的回应就踹门而入。

      听到动静的他拿过床头的手.枪,如果闯门的家伙的解释无法说服他,他就一枪崩了那人。

      随着卧房外的脚步声接近,他通过脚步声认出了那人,是他的亲亲男友。脑子突然懵逼的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手中的玩意,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择把枪扔进床底,然后扯住被子蒙过头。说不清是什么心态,就先让他鸵鸟着吧。

      很快,卧房的门被拍开了,然后他被不温柔的力道从被窝里挖出来,对上男友愤怒的脸,他懒洋洋地打招呼然后询问有事吗,他知道这样的态度会激怒男友,但现在实在没精力应付。

      他以为男友会被他的反应气得骂几句然后离开,但他又一次失算了,他被男友扒拉开被子衣服。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成功让本就不悦的他愤怒了,他质问男友到底来干嘛,男友突然抱住他,说他的突然失联让人担心,来找他时门口的血迹更是叫人惶恐。

      他和男友虽是密切关系,但他们都不是那种频繁联系的人,两三天没有消息往来不会觉得是失联,这也是他能专心处理那些人的原因,所以他确实睡了不止一两天,连上解决麻烦花费的时间,才让男友觉得他失联了。至于门口的血迹,应该是他回来时伤口不慎裂开滴落的,现在问题来了,他要怎么糊弄男友自己身上伤的来源,街头偶遇□□火拼不慎被卷入?就这个吧,懒得想了,他知道这个借口男友不会信,但无所谓了。

      果不其然,他们吵架了,不同于以前玩闹性质的吵架,这一次他们吵得很认真,大有现场干架之势。男友展现其推理才能,把他日常表现出来的可疑点一一指出,真相推测出了七八分。这点来看他还得感谢男友,让他知道了自己还有哪些不足之处。但他的表现很不如意,甚至可以评选为他人生黑历史之最,因为他把自己吵晕了。

      他恨发烧,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他,发烧除了简单头晕,还有晕倒的可能性。虽然只有几分钟,但他感觉丢脸丢大了,特别是还正和人吵着架。

      男友显然也被他的昏倒吓住了,当他恢复清醒后,男友不再逼问他,而是嘘寒问暖,又是给他买药又是给他弄吃的。他没什么胃口,便让男友发在床头柜,等他睡醒再吃,然后打发男友离开。但男友不干,直接端着粥骑在他身上,强塞给他。他们又闹了起来,闹到后面男友通过舌吻将剩余的粥全喂给了他,而他因为身体虚弱根本反抗不了。

      病好后,他们没再见面,男友认为他们都需要给彼此一个冷静的空间,他沉默片刻后同意了。一天后,他给男友发了条分手短信,随后把SIM卡掰断丢进垃圾桶,自己则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旧日阴霾的出现,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早已身陷泥沼中,被他拥抱之人,也会被他拽入深渊。不是他悲观,而是他太明白男友的那股过强的好奇心了,男友一直在探寻他的秘密。曾经他享受和男友斗智斗勇的过程,这就像是他们的灵魂在共鸣。

      可如今再看,男友的好奇无异于在凝视深渊,而凝视深渊者也会被深渊凝视。深渊会带来什么?会带来堕落,带来死亡。而且很多时候,看似后果最严重的死亡,其实才是那个更好的结局,因为堕落是一场对他人、对自己的折磨,是难以言说、无休止境的痛苦。

      他不愿看见他所渴慕的光被玷污,这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他喜爱的。为了保护那道光,他将自己的黑暗藏起来。他从不小觑男友的观察能力和推理才能,他以为自己做好了男友触及自己黑暗面的心理准备,但当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害怕了,害怕多年前的一幕重演,害怕自己需要再次亲手杀死所爱。

      他不应当恋爱的,这是一段不该开始的错误。以他如今的处境,爱情就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他不配拥有。

      由于他父亲的前科,组织高层里的核心人员从未完全信任过他,他也从未脱离过组织的控制。哪怕他远离组织本部,只要他有异样表现,组织就有各种方法警告他,像这次重伤了他的事件,如果不是组织的默许,他不会直到中计了才察觉到敌人的存在,在此之前,他的同事没有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他不确定组织是在警告他什么,可能是这段时间里他对任务的松懈,可能是组织发现了他暗地里搞的小动作,也可能二者皆有。但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组织的目的都达到了,他依旧畏怯组织,恐惧死亡。

      现在,组织可以拿他的敌人来试探他,未来,组织也可以拿他的亲近之人来试探他。他不知道组织会怎么利用他亲近之人试探他,因为有太多种可能。

      如果他此生注定无所有,那么与其到时候被迫失去,不如一开始主动放弃。他会将这段时光珍藏于心底,遗忘在脑后。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他看着舷窗外的天空,夜色将雪白的绵云染黑。晚上了,白日梦结束了。

      日本是个压抑的国家,而在拥有咒力的人眼里,它更是污浊不堪。在踏上土地的那刻,他就想重登飞机,立即离开这个空气被负面情绪填充,仿佛被咒灵侵占的国家,但他不能。

      他沉重的身体拖着疲惫的灵魂回到山间别墅,推开铁门的一瞬他犹豫了。明明出事后他还在这个别墅住过几年,再清楚不过推开门进去后,不会在地板上看到任何一具尸体或者骸骨,但他仍感到害怕。

      这股情绪影响到了他,他没有注意到别墅的异常,而是循着记忆走到壁炉前的沙发睡下。曾经能完全装下他小小身躯的沙发,如今需要他蜷缩身体才能躺下,但他不在乎,他太累了,没时间收拾,随便有个地方给他睡觉就行。

      这一夜,他意外地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重回到了象征命运悬崖之日的前一天。他尝试阻止父亲的死,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他救下了父亲,父亲却对他说:我已经死了,而你不该在这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憎恨,这股情绪化作力量让他又一次重来,又一次成功,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

      在第二次失败时他就意识到不对了,梦境?幻境?无所谓了,他不在乎,他愿沉溺于此,长梦不醒。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假如他能够改写现实……

      假如只是假如,刺眼的阳光将他从美梦中唤醒,他不甚清醒的脑袋控制着眼睛看向客厅,然后他看见了几具干瘪的尸体,出乎意料的一幕将他吓得从沙发上蹦起。

      他小心谨慎地走到干尸旁,他不会验尸,看不出地上躺着的几具干尸死了多久,只知时间不短,因为他们身上都盖了一层灰。他检查干尸的衣着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寻找有无伤口,结果发现这些干尸除了面目狰狞,再无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他环视客厅一圈,未见半点异常,他又检查了遍整栋别墅,除了知道组织在他出国后依旧派人来他家翻箱倒柜外,毫无结果。不巧的是,组织在这时给他派了任务,他只来得及匆匆将客厅里的干尸埋在后花园遍离开了。

      当他结束任务回到别墅时,才发现别墅的违和之处,别墅被咒力笼罩其中。家里进诅咒师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接着回忆出任务前对别墅的检查,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那些干尸死得毫无预兆,更像是咒灵所为。

      一想到可能是咒灵,他就感觉头疼。他因为没有咒术表现,被组织当做普通人来培养,对咒术界没有过多接触,对咒灵也不甚了解,更没有认识的咒术师。

      他不想让组织知道别墅的事,只能先用蹩脚的咒灵知识来解决。他先是调查咒灵的来源,一无所获;接着他调查咒灵的活动,还是一无所获。他感到恼怒,别墅似乎不存在咒灵,而是他猜错了,但是受害者的出现证明他没有猜错。

      那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不知怎的误入了别墅后花园,被他发现时已经变得疯疯癫癫。他将学生带离了别墅,尝试探出更多信息,但学生嘴里只会念叨着生日、死之类的词,确定问不出更多东西后他便在深夜时分将学生丢到了医院门口。

      学生不是第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此后他还陆续捡到了几个闯入别墅之人,有误入的,也有心怀不轨的,无辜者能救就救,有罪者直接埋后院。渐渐的,别墅传出了闹鬼的传闻,他尽力保持别墅的清净,但还是被咒术师找上门问询。他感到不胜其扰,或许从一开始捡到人起,无论是谁,自己都应该埋后院才对。

      受害者的逐渐增多也让他的内心越发困惑,为什么不断有人因别墅而变得癫狂甚至死亡,他却能毫发未伤?也不能说一点事都没有,但他只是梦魇而已,相比那些受害者,他的情况要轻很多。

      他知道长期以往下去,自己会神经衰弱,最后也会和那些疯癫的受害者差不多,但是这样他需要的时间要比受害者长很多。难道是因为他有咒力,而截至目前为止,受害者都是普通人?

      他引诱组织里同样拥有咒力甚至咒术的人来到他的别墅,结果与那些受害者无异。随着受害者的增多,别墅对他的影响也不再是小打小闹,他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出于各种原因考虑,他离开了别墅另寻他处安置,只定期回别墅捡人埋尸。

      别墅的闹鬼传闻愈演愈烈,已经有咒术界官方的人来调查了,所以当得知有咒术师正式着手解决别墅问题时他并不意外,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正规的、专业的咒术师也拿藏在别墅里的咒灵没法。而且因为别墅的咒灵不会主动伤人,那些咒术界的人只是封锁了别墅而不急着去解决。

      听到这个结果,他的内心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庆幸别墅不会被损坏,他听说了,那些咒术师祓除咒灵总要搞出点动静,如果不能破坏一下周围环境好像就证明不了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他又感到绝望,他彻底失去了他的过去,他仅剩不多可以回忆的存在。

      他就像一艘船,时间腐蚀船身每一寸木材,人生中发生的每一件值得刻苦铭心的事就像在替换船上的板材。他不知道自己的船是什么时候替换掉第一块甲板的,或许是亲手杀死父亲那一瞬,或许是第一次目睹死亡的那一刻,或许是离开孤儿院的那一时,又或许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那一天……但他知道,最后一处的船体是在这一次被替换掉的。

      他不知道,这艘被完全替换掉最初材料的船,其名是否还是“忒修斯”。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明天和今天没有什么区别,皆是昨日的重现。

      他对生活已没有了期待,于是老天就给了他一个“惊喜”,让他遇见了此生最意想不到的人。

      天空倾倒下滂沱大雨,他没带雨具,被困在了一家小商铺。在他身边不远处,一位老人被哗哗的雨声勾起了回忆。在老人追忆的话语中,他认出了老人,那是他久远记忆里,曾短暂代替他母亲身份的妇人,当年孤儿院的院长。接着,他又确定了院长身旁女人的身份,那是多年前被他交换了人生的女孩。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那个象征了他人生岔路口的女孩,他的内心毫无波澜。他们的人生早已错开,如今能再相见只不过是人生中众多巧合之一。

      他没有将女孩放在心上,甚至没记住女孩长大后的模样,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荒诞的巧合,会有宛若戏剧的后续。

      女孩不是平凡人,他和她也不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会因为组织和咒术界的联系而再次有所交集。

      女孩是咒术界“窗”的人,据他了解,这个部门的人虽有咒力咒术,但基本没啥战斗力,女孩也不例外,但她的能力比较特别,很适合情报收集。

      女孩察觉到了组织的存在,并着手调查。不得不说,曾经躲在他背后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已经长大了,不仅可以顶着风雨前行还敢深入风暴之中,不过可惜了,她还没成长到可以直面风暴。

      组织与咒术界高层有勾连,这其中复杂的关系他不太清楚,但女孩深入调查后发现没法用咒术界的规则铲除组织,便转而利用普通人的方式,于是他接到了解决女孩的命令。

      他向来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也善于计划,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然女孩命悬一线时意外发生了,组织忽然收回了杀掉女孩的命令。他不由嘁了一声,遗憾这段时间的浪费,然后不满地扣动扳机,子弹擦过女孩的脸颊。

      他还挺惊讶的,组织居然会放过这个有可能给组织带来大麻烦的女孩。后来他才知道,组织之所以放过女孩,是因为女孩和某个咒术高层有不浅的关系,那位高层保下了女孩。

      女孩自然不会放过差点要了她命的人,经过一番调查找到了他。他以为女孩是来复仇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女孩居然是想劝他退出组织。

      显然,女孩认出了他,并知晓了当初他顶替她被收养的背后原因。女孩似乎认为他如今的冷血麻木,她也有一定责任,所以她想要挽救些什么。

      哈,真有趣,真可笑,他还以为和咒灵的战斗已经磨掉了女孩愚昧的天真,是因为很少上前线战斗吗?他期待着,这份天真会怎么毁灭女孩。

      几年后,这份期待得到了回应。

      女孩是位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梦想改变咒术界现况。他虽不了解咒术界,却多少知道些咒术高层的腐败,不然组织也没法安安稳稳地“研究”咒力。有这样的利益团体在,想要改革这个腐朽的咒术界可不容易。

      因此女孩被咒术界高层谋害他并不觉得意外,意外的是,害死她的高层正是曾经从他枪口下救过她一命的高层,还真是讽刺。

      女孩死后,他收回因打发无聊时间而对咒术界投以的关注,他的生活再次变得枯燥乏味。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无波无澜下去,直到他的死亡,怎么也想不到,现实总有各种方式可以再嘲弄他一番。

      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错误的方式和前男友再遇了。

      因任务需要,他得和组织的某个干部成员合作。那个干部是近两年才加入组织的,此前他只听一些下属讨论过,能力出众,但自己未曾与其见过面。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当他还没理清混乱的思绪,前男友的卧底身份就暴露了,那一刻他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甚至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仿佛是被身体提前设定好的程序操控完成的。

      后面发生的事不言而喻,他没有手下留情,前男友亦不遑多让,曾经的美好烟消云散,过往的种种似不曾发生。枪声代替情话,鲜血代替眼泪,他们两败俱伤。

      他死里逃生回到安全屋后,不顾身上的伤,翻箱倒柜找出曾经与前男友的合照。照片里,前男友笑得耀眼而灼目,他亦微微弯起了唇角。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照片一角,赤红的焰火仿佛烧尽了空气中的氧气,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又觉得心脏被一条无形的荆棘勒得阵阵刺痛,空荡荡的胃却有翻江倒海的感觉。他想哭,可他忘了怎么哭,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火舌最先舔舐掉照片中的他,然后焦黑蔓延至前男友身上,最后剩下一片灰烬。他出神地望着灰烬,想起来他曾经也和父亲有过一张合照,应该还在别墅里,找个时间回去烧了它吧。

      堪堪养好伤,组织就给了他一个任务,巧的是任务目的地和别墅顺路,他可以在结束任务返程时去别墅。

      失算了,他本想让属下在山脚下等,自己走小道去别墅,没想到咒术界突然来人,布下的结界把下属困住了,害得胆小的下属跑来找自己。看来今天想做的事做不成了,如果被组织知道自己可以自由进出别墅,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而他还不能拒绝。

      他藏匿在别墅附近的树林中,观察前来祓除咒灵的咒术师们。夜色下,又有雨幕遮掩,他只能看出共来了6个人,听声音,大部分都还是学生。

      啧,咒术界已经没人了吗?还是说,又是党派之争下的牺牲品?不,或许这些人真的可以,他能感觉到,他们中有几个比较危险的人物,还是他不愿对上的那种。

      他与别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这种联系能让他感知到别墅内发生的事。通过这份感知,解开了他多年来的困惑,让他知晓了别墅是如何逼疯逼死那些闯入者的。

      别墅里的咒灵会创造出一个幻境,将闯入者困在其中,如果一定时间内没有破解幻境就会死。巧的是,这个幻境的和他曾经的梦境很像,他有理由怀疑,幻境中发生的事,其实是以他梦境里的经历为蓝本的,如果他当初睡在别墅时没有梦到重回生日前天,那么幻境的内容也会变作其他。

      蓦地,他心头浮现出了一种怪异感,这么多年来,自己真的对别墅里的咒灵一无所知吗?为什么其他进入别墅的人都会出事,只有他列外,自己真的心中无数吗?

      不,他还是有所猜测的,只是那个猜测让他难以接受,甚至连触碰都不敢,因为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是数十来最恐惧的午夜惊梦。

      那个咒灵,是他父亲。

      他的内心深处,有个稚童在无助哭泣、无声呐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的父亲明明一直都在,却不来看看他?是因为他是杀人凶手,还是怨,他把他(父亲)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有咒力,也有咒术中的生得术式,而他的术式之所以无法施展,是因为它一直在施展中。

      他此生最孤立无援的那天,猩红刺激他的神经,让他无意识发动了自己的生得术式。

      【活下去……】
      临终的遗言触发了术式施展条件。

      【不要死——】
      无声的呐喊达成了术式施展条件。

      他的术式作用效果类似交易,当施展时,施术者和被施术者会为彼此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即便当事人做不到,咒力也会用一种诡异的方式助其达成结果。某种角度来说,这种咒术的作用十分强大,也因此它具有一定局限性,它一次只能达成一起交易,只有这起交易结束时才能进行下一起交易。

      他第一次使用他的生得术式,是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天。他与父亲达成了一项交易,而那项交易至今仍在持续,因为他们要求彼此活着。他以憎恨的情绪为支撑,不被允许死去,而父亲也被咒力变成困于别墅之中的怪物,生不生,死不死。唯有死亡才能结束这项漫长无望的交易。

      当血淋淋的真相揭开,那一刻,他好像置身于深海,无处凭依,海浪打没他的口鼻,吞噬掉他所有的声音。

      身旁属下抱怨的声音他听得不真切,只死死盯着昏暗无光的别墅。他不知道他在期盼什么,或许是那些咒术师们不敌咒灵落荒而逃,又或许是他们死在别墅里等着他去埋尸……

      他从倾盆大雨等到暴雨停歇,从夜阑更深等到天光乍亮,别墅里终于传来了别样动静,似浓雾笼罩着别墅的咒力随之烟消云散。与此同时,一直以来充盈着他内心的情绪,支撑着他前行的动力,如晨曦下的朝露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目送咒术师们离去,支开下属,独自一人进入别墅。别墅的内部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样,看样子咒术师们祓除咒灵时并没有对别墅造成太大的破坏。

      他觉得自己应该庆幸的,为自己的家没有毁于一旦,但此时的他心里空落落的,激不起任何情绪。

      他走入客厅,最先看到的就是玻璃推拉门外、缘侧边上枯萎的大丽花。那些花是当年父亲与他一起种下的,他曾询问过父亲为什么种大丽花,而不是月季、芍药、菖蒲、菊花等更常见的花种,父亲说大丽花的花语吉祥,图个吉利。后来他无意间听女同事说,大丽花的花语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而负面的花语则是背叛。

      多贴切啊,他的一生充满了“背叛”,被他人背叛,亦背叛他人。亲生父母遗弃他是一种对亲情的背叛,他代替女孩被收养是一种对友情的背叛,父亲被出卖是一种对信仰的背叛,父亲没能如约带他离开是一种对承诺的背叛,他亲手杀死父亲是一种对恩情的背叛,他将父亲变成咒灵是一种对人类的背叛,他制造的无数命案是一种对良心的背叛,他与男友分手是一种对爱情的背叛,他彻底离开别墅是一种对过去的背叛,他漠视女孩的死去是一种对生命的背叛,他与男友对彼此痛下杀手是一种对旧情的背叛,他任由咒术师祓除别墅咒灵是一种对术式的背叛……

      无数的背叛融汇在一起,勾勒出他的人生绘图。他本该对此怨愤,咒骂命运,可现如今,他却毫无想法,那些沉痛的过往还不如一张照片值得他关注。

      他拿起茶几上被倒扣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中父子的身影也模糊不清。他尝试取出照片,可手指刚一触碰照片照片就化作一堆灰烬。他觉得这异变和不久前离开的咒术师有关,或许祓除咒灵就是要毁掉照片?

      他觉得自己应该惋惜没能亲手毁掉照片,又或者悲愤那些咒术师毁掉照片,但实际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他手上的灰烬不是照片的灰烬,而是随便一张白纸的灰烬。

      他觉得此刻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他好像失去了所有情绪。他试着回想父亲是如何死在他面前的,却发现心中毫无波澜。又试着念起恨不得咬碎嚼烂的组织,心底依旧古井无波。

      曾经的爱与恨,就好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同失去的,还有对生的渴望。

      自此之后,他活着只是因为活着,为组织效力也不过是因为习惯了。他想过是否要离开组织,但这成本太高,而且离开后他就真无所事事了,得不偿失,至少留在组织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寻找刺激,追求疯狂,那是他如今唯一能感觉到胸膛里跳动的器官有用的时候。

      这种行为自然而然遭来了同事们的非议,也让他们愈发惧怕他,可是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生活了无生趣。好在这种索然无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组织迎来了覆灭。

      总部大楼倾陨,不知何处传来爆炸声,随后火焰开始在楼宇内肆虐,他就近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等待死亡的到来。

      濒死前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他本以为能看到演绎自己一生的走马灯,可实际上他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别墅咒灵被祓除的那一天。他深深记得,那时自己藏在树荫里,目送咒术师们在阳光下离去,其中有位少年令他印象深刻。真意外,他居然到现在还记得那少年的模样,黑发蓝眼,面容清秀,手背有道红色印纹。

      那时他无端觉得,那少年就是结束。

      别墅咒灵被祓除没多久后,他听说咒术界发生了一场大事。具体是什么大事他不清楚,只知道,自那之后咒术界掀起了一场革新。这本该与他无关的,可不巧的是,组织因为那场革新,暴露了与咒术界高层的联系,其中牵连起组织和咒术界的那个人,据说还是某场灾祸的罪魁祸首,彻底暴露的组织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咒术官方和警方的合力绞杀。

      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黑暗,经历了几代人的努力,终于被结束了,真令人高兴啊,是吧?可惜他感觉不到这种情绪。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飘散了大半,或许他应该趁这最后的时间,想想自己的结局。

      死后会有天堂和地狱吗?

      他又无端想到了几个人。父亲是暗夜里的无名英雄,地狱是不会收他的;那个与他纠缠半生的男人,现在还活着,不过未来应该也不至于因为他的原因沦落至地狱;女孩和院长,她们都是积极行善、未造罪孽之人,天堂必定有她们的一席之位……

      看来,只有恶贯满盈的他是注定下地狱的。

      也好,希望地狱的业火能烧净他此生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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