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妖魔当道》凌青荷

6、少时无知便是福

　　黑色六月即将来临，这期间我除了忙于学业还要照顾积劳成疾的妈妈。每天中午赶回家做好饭，再赶在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之前给住院的妈妈送饭。晚上我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突然叹了一口气。我从小就知道家里并不富裕，但也从没觉得钱是多么不可少的东西。
　　妈妈炒的一手好菜，我自不会觉得吃的不如人家。屋子虽不大，但母女两人住还是绰绰有余，何况我还有自己的小房间。再加上我妈本来就是服装厂的女工，自己会做衣服，也偶尔可以从厂里拿些成品回来，穿的也还可以，甚至花样比一般人家孩子还多。
　　衣食住均不差的穷孩子我如今只要到双休就会守在那美帝国主义的厂长办公室门口，讨要妈妈的补贴金。具体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是张婶背着我妈偷偷告诉我的，说是从厂长那儿可以拿到钱，但那钱是轻易给不了的，得闹事。
　　当了十八年乖宝宝的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闹。只是每天都守在这门口，厂长在厂里转悠，我就跟着他转悠。他站在走道抽烟，我就一动不动盯着他锃亮的皮鞋看。
　　第一次他还让我坐在皮椅上我对我说：“你妈这个情况不符合规定，你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别瞎参合。”第三次他颓废地靠在大皮椅上，双眼铺满血丝对我说：“伯伯真是没有办法，小蔚听话啊，现在用心准备考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伯伯是要我努力学习吗？”他眼睛一亮，一屁股坐起来“对，对，对！”
　　“可我努力学习是想我妈妈有脸见我爹。只是我还没学出个什么来，我妈就要见我爹了，那我学习还有什么用呢。”他一听，脸又绿了也不说话只大口大口地抽着雪茄。
　　第七次，他被我逼急了“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我自小脸皮薄爱哭,但这几天无论厂长怎样说我,我一滴眼泪也没流。因为我知道我需要钱，我知道没钱就不能给妈看病。只是我没想到这厂长的小娇妻才是真正厉害得主。
　　那天她踩着高跟鞋扭着臀巡视厂长，一进来就看见我一木头人处在那一动不动。她掐着我的脸，用她独有的比一般人高几个频率地尖嗓子说：“哟，这就是那没爹教的孩子。长的还挺漂亮的，不是说现在这高中女生挺会想心思赚钱的嘛。怎么，学不来啊？要不要我介绍给你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紧紧抓住校服裙摆，看着她笑了笑“谢谢您的好意，您熟我不熟。”她啪地一声打了我一巴掌，我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厂长夫人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不要脸的小婊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呢，成天穿着个短裙子在老赵面前转来转去，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骚货…..”她骂的满脸通红,说着说着又抬起手准备再给我一巴掌，这个时候厂里的工人已经全部围在了周围，都同情地看着我，也开始小声议论着。赵厂长从会议室里出来连忙拦住了他的小娇妻
　　，厂长夫人看着他这一举动立刻发了狂，张牙舞爪地要把我撕碎。我还是顶着半边通红的脸站得笔直笔直。“天哪，还打孩子了。”“至于嘛，这什么世道啊。”……议论声越来越大,厂长觉得面子实在怪不住一边拉扯着厂长夫人，一边从裤子里掏出了几百块，丢到了我脚边，然后像赶苍蝇一样要我走。
　　我拿了钱，拼命往前跑怕他改变注意，耳后还传来厂长夫人的骂声，“小妖精，滚！给我滚的越远越好！”回到家,我数了数被捏得皱巴巴的钱。六百块，不多但也可以再撑一会儿。还有三天，三天我就要高考了。看了看床头柜的闹钟，已经一点了。
　　这几天我总是失眠，又害怕自己白天精神不好，总想着法子让自己睡。侧头看着书架上立着的黑不溜秋的棍子，突然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咬着被子呜咽着“我没有办法了，我坚持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了妈妈,爸爸，阿谦，阿谦…..”想是很久没这么哭过了,这一夜我破天荒地睡得很沉。
　　高考的这几天，张婶一直帮我照顾着妈妈，福伯也时不时会抓些进补的药给她。晚饭我夹了一筷子榨菜在满满一碗饭里，大口大口地吃着。打开台灯为最后一场考试做准备，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明天就结束了，都结束掉了。
　　没想到是，结束的不只是这些时间来的噩梦。凌晨一点钟，我接到电话，说我妈去世了。原来结束的还有我妈的生命。最后一场考试我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妈妈死的时候脸上很安详。因为她根本没有接受药物治疗，而是一天一天地看着自己病情恶化，一天一天地等着自己死去。
　　我的手心发痒，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得难受。嗓子眼堵着，张了嘴说不出一句话。我想象不出来妈妈是怎样数着自己将要从这世界上消失的日子我想象不出来她日日夜夜受着怎样的煎熬，受着怎样的折磨，却还要为了让我放心，笑的那样自然美好。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胃癌晚期，又担心影响我考试的情绪就跟张婶婶福伯一直瞒着我。照顾我妈的护士小姐最后拿给我一包牛皮纸，说是我妈留给我的，打开一看是看病生下的钱。我一看就呵呵地笑了，护士小姐本来是想安慰我的。没料到我又出奇招，心里觉得诡异，就快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我一人站在医院凌晨静静的走廊里笑得无比开心。我笑我真傻啊，是被高考冲昏了头，积劳成疾至于住院这么多天吗？我笑我真傻啊，妈妈都没了，还考什么考？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
　　我不爱吃辣，但是菜辣好咽饭。这样菜也就能少炒些，所以从小到大我就只吃辣菜。一瓶老干妈我都可以吃一大碗白米饭，当时傻眼的福伯就直夸我“这闺女好养！”
　　我其实很怕黑，小时候总是羡慕也怕黑的囡囡有个小台灯照着进入梦乡。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等妈妈回房间，偷偷把台灯打开。灯一照，我心里又觉得内疚，就在被窝里揪自己的大腿肉。灯开的越久，我就揪得越用力。连续一个月里，我的大腿被我掐的一块青一块紫的。但穿了校服裙也看不见，所以妈妈也一直没察觉。终于第二个月我发现我睡觉一开台灯，一见光就条件反射地觉得大腿痛，所以这富孩子家的娇病病也就治好了。
　　我终于明白人到崩溃的边缘是哭不出来的，只能笑。无奈的笑，心酸的笑，痛苦的笑…….

作者有话说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