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水下有人

7、第 7 章

　　连卿神色很平静，只是眼神里透出几分冷意，不激烈也不刺目。
　　像一场倒春寒。

　　裴遇手无意识拉了拉略有些褶皱的衣物，抚弄平整。
　　他没有回应她不算问题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笑了笑，声音有些低哑地说：“连卿，好久不见。”

　　七年的时间，最后只化作这一句略有些沉重的四个字：
　　好久不见。

　　连卿听过很多句好久不见，但只有这一句能让她感受到其中的叹息。
　　她的目光短短沉入其中，变得深远。
　　很快，她冷冷地回：“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连卿从他身边走过，快步回到包间。
　　没多久，裴遇也回到包间。

　　他们神色如常，谁也看不出两人曾有过一场会面。

　　宴席将散，颜经理想让裴遇加自己微信。
　　“裴总，不如我们加个微信，我好仔细跟您讲讲细节。”
　　裴遇没有拒绝：“颜经理管着一个部门，也挺忙的，我也不好打扰你，不如让手底下的人跟我仔细说说，我有问题的时候也好问。”
　　颜经理没有拒绝的理由，目光在几个员工之间游移。
　　“都加上吧。”

　　裴遇一个个扫过去，连卿是最后一个，站在角落。
　　其他人都加了，连卿不想搞特殊，也走近让裴遇扫她。

　　她看着手机里的好友申请，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最终还是点了同意。

　　宴席结束，一行人在饭店门前分开。
　　裴遇开了车，叫司机载他回去。
　　他没让司机直接载他回家，而是让他去了裴音家，放缓车速，跟着连卿的电动车开进小区，而后看着她上楼，直到灯亮起，他才又坐进车，让司机开回家。

　　连卿对此毫无所觉。

　　车开到一半，忽然又收到朋友消息，让他过去聚一聚。
　　他心情有些沉，想着放松放松也好，便叫司机开过去。

　　“来玩吗？”他们围在一张台球桌前，三三两两站着。
　　裴遇走近，顺手接过杆子。
　　和文林、郑乾后来在学校认识的不同，这些人都是因为老裴认识的，他们父母都是老裴的朋友和合作对象。

　　“最近天海是不是一直找你呢。”
　　“今天刚去吃了饭。”
　　“说了怎么做了吗？”
　　“我还没答应。”
　　“哦？怎么？他们惹你了？”

　　裴遇想起连卿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的画面，敛眸：“晾一晾而已。”
　　“宣传旅游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答应。”
　　天海想和轻玉旗下的网红合作拍视频，宣传江城旅游业，裴遇不可能不合作。

　　李西简坐他旁边，幸灾乐祸：“裴叔最近去找我妈了。”
　　他妈妈热衷于做媒，给单身人士介绍对象。老裴今年已经明里暗里催婚许多次，裴遇一直不搭理，他坐不住了，找上这位有名的媒人给裴遇介绍对象。
　　“你妈放着你这个未婚男不管，还有心思管我的事？”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名草有主的人，我妈哪会管我。”
　　“就你这样的才该管，等哪天你们谈不下去了，什么都捞不着。”
　　李西简顿觉晦气：“说什么呢？诅咒我呢？你谈不着对象嫉妒我了。”然后又说：“那我也捞着了几年的清静，跟你这种没有归宿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有归宿还在这玩？”裴遇嗤笑。
　　李西简顿时哀怨了：“我女朋友那是去追求学业了，你个学渣懂什么？”

　　说起学渣，他倒想起来一件事：“诶，你知不知道出事那家人的女儿回来了？”
　　有人嘻嘻哈哈说：“我知道，裴遇他仇人。”

　　裴遇神色淡淡，李西简见他不高兴，使个眼色转移话题。
　　裴遇从善如流，和他们玩会也就散了。

　　回到家，他打开手机点进连卿朋友圈。
　　刚才在包间里就看过了，连卿是真把他加上了。
　　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把他删了，有没有屏蔽他。

　　连卿最新的朋友圈是一只路边的小猫，白色毛发，碧蓝的眼珠子，正舒服地窝在草里。
　　配文：一只发呆的小猫。
　　这是她一个月前发的了。

　　之后再翻，也就是一些风景照，食物照片，观后感之类，几乎没有她的自拍照。
　　这其中，好多条朋友圈都是半夜发的，多是些观后感。
　　他知道她喜欢看书，但没想到能沉迷到半夜。
　　太伤身体了。
　　裴遇虽然睡得也晚，但基本都是十二点之前睡的，之前创业的时候半夜三四点不睡是常态，但有一次他感到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知道身体是伤着了。之后事情上正轨了，他就再也没那么晚睡过。

　　裴遇拧眉，继续往下翻，直翻到七年前，她发得最多的就是失眠。

　　现在是好了还是习惯了？

　　全部翻完，也就一点的样子，裴遇点开连卿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
　　应该是她自己拍的。
　　裴遇把它保存下来。

　　转眼就到周末，连卿正在家里做饭，忽然听到电话铃声。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犹豫几秒，她还是接通。
　　却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声音。
　　“连卿，我是周徵。”

　　回到江城后，她已经换掉电话号码，删掉了周徵和海晏的联系方式。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新号码。

　　连卿好一会儿才出声：“我知道，你有事吗？”
　　“我现在在江城，我们见一面好吗？”
　　连卿不想和他们再有瓜葛，但不辞而别是她做得不对，周徵已经找上门，她也该做个了断。“好，你在哪？”
　　“出来吃顿饭吧，好吗？”他依然温和。
　　“好。”

　　连卿收拾好切到一半的菜，骑着电动车赶往约定地点。
　　他穿着一身西装，成熟端正，坐在窗边。
　　连卿走近：“周徵。”
　　“我已经点好了菜，是你喜欢吃的。”他仰头看她。
　　“谢谢。”

　　之后是一阵沉默，周徵先开了口：“海晏已经辞职了，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不应该让她乱来。”
　　连卿没有说话。
　　“回去我会让她给你道歉。”
　　“我不打算离开江城。”
　　“你还在生气。她做得不对，但这不是你惩罚自己的原因，你还这么年轻，应该去更繁华的地方工作。连卿，不要意气用事，这是你的人生。”
　　“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连卿看着对面这个天之骄子，“我不是在赌气，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更加安心，那是繁华给不了我的。”
　　“而且……”她自嘲一笑，“之前工作，我也没有多成功，既然都是普通人，我选择在这里做普通人。”

　　周徵看着眼前清瘦身影，双眼认真：“那和我结婚吧，和我结婚，你不用再为钱发愁，我会给你最优渥的生活，我的钱都随便你花。你不想上班就待在家里，去买包逛街。你想上班，我可以给你开个公司，给你最大的助力，让你成为人上人。跟我走吧。”

　　连卿愣了，忽而，她又笑了，摇头：“周徵，你明知道海晏在针对我，但你根本没办法不是吗？可以说，我是被她逼走的，但你除了一句抱歉除了后来的补偿，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就连她一句道歉都没有。我怎么相信你？”
　　“而且，我没有家人，这种家庭你父母不会同意的，即便你让他们同意了，我也需要讨好他们，讨好你。我不想过这种生活。”

　　“你不需要，你可以做自己一切想做的事情。”周徵皱眉反驳。

　　连卿仍然笑着，只是眼神坚定：“对不起，我不能相信你。”
　　“而且……我不喜欢你。其实你表现得很明显，但你一直没说，我也就没有说。”

　　周徵沉默。
　　“周徵，你是个很好的朋友，我很感谢你，你帮了我很多，但我对你只有朋友间的交情。”
　　周徵静默许久，才开口：“那我们加回来吧。”
　　连卿诚实坦荡得有些残忍：“我不想加，对不起。我不想再和之前的一切有联系。就这样吧，这顿饭吃完，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周徵说：“你在逃避。”

　　连卿笑笑。
　　她不是逃避，她只是回到了自己本该存在的地方。
　　“离开这里，才是我在逃避。”
　　周徵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连卿却没有回答。

　　菜端了上来，确实都是她喜欢吃的。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这顿饭。
　　周徵提出要送她回家，被连卿拒绝。她指了指自己的电动车，和他告别。

　　连卿心里有些沉重，她在手机上搜索，去了县里的唯一一家酒吧。
　　五颜六色的荧光牌匾，酒吧里一片黑漆漆的，只看得见五光十色的灯束在群魔乱舞。

　　她走到一片角落坐下，耳边是节奏感十足的、乱糟糟的音乐，将心底低落震飞。

　　她记得自己还骑了车，没有点酒，只要了瓶饮料。
　　冒着冷气的液体冰得她一激灵，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眼神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

　　直到看见裴遇。
　　他正盯着她，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看见她的，直到看见她的眼神移过来才转开目光。

　　她瞪他一眼，哪怕明知他看不见。

　　连卿把没喝完的饮料放到一边，又点了酒，一杯接一杯。

　　裴遇早在连卿在路上骑电动车时就看见她了，一路跟到她来酒吧。
　　看着她点了一杯又一杯酒，他皱眉走近按住瓶口。

　　连卿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