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水下有人

6、第 6 章

　　连卿渐渐成了透明人，和在上一家公司一样。
　　突然停止的聊天，被排除在外的集体活动，冷漠的工作交流。
　　她又在重蹈覆辙。
　　好在她已经习惯，仍然兢兢业业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保持和平的表象。

　　最近她表现不错，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
　　“小连，你这件事办得很好，要再接再厉啊。”她和颜悦色。
　　“我会的。”
　　“你是高材生，脑子转得快，我们公司是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的，以后认真工作，前途肯定是很光明的，我们是很给年轻人机会的。”
　　“谢谢领导。”
　　“明天我们有个应酬，你也跟着来吧，认识认识。”
　　“好的。”连卿忐忑应下。她不喜欢应酬，觉得酒桌文化能跟粗鲁、算计划成等号，之前岗位不需要应酬，这个岗位却沾上了陋习，领导还把这陋习当成了奖励。

　　下班后回到家，连卿开灯，却迟迟没有反应。
　　她试了几次，先去看了电闸，又去翻了小区群，发现没停电，不知道什么地方坏了。

　　她拨通郑乾的电话。
　　“郑乾，我是连卿，房子里里电路好像出问题没电了，你认识修理的人吗？能不能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郑乾此时刚回到家，正在陪孩子玩，接到电话立马想到文林：“有，文林，跟我们一届的，也是同学，你可能见过他，他现在就在干这个，我把他电话发给你。”
　　“好的，谢谢啊。”

　　郑乾把电话号码发过去，又跟文林说了这事，让他记得还他顿饭，又和裴遇说这事。
　　郑乾：你这房子不行啊，连卿刚住进去电路就坏了，你看怎么办吧？
　　裴遇：怎么回事？她没伤到吧？电路修好了吗？
　　郑乾：应该没什么事，她只说房子里没电了，找我要修理的电话，我就把文林的给她了。
　　裴遇没再回复。

　　连卿在家里等了半小时终于听到门铃声。
　　她开了门让人进来。
　　文林先打个招呼：“好久没见了。”
　　“是啊。”
　　寒暄几句，文林大概了解一下状况就开始修理。
　　连卿给他倒了杯水，在一旁看着。

　　文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你现在在哪工作呢？”
　　“天海。”
　　“挺好的公司。”
　　连卿笑笑。
　　“打算在这长住吗？”
　　“还不清楚，到时候看吧。”

　　文林点头，不再说话，专心干活。
　　修好后，连卿把水递给他，问多少钱。
　　文林却说：“不要钱，费用房东付了。”
　　连卿愣住，她只有郑乾的联系方式，没有房东的联系方式，应该是郑乾告诉对方，对方负责的。
　　之前出租屋也遇到过，房东每次付钱都很不情愿，瘦长的脸几乎拉到胸口。有了这么个对比，这个主动付钱的房东就显得十分善良包容。

　　文林提着东西下楼，在楼前扫视一眼，轻车熟路走上那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偏头对裴遇说：“真难得啊，还特意过来接我。”
　　“上面没出事吧？”
　　“没有，好好的。”文林好奇，“现在这么关心她？”
　　裴遇表情淡淡，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突出，游刃有余：“这是老裴买的房子。”
　　言下之意，是别人让他来的。

　　文林了然，减房租那事估计也是裴叔叔让他干的。
　　郑乾那傻子还以为裴遇对连卿有意思，也不想想之前裴遇对连卿那态度，怎么可能是喜欢。
　　他到现在恐怕都没开窍，熟悉的女性不是亲戚就是餐馆的老板服务员。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会信。

　　晚上应酬，连卿骑着电动车到饭店门口。
　　一家挺大的酒楼，有些年头了，连卿记得爸妈还在时来这吃过几回席。
　　领导定了个包间，在三楼，她比开车的领导要慢些，到时领导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

　　连卿静静坐着，等了二十分钟才听见门的动静。
　　她坐在门边，背靠着大门。
　　看见桌子边的同事都站起来，她也急忙站起来，面对来人。
　　在看到对方的脸前，她先听到了领导的招呼：“裴总，您到了，欢迎欢迎。”

　　与此同时，她目光里出现了一件黑色外套，布料下是宽阔的肩，往上，是流畅的颈部线条和一张熟悉的脸。
　　裴遇目光落在她眼里，滞留一瞬，又平稳移开。
　　他被簇拥着坐到主桌，是众人的焦点。

　　连卿敛眉，掩住眼中情绪。
　　听见领导奉承：“裴总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小就已经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了，我们是拍马也赶不上。”
　　裴遇淡笑：“过奖。”
　　“裴总真是谦虚，在座的有您这样成就的也就您一个，现在发展就这么好，以后肯定差不了哪去的，您以后还得多多提携我们啊。”
　　“颜经理客气了。”他简短回答，态度懒散。

　　“领导，是不是可以点菜了？裴总辛苦一天了，不能饿着肚子啊。”有人说。
　　领导：“是是是，你看我，都忘了，裴总您看想吃什么，千万别客气，一定得吃好。”
　　裴遇：“你们点吧，我都行。”
　　“那好，小连，你来点。”颜经理拿着菜单在席间梭巡一圈，最后点了连卿。

　　连卿没想到叫了她，愣了愣才起身接过菜单：“好的，领导。”
　　她想了想，问：“领导，裴总，有什么忌口吗？我让厨师避开。”
　　“没有。”裴遇率先回答，眼睛终于转到她身上。
　　她却没看他，只盯着颜经理等待回复。
　　“没有，你自己看着点吧，务必不能亏待我们裴总啊”
　　她温温柔柔点了头，坐下和服务员点菜。

　　连卿看着人数斟酌菜色，昨天搜了下应酬内容，记下点菜方式，现在派上用场。
　　点了几个冷盘，撑场面的菜，随便点了些其他热菜，估计差不多了，她就放下菜单。

　　颜经理和裴遇聊到了学生时代，夸他中学就能看出来是个好苗子。
　　连卿低头讽笑，排名次次吊车尾不学无术的主儿，从哪能看出来是个好苗子？
　　能有这样的成就，多亏他爸。

　　菜点得晚了，上得也晚，连卿被叫去催菜。
　　她去催了服务员，也不回包间，在厨房前等。
　　一群人奉承裴遇说的鬼话听得她想吐。
　　她拼尽全力才忍住心口那团火没掀桌子走人。

　　等第一道热菜做好，连卿才跟着服务员回包间，推门笑：“领导，裴总，菜好了。”
　　她坐回座位，看见裴遇先伸了筷子，其他人才陆续伸筷子。
　　第一道菜端上来，其他菜也跟着端了上来。

　　“裴总，尝尝这道猪蹄，是这的招牌菜。”
　　裴遇笑笑，拒绝：“这道菜我尝过，不太符合我的口味，颜经理要是喜欢吃就多吃点。”
　　“这是我们的疏忽了，那裴总多吃点其他的。”
　　裴遇随意点了个头。

　　“裴总，您别生气，小连也不是故意的，她新来的，还不太懂，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梅姐忽而笑吟吟开口。
　　颜经理愣了愣，顺杆爬：“小连，你看这事办的，说好要好好招待裴总的，你倒好，点了个裴总不吃的菜，快倒杯酒向裴总赔罪。”
　　“是啊。”梅姐起哄。
　　所有人顿时将目光投向坐在门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生面孔。
　　她一头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前，长相秀气，身形清瘦，一副无助可怜的样子。

　　连卿终于抬起了头，手指搭上身前那杯早就倒好却一口未动的酒杯。

　　裴遇皱眉，声音刹那冷了下来：“我没那么小气，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他忽而又笑起来：“还是说，在你们天海眼里，我就是个不讲道理肆意妄为的富二代？”
　　他重重将筷子放下，清脆声响令人心里一凛，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水晶灯下分割出暗影，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眼躲在暗影里，更显冰冷。

　　连卿放下举起的酒杯，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恰好被筷子的声响盖住。
　　隐秘而微小的一道响，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领导心里咯噔一声，忙赔笑：“我不是这么个意思，裴总脾气当然是好的，有个性但明事理，随意找人撒气的行为您当然不会做，是我们自作主张了，裴总你千万别放心上。”
　　心里却暗骂：本来就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性子，之前读书时打架斗殴的事她可没忘。
　　裴遇看着她，目光落到酒杯上：“一句话就够了？颜经理的诚意不够深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颜经理咬牙，满脸笑容举杯敬他：“我给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裴遇看着她喝完酒，收回视线，不再说话。这件事就算是过了。
　　之后再提起合作的事，都被裴遇搪塞过去。
　　颜经理心急，但无可奈何。
　　今天出了这个插曲，合作是谈不成了。

　　连卿中途去了趟厕所，顺便透透气。
　　她转到酒店另一边看夜景，却刚好听到同事说自己坏话。

　　“读个985也没用，出来应酬跟个傻子似的，一板一眼的，书呆子一个。”
　　“就是，看她清高那样，不知道一天在拽个什么劲，都混回老家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都市白领啊，搞笑。”

　　“这就是天海的员工关系？抱团排挤，背后说小话，素质还没我这种倒数第一高，居然还有脸说人家高材生？”
　　“裴总……”
　　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连卿一步步踏出去，刚好对上裴遇不经意间投来的视线。
　　错愕、慌乱、躲闪。

　　“裴遇，你怎么能过得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