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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得益之人 禁军若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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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芷玉殿闭门而居,每日只在膳房的木车送吃食时才开门,由徐嬷嬷带两个仆役接收。
起初膳食分发还算正常,徐嬷嬷每日按人数接受,也无甚差错。这样过了七八日,膳车来的频率由一日两趟变成一日一趟,那饭食也逐渐简薄起来,粥汤依稀照得见人影,而送膳食的内侍和护卫,则开始半公开地敲诈勒索,每次送吃食,都明里暗里求赏,若是没有值钱物什打点下,便只发些稀汤,甚至不分发膳食。好在芷玉殿众人提前打了心理准备,一日日慢慢将食量降下,倒也不觉特别难捱。蕊儿和徐嬷嬷知道兰湫有孕,不敢真让她和大家一样减量,只得表面上减下一些,夜里再留作宵夜,偷偷给她补回去。
芷玉殿尚且这般光景,旁的宫殿就难说了。一些不受宠的宫嫔经不起这样的勒索,率先开始断粮。有人不服,索性不顾禁令出宫追撵膳车。可膳车是宫中最要紧的命线,前后有带刀的侍卫守着,那些宫妃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被连踢带打赶了回去,宫道上时不时就传出唾骂哭泣之声。
兰湫毕竟是长公主,大概是有皇令,膳车每日还是到她的殿外。徐嬷嬷早先得了她命令,便取些零零碎碎的首饰贿赂内侍。蕊儿见状,每每总是愤慨:“平日里都是些卑躬屈膝的奴才,这会儿掌了膳车,各个都敢光明正大地抢主人了!”
“这些宫人平日被欺负惯了,如今把住了命线,还不得连本带利找补回去?”徐嬷嬷苦笑,“换作你,若是如今那孔美人挨着饿,你却管着膳车,你报复她不报复?”
“我……”蕊儿抓抓头,没了应付。
当年兰湫被赐婚云州,孔美人落井下石,来芷玉殿抢她的稀罕花木,还给了蕊儿一个耳光,骂骂咧咧。推己及人,合宫里这些宫人谁的命不是掌控在主子手里?此刻终于能变成掌控别人命运的,谁又能忍住不把受过的苛待清算回去?
都是人性罢了。
这日膳车又到了芷玉殿外,徐嬷嬷拿了一对红玉耳坠,赔了一箩筐的小心,终于拿到了几块饼和几碗粥。却在这时,不知哪里窜出一个饥饿的宫妃,一把从内侍手中抢了块饼就跑,徐嬷嬷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三四个侍卫并步上前,像捉小鸡似的逮住她,那宫妃秃髻脏衣,蜷在地上凭他们连踢带打,死死攥着那块饼不松。几个侍卫抢夺不过,竟拿刀托对着她的脸狠狠砸下去。女子一直哀嚎不绝,大抵过了半刻钟,终于再不出声,瘫在地上宛如一团破布。面无表情的侍卫从她手里翻出那块饼,放回膳车,又将她拖远了去,徒留芷玉殿外,一滩鲜红淋漓的血迹。
饶是徐嬷嬷在宫中沉浮多年,也少见如此骇人景象,她不忍再看那血迹,转身去关门,却见兰湫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脸色煞白如纸。
“公主!”徐嬷嬷一惊,慌忙扶住她,让蕊儿赶紧关门,“这里腌臜,公主有孕在身,冲撞您可怎么好?”
“这宫里没有一处不是地狱,我还怕冲撞什么……”兰湫惨笑,“我方才其实想救她的,但还是拼命忍住了……嬷嬷,我变得残忍了……”
“公主别这么想,”徐嬷嬷神色一颤,赶紧扶着她回了殿中安坐,“公主不救她,是为了救肚子里的孩子和这一屋子人的性命,老奴都明白……您切莫把将不是自己的错背在身上……”
她和兰湫曾在兰子昭手下捱过许多时日,深知人性的深渊。越是这种时候,人性之恶越是赤裸越是肆无忌惮。此刻掐尖冒头,心软发善,那便是告诉旁人,自己还没到山穷水尽,还有油水可榨,只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狼,最终被利爪撕碎。但理智虽然明白,眼见同类受苦哀号,感情上又如何能真的心如止水,无视道德和良知的拷问呢?
主仆二人依偎在一处,平复了许久,才听徐嬷嬷道:“公主,那些内侍各个馋狼猛虎的,公主的首饰已经花的差不多了,顶多再捱三五日,咱们就没有打点的东西了,只怕后面就要自力更生了……”
“我知道,”兰湫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笃定,“不过我想,这日子或许要结束了……”
“公主何意?难道公主知晓瘟疫将结束?”
“我哪有这种未卜先知的本事?”她摇头苦笑,“我只是想到,连咱们这里都这样,旁人只怕更挨不住了。人一挨不住,就会屈服,妥协,妥协着妥协着,说不定就会被别人,收入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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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州城因瘟疫戒严,街道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几无人烟,可月上梢头,迎仙楼里仍是笙歌曼舞不绝。
城中的王公贵族们白日被拘在自家,不能公开宴饮,也不能出城游猎,一个二个憋得尾巴起火。好容易熬到晚上,等着巡卫哨岗略有放松,便纷纷各显神通,找到外出的门路,涌来这迎仙楼饮酒作乐。一时间,迎仙楼中来往宾客如织,居然比平日还要热闹百倍。
宾客盈门,迎仙楼的妓子们都忙得打跌。作为头牌娘子,瑞娘哪怕一笑千金,这晚愣是伺候了四波客人,除了陪酒弹曲,还要陪着投壶、樗蒲、握槊,更不消说还有要与她帐中成双成对的……她一人恨不能劈作八瓣。偏生客人们各个非富即贵,怠慢了只怕要吃醋动起手,没办法她只得放出狐媚手段,对着张三啐李四,对着李四嫌张三,待终于将这些个大爷们打发差不多,她才堪堪回房。
赫连百声是她最大的主顾,一个时辰前已登了门,却被她生生晾在自己寝房里。酒菜倒是上的殷勤,只是了无人气,几个侍婢见她进门,纷纷长舒大气,赫连百声却只是斜斜觑她一眼,并不做声。
侍婢们畏畏缩缩退下,瑞娘也不说话,只慢悠悠坐回妆奁前。唇上的口脂在方才的调笑中被亲的几无存留,她便拿根细棒,挑了青瓷小盅里红灿灿的胭脂,对镜仔仔细细补着唇上颜色,
赫连百声耐性极好,半靠在矮榻上,一边闲闲喝着酒,一边瞧着她补妆。瑞娘补好了口脂,又描过几笔眉,两腮重新按了香粉,再把弄乱的鬓发梳理熨帖,这才转头瞧他,开口却是娇嗔的埋怨:“哎,还喝呢?人家都累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过来给我揉揉……”
赫连百声脸上泛起一个不辨喜怒的笑意,居然真的下榻走到她身边,给她揉捏肩膀。瑞娘也不客气,坦然享受着大主顾的服侍,却觉他的唇轻轻靠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如酸刀冷剑。
“我来了一个时辰了,你就晾着我,回来了不说赔罪,就指挥我伺候你……”他的手慢慢滑到她的下巴,不轻不重一捏,强迫她昂头望着自己,眼里沉寒无波,“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没脾气?”
瑞娘如花如月的眉目与他近在咫尺,明明恩客发了火,她眼中却无一丝畏惧,反而愈发风情流转:“瑞娘是胆子大,旁人都当大人是左仆射,瑞娘是想着,自家的男人,自然不必像外人那般客气赔小心……”
“自家男人?你越发会在我这里作威作福了,”赫连百声冷笑,“瑞儿,我花着最多的钱,却受你最多怠慢,几盅迷魂酒,就想从我这里蒙混过关。我想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跟大人也不是一两日了,”瑞娘不甘示弱,“你把我纵成这样,今日倒来问我,为何在堂堂左仆射头上作威作福,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赫连百声面上肃色不减:“我想听实话,我这些钱,到底填到哪个窟窿里去了……”
瑞娘眉目极轻地一颤,随即悠悠往上一瞪,带了几分轻慢:“怎么,大人终于发现了?”她漫不经心拿一支碧玉莲花钗拨弄着瓷盅里的名贵胭脂红,“伶人的袖子,小倌儿的腰带,香福居的戏台子……我日日在男人身下承欢受委屈,拿点大人的赏赐,买两个男人也叫我舒心快活下,大人还心疼上了?”
“洛州城的男人趋之若鹜的头牌娘子,还委屈上了,”赫连百声轻轻一笑,“不知哪个男人敢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
瑞娘神色渐渐冷下:“你说呢?”
赫连百声直望着她的一双剪水眸子,须臾,话语中竟有一丝无奈:“这么多年了,我愈发瞧不透你。时常觉得,你瞒了我许多事,你对我说的话,我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有时候我想,也许我知道了,还宁可自己不知。”
瑞娘目不转睛望着他,美目抽动了下,忽而抬手将满妆台珠翠簪钗、胭脂水粉狠狠扒拉到地上。青瓷绿玉顷刻碎了满屋,发出惊人的响动。
两个侍婢听见响动慌忙闯进来,赫连百声却只是淡着脸,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瑞娘侧着身子,满目通红,一言不发。
“生气了?”见她脸色绷紧,他反而面上一舒,温声慢语道,“你说说你,这满洛州城,哪个妓子敢像你这样,跟大客甩脸子,还摔摔打打的?”
“大人不想看我甩脸子,趁早离了这里!”瑞娘语气带了抖,“洛州的娼馆也不止迎仙楼一座,多得是红闺秀质愿意跟大人做小伏低,讨大人欢心。瑞娘身份微贱,高攀不上大人,只当这些年的心思喂了狗,大人结了账,出了这门,咱们再不认得了!”
"我才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侯着我……等了你半宿,你就这么对我?"
“是你先这么对我!”瑞娘身子颤了颤,眼泪突然滚珠似的落下来,“大凡女子,哪个不想清清白白同心上人两情相悦,白头偕老?可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命。瑞娘命苦,做了娼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一日不进银钱,鸨儿的鞭子就催命似的赶着。别说我背着大人同十个男人睡,便是当大人的面睡上十个,又有什么不能?大人上这勾栏院、销金窟里找真心,真是打错主意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明艳娇俏的面容更显出八分楚楚可怜。见此情景,赫连百声心先化了半边。他与瑞娘亲厚多年,她在自己面前一向温柔似水、情意绵绵,何曾如此发狠生气过?如此一想,心里那点半真半假的试探更是卸了:“我不是疑你,这些时日来瞧你,十回有七八回都叫你晾着许久。你也晓得,如今在打仗,朝中事情多,我心里烦,气性上来就……”
“你气性上来,怎知我没有气性?”瑞娘哭得更凶,“这一晚我转了多少来回,累得眼前直冒金星,还不是为了把那些色胚打发了,好安心地陪着你?你倒好,一句温话没有,上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大人怀疑我,好嘛,我认罪,我不仅偷男人,我还是柔然的探子,胡人的细作,行了吧?你快拿了我去交差,一刀砍了,大家都干净!”
“越说越邪乎了……”赫连百声被她奚落得无地自容,只得上前好声好气将人往怀里一搂,“心肝儿,是我不好,我浑说的。可这事儿难道不怨你自己?早先我跟你提多少回,赎你出这乌糟地方,跟我回府体体面面做二夫人,是你自己不肯。现在倒好,一股脑都推在我头上,你自己说你讲不讲理?”
“赎我出去?说得好听!”瑞娘泪汪汪啐他,带着三分委屈,“你左仆射的妾是那么好做的?你们高门贵府是那么好进的?你看得见就罢了,一个看不着,正房夫人不知道多少细碎手段磋磨我,我哪还有命在?在这里好歹还有自在日子,真进了你的府,只怕三五日便一命呜呼了……”
“哪里的话?我家夫人性子和稳,不是个妒的……”
“少哄我了,你自打登了我的门,你家夫人给过你好脸色么?若我进了府,她还不得把我抽筋剥皮了……”瑞娘又开始扑簌簌落泪,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我知道你这几日不痛快,难道我就痛快了?城里闹着瘟疫,商路不通,这迎仙楼也是强撑的台面。我一天天跟那些男人陪着小心,只想着你怜惜我几分,才敢跟你煞性子,你居然、居然也跟他们一样欺负我……”
“心肝儿,我吃醉了酒,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不好?”赫连百声直把她揉在怀里,又亲又赔着软话,“赎你也不行,来看你也行,你说说,你到底希望我怎样?”
“希望你两脚一蹬咽了气!”瑞娘戳他的眉心,连嗔带骂,“我也一脖子吊死去,省得活在这世上受乌烟瘴气!”
“瞧瞧,也就只有你敢天天这么咒我!”赫连百声哈哈一笑,这含情脉脉的一骂让他无比受用。他将她葱玉的食指捉过来,轻轻一吻,“好了放心,城中商路很快就通了,你也不必着急上火。”
“你说通就通?说的这洛州你家开的,”瑞娘狐疑瞧他,“城中戒严成这样,那禁军往城门一杵,谁的面子也不给。”
“禁军若真的密不透风,你这迎仙楼外的车水马龙,是如何来的?”
“这……”
赫连百声幽幽一笑,一把将她带到榻上,捏着她的耳垂眯着眼睛道:“今晚心肝儿若是服侍的好,我明日就让这商路通了,如何?”
瑞娘眼睛一亮,盯了他一晌,见他一脸高深莫测,索性一双玉手往他脸上招呼:“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且叫我撕了你这破嘴罢!”
调笑间人已被他反身压过,赤色春帐就此滑落,留下一片莺啼燕啭。
直到天明时,几只鸽子自迎仙楼外的屋檐下,扑腾着翅膀高飞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