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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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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又下雨了。南城总是下雨,不是那种连绵不断的雨,总是断断断续续,这样的夏季一天能下好几回。郁菲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刚好看到一场雨停。
病房里很安静,视线里周然坐在小沙发上安静地敲着笔记本电脑,声音很小,节奏也很慢。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周然工作,确实第一次没感受到紧急。她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缓缓地转了一下头,并没有看到陆森的身影,也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她暗自在心里舒了口气。床头留着一束百合花,花香因感官迟钝来得有些延迟,她不喜欢百合花的味道,微微皱了皱眉。
“醒了!”周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身体微顿了一下,但不明显。说来奇怪,她几乎算是跟着父母长大的孩子,可她们并不亲近。就像此刻周然的声音并不能安抚她昏睡中的迷茫与不安.
她动了动身体,久睡的麻痹瞬间侵袭神经,脑海里一些不愿回想的画面一闪而过,她缩了缩手脚,想回答一句,喉咙里除了一丝痛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医生说喉咙的伤口不大,大概一周左右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就可以回家了。”周然说完看了她一眼,拿起手边的水杯就着沾水的棉签给她润唇。
郁菲没有看她,她能猜到周然因为要照顾她而放弃工作的心情,她们之间很少会有大吵大闹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周然说郁菲听,这一点她们倒是很默契,都知道争吵没有意义。
“我走不开太长时间,护工阿姨会一直照顾你到出院,其他的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回学校还是回家你都可以自己决定。”直到她话说完郁菲始终没有抬起过眼皮看她一眼。
她深吸了口气,坐回小沙发上。她以为经过一晚已经把情绪收拾得足够好了,但却低估了郁菲那些执拗的挑衅。她总是这样,在长长的沉默里给你突然一击,来显示反抗。可是周然不明白,她要反抗什么呢,父母的决定?那她的叛逆期也太长了,如果能再彻底一点的话。
“你已经长大了,希望你能理智且负责任地对待自己的每一个决定,我们也只希望你平安健康而已。”她这话说得有点苦口婆心,郁菲只是把被子拉到胸口偏上的位置停住,依然没有看她。
周然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些年他们一直这样她说她听,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沟通,大家也都习惯了。她再次拿起电脑,不多的几份邮件,不需要费什么精力,但此刻竟有种幸好的错觉。那些在飞机上的愤怒和焦躁一下被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清晰的难过。她就这一个孩子,也一直带在身边,适时的教育,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也不懂。关于教育孩子她没有认真去学过,完全凭借本能,所以她的本能是错的?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再回医院,而是直接从宾馆出发去了机场。
……
大概是最近睡太久了,郁非醒得很早,天只有一点朦朦的微光,挤进窗户口的更是微乎其微,还不如外间走廊里应急灯来得亮,但她就是知道天快亮了。
大概是周然走的时候特意交待,陪护的大姐昨晚睡在了这里,一道帘子隔着。大姐睡觉很安静。郁菲干瞪着眼睛望着窗户口,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直到大姐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她才闭上眼睛,缓解一下酸涩。此刻她觉得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只有放空的迷茫和心里深深地一句算了吧!
她确实没在医院待太久,一周不到她就出院了。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一早的太阳就晒得皮肤火辣辣的。她不想回学校,不论是关心还是一些流言都不是她想听的;但也不想回家,她不知道周然那天为什么就那样走了,像逃一样。如果可以,该逃的应该是她才对。她就那样在医院门口站着,站了不知多久,一个匆忙而过身影重重地撞了一下她,她踉跄倒地,膝盖擦在烫热的地面,那人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郁菲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过,她坐在地上揉了揉膝盖,正准备起身时,一双手从后背伸过来架起她的胳膊将人提起来。郁菲站好回头去看,竟然是一直没再见到的陆森。
“都好了?”陆森问道,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嗯。”她小声地回了一声,现在还不敢用力说话。
“要回家吗?我送你。”陆森目光回到她身上,看了看她空空的一双手,没有再问其他的。
郁菲看着他的脸,他们目光相接两人都没有立马撤回目光,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对方,最后还是陆森先撤了回来。郁菲并不在意他的打量和猜测,只是有些木然地摇摇头。
“那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下吧。”陆森貌似也不想再问回不回学校去之类的问题,目光再次与郁菲对上。以前她还小的时侯貌似不怎么敢与他对视,此刻却直直地望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那走吧。”
郁菲便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那时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中间隔着一丝不变的缝隙,直到两人在车前分开,影子短暂重叠后又彻底分开,车门关上后,影子彻底消失。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些被写好的命运如同影子一般早就有注定的结局。
陆森的房子是单位分的,一个不大的一室一厅,他刚来这里不久,在这儿住的时间更少。所以屋里除了基本的桌椅和简易衣橱并没有其他什么家具。阳光微斜地从窗户里打进来,郁菲很自觉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陆森看了她一眼,默默进了房间把被单换好:“你去里面休息吧,我去买点东西。”
郁菲没有客气,点点头起身进去了。陆森看着她进去的背影,也没有要带上房门的意思,在床边坐下,去脱鞋。
陆森上前将门带上,边往外走边打电话:“喂!之前给听山村的小孩做心理辅导的医生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发生这么大的事,还自己一个人扛着,心里或多或少会有些创伤的,特别是这种一直生活在温室里的小孩。
他在楼下给郁菲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其中有一块纯白色的毛巾,捏在手里软软的。他将买好的东西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却没有提塑料袋的把手位置,而是捏在那块白色毛巾上。上楼梯的时候他还在想怎么开口跟人说去看心理医生这事,他对郁菲了解不多,但就觉得这人与他手里捏着的白毛巾十分相像,柔软又坚韧。
当他推门而入之时,郁菲正站在阳台上,仰着头正对着阳光,双手搭在身侧,水珠沿着十指滴落在地面。他开门的声音很轻,并没有惊扰到人。只是这状况让他有些进退两难。
好在郁菲很快就发现了他,她缓缓地转过头,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还有泛着晶莹水光的眼泪。
陆森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白毛巾被捏得更紧。郁菲并没有收回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陆森有些没法,他拿出新买的白毛巾,去洗手台洗净,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她一双手握在一起擦干,又抹去她已经止住的眼泪,拉着人进了屋。
他并没有安慰人或者说安慰女生的经验:“明天要不要去见见医生。”
郁菲茫然地抬头看过去,眼睛里没有疑惑,只是定定地看着。从医院门口到现在,郁菲一直是这种眼神,茫然没有生机。上一次在他家的院子里,她的眼神里有害羞有错愕有慌张,好多好多情绪融在里面,与如今截然相反。
“中午吃什么?”她在椅子上坐下,脑袋歪在椅背上,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句看医生她也没有听见。
陆森一下子没跟上她的节奏,有些不解地接话:“可以选你喜欢的。”
郁菲还是那样歪在椅子上,深深吸了口气:“我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你会煮三鲜面吗?”
陆森有点被噎住,他不仅不会煮三鲜面,他任何东西都不会,就连泡面都比队友们差:“我不会煮饭。”
郁菲也不失望,声音轻轻地:“那就出去吃吧。”说完她直起身子看着陆森:“不过,我会吃的比较慢,你不介意的可以一起。”
“嗯。”陆森应着,心里有些闷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医院,还毫不犹豫地将人带回家,到现在还什么也不敢问,他很少有这么多无解和顾虑的时候。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有些饿了,没吃早餐。”郁菲说得理直气壮。
他只得将还握在手里的毛巾挂出去,拍了拍手道:“那走吧。”
郁菲还是慢半步走在陆森身侧,此时在屋里没有影子,陆森很高,也很结实,穿着军绿色的t恤,手上除了白色的纱布贴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手已经没事了吗?”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因为楼道里很安静,她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陆森正想回头,却被她一把抓住胳膊:“谢谢。”声音里的哽咽让他脖子卡在一个刚侧过去的角度停住,在胳膊上越来越紧的力道里回正了脑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下楼梯,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站着,安静的楼道里断续又压抑的哽咽声渐渐平息。这一路从一言不发到言语掩饰再到此刻的哽咽,两个不熟的人却有着最好的默契,不问不说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