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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虫 这天栀香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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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栀香嫂问他叫什么,茯川毫不犹豫,说:“汲小司。”这是他幼时偷跑出去玩的化名。
“汲小司。”栀香嫂念了一遍,道:“好名字。”
没几天,栀香嫂的医馆里来了个俊俏公子的消息便传开了,每天医馆里里外外都有不少人来看看他长得究竟有多俊。
因此这段时间大家身体似乎都有不少毛病。
春儿是这里面最漂亮聪明的,她就住在医馆的隔壁,知道栀香嫂每天下午都要去给她丈夫送饭,于是每次都挑这时候来。
“小司哥哥,你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发热了?”
汲小司不懂医术,但是否发热摸一摸便知,于是伸出他洁白纤长的手,覆在春儿的额头。
“没有发热。”
春儿愣了一下,她可是连续两天睡觉时只盖了张薄毯,今早起来就头晕,她娘都说她确实是发热了。
她撑着额头,摆出最娇弱可人的姿态,道:“可是我的头好晕,小司哥哥,要不你再试试?”
汲小司又试了一遍,还是摇头,春儿急了,抓着他的手想让他好好试试,可一碰到那滑嫩温热的手她就愣住了,因为小司的手比她的热。
春儿向来大胆,于是站起身将手覆到小司的额头,是热的,道:“小司哥哥,你发热了。”
汲小司“啊”了声,他最近确实总觉得头晕疲惫,原来是发热了。
栀香嫂很快就回来了,她将食盒放下,汲小司自幼修习咒术,耳聪目明,食盒里面是空的。
他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多问。
栀香嫂给春儿开了治疗风寒的方子,却没给汲小司开,她说小司的发热是体虚导致的。
汲小司在医馆休养了快一个月了,与栀香嫂也熟了。
有天他发现栀香嫂又买了好些碗,想到她每日送饭,却都是拎着空食盒回来,于是问:“为什么不把用完的碗带回来?”
栀香嫂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吾了半天才说:“不好拿回来。”
汲小司本想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好拿回来,但见栀香嫂心情明显变差了,就不再多问。
晚上,栀香嫂难得喝了些酒,给汲小司讲了她丈夫的事。
她的丈夫张医师本是圣京有名的医师,前几年南方妖族暴动,与人族爆发战争。张医师正值青年,一腔热血,与其他几名医师一起去南方战线支援。
一天这群医师靠着一棵古树午睡,睡梦中,张医师感觉自己耳朵有些痒,他伸手挠了挠,突然一个冰凉的小东西进到他耳朵里了。他猛然惊醒,歪着头想把那东西弄出来,可那东西蠕动着,很快就进到他耳朵深处。
他让其他医师帮忙把虫子弄出来,但条件有限,没有成功。
他的好友劝他回圣京医治,说这虫子古怪。
张医师看到那么多受伤的士兵,决定留下来等战争结束。
这期间,张医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脸颊凹陷,日日顶着黑眼圈。
一个老医师说他一脸死相,让他赶紧回去。张医师却坚持认为是耳朵里的异物感让他睡不好导致的。
直到他在为战士处理伤口时突然晕了过去,才无奈回到圣京。
可那时虫早就不见了踪影。
栀香嫂告诉他虫走了。
张医师说虫没走,虫还在。
于是,栀香嫂又给他找了其他医师,但都说耳朵里没有虫。
张医师疯了。
大约一个月后,张医师便开始畏光,每天神经兮兮地蜷缩在床上,一有人开门开窗便尖叫起来,尖叫没有用就冲出来伤人。
栀香嫂与几个与张医师相好的医师研究了很多办法,但都没有用。
突然有一天晚上,张医师似乎是清醒了,黑暗中,栀香嫂发现他眼窝鼓着,两颗眼珠好像马上就要被挤出来。
张医师哑着嗓子说:“我们在城外是不是有间屋子?”
栀香嫂说是。
有时他们采药晚了,进不了圣京,就会在那里将就一晚。
“今晚你想办法让我出去吧,我到那住。”
栀香嫂不该同意的,但她同意了。
她的丈夫是医师。
“栀香娘子啊。”张医师的声音颤抖:“我对不住你。”
当晚栀香嫂借着关系,带着丈夫出了城。
汲小司默默听着,在栀香嫂说完开始低声啜泣时,才开口说:“所以你每天下午把饭菜放到门口,晚上张医师自己拿进去?”
栀香嫂点头。
汲小司又想了会儿,道:“明天带我去看看吧。”
第二天下午,汲小司便跟着栀香嫂出了村子往南走,在一个低矮山丘附近,他看到了那间被枯藤缠绕着的小木屋。
汲小司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又敲了敲门。这次里面没有动静了。
汲小司伸手就要推门,栀香嫂拦住他:“不可,危险。”
他冲着里面喊:“我要开门了。”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栀香嫂。”汲小司一双清瞳看着她:“你丈夫已经死了,你在养虫。”
栀香嫂瞪着眼睛,眼眶立马就红了。
“让开些。”他让栀香嫂退了几步。
这时,屋子里又开始有动静了。
汲小司没有犹豫,一把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吱啊啊啊——”
昏暗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朝门口移动,等到了门口,汲小司才看清楚。
这个“人”身上挂着几屡破布,四肢枯槁,浑身散发恶臭。他的眼珠早就掉了,眼眶里是绿黑相间的条纹。脸上薄薄的皮肤下,同样是绿黑相间的条纹。
可怕的是他的头,头上的头发早就掉光了,头顶被虫顶得尖尖的,头盖骨与其他骨骼分离,于是,虫子的头扭动时,张医师的头盖骨也随着摆动。
张医师一张嘴,里面除了一条人类的舌头外,还有一条颜色鲜艳的条纹虫舌。虫舌抖动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汲小司趁着虫还没过来,一脚把腐朽的木门踹掉。
虫发现门关不上,突然愣在了门口。
夕阳金红色的光芒穿透冬日的枯枝照在这张可怕的脸上,张医师浑身冒着白气,虫子疯狂地扭动,可张医生的脚却定住不动。
栀香嫂此时泪流满面,就要上前,汲小司赶紧拉住她,往后退了几步。
突然,张医师伸出枯槁的手,轻轻地摸着阳光。
他看不见,也几乎失去了意识。可当他触摸到这温暖无形的事物,往昔便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吞没。
虫扭动得更加疯狂了,竟直接顶破了头皮,就要从里面爬出来。它现在已经是成虫了,即便脱离了人类□□也能勉强活下去。
张医师却突然往前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他想起来了,这是阳光,是他多年未曾见到的美好事物。
被虫折磨得早已麻木的身体又开始感受到剧痛,虫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可虫的部分脏器与他是相连的,此时他承受的,是内脏撕裂的疼痛。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知道自己没救了。他张开双臂拥抱阳光,此时他想,是不是还有什么美好的事物,是他多年未曾拥抱过的呢?
张医师倒下了,倒在夕阳映照下金红的泥地上,倒在阳光下。
虫只爬出来了一半,便被光晒得干瘪下去,渐渐不动弹了。
那天栀香嫂守着张医师的遗体哭了一晚上,因为她在张医师破烂的衣襟上看到一朵枯花,是栀子花,用银线牢牢绑在破布上。
即便已经枯得不成样子,仔细闻,仍有淡淡的香气。
后来栀香嫂告诉汲小司,张医师曾给过她一张药方,说是能治他的病。那天晚上,她把张医师送出城外,回到家里就打开了。
上面只有一味药:断魂花。
断魂花剧毒,是兵家用来涂在暗器上的。
断魂花难得,她便自己养。养了两年了,都不曾开花,也不知是断魂花真的难养,还是她故意的。
其实当时张医师的大脑还没被虫完全侵蚀,但他确实是没救了。等到虫完全长大,脱离他的身体时,会将他大半的内脏带出来,必死无疑。
寄生虫脱离宿体之前,宿体都是活着的。
汲小司一直都知道。
只是这类虫子寄生到人体,不会通过人肉传播到更强的动物体内,所以,他猜测这虫会结茧化蝶,传播方式是产卵,卵排出人体,在外界孵化,然后自行寻找宿体。到那时还不知会害多少人,必须趁早除掉。
他以前没有见过这类虫子,不知道它是在幼虫时产卵还是成蝶时产卵,于是让栀香嫂把那间木屋烧了,再把周围的树木清一清,让太阳晒它几天。
张医师死的那天晚上,小木屋的床下,有一串墨绿色的虫卵悬在床板下,一颗虫卵破掉了,绿黑相间的虫子落在地上,没有阳光,是它喜欢的环境。虫扭动几下,便开始漫无目的地爬行。
常年不见光的室内此时被打开了,月光泄了进来,在床底下投下一片阴影。这片阴影变得越来越浓郁,虫感受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逃窜,阴影化成一张嘴将他吞了进去。
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