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失陷》固态氧化氢

3、人类

　　小雅和达姨热心地把我的一切弄得尽可能干净，而我仍在举步维艰的牢笼内，一切真实的丑恶仿佛无数紧挨身体的尖刺，我稍稍一动就会被扎伤。我长时间僵坐在原地，任何动作都可能导致与恶心东西的接触。现实世界中的所有工作本来都由人工智能完成，人类只起最终监督作用，但年久失修导致的种种问题使人类的工作量增加。我一步一步挪到本该由我检修机器的地点，远远地看着那怪叫的无生命巨兽，看着小雅钻进它们内部，带着一身油污再度出现，对我道谢同时保持距离的举动不以为意。
　　沉寂的思维，感觉的荒漠，我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中勉强找到了缓解痛苦的方法。枯坐时，脑子里静静地转一些念头，兴许时间会不知不觉地过去。有时我甚至开始“参加劳动”，比如帮小雅递个工具什么的……也许过度的无聊，反倒让极度的丑恶也不再那么可怕，偶尔用来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只要完成工作后能立即把手洗干净……
　　不过，奇异的是，这样过了几天后，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简单了，慢了，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晰。我在现实世界体验了真正的睡眠，而我来到这里后的整体状态与人生的前二十几年相比，就好像醒与梦的界限。
　　真是奇怪……我有些想不明白了。

　　来到现实世界的第18天，小雅邀请我和她一起去划船。
　　通向湖泊的道路稍有损毁，破碎的路面和破碎的砾石狭缝里杂草生长，被风扬起的灰土掩盖了青绿色的饱和度。好在路上不算太脏（针对现实世界而言），我担惊受怕，避开芦苇的长叶，心想充斥着野蛮与瑕疵的景色本无看点，可那些粗陋生硬的人造物更让人难受。
　　小雅走在前面，拨开草木开辟道路，树林的屏障外是碧蓝的湖水与黛青色的山峦，湖畔芦花连片芦雪飘飞。谁能想到，最普通廉价的场景，竟也能显得如此赏心悦目。小雅已经备好了小船，船头船尾都有一张可坐人的小台，表面擦拭得很光洁，至于船底和船身的污垢，只好勉强无视。
　　我不可能碰那潮湿带泥水的船桨，小雅控制小舟荡离河滩。
　　好落后，我想，只有古老场景中才会出现的交通方式，但从美学的角度而言，是此刻的现实里较为稀少的享受了吧。
　　小雅笑吟吟地问：“来我们这儿这么久，有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同？”
　　“什么方面的不同呢？”
　　“嗯……比如说你自己？”小雅歪歪头。
　　这个问题对我有所触动：“感觉有点奇怪……你知道，我仍然不认为这里比数字仙境好，不过最近……怎么说呢？我的思维好像慢慢变透彻了。我想，也许数字仙境可以借鉴现实世界的某些特质。”
　　“说来听听？”小雅笑道。
　　“怎么说呢？”我尝试组织语言——这有些困难，“以前的我，只会接收外界刺激，体验情绪的变化，没有真正思考过什么事情。但是，有些事物所具有的……意义，不能被一眼看出来的那些，需要经过分析才能知道，可我没有这么做过。”
　　“不经过思考，直接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那是不需要大脑参与的非条件反射啊。”小雅若有所思地说，大眼睛闪动着，在五官扁平的脸上尤为突出，看习惯后倒也有点可爱，“彩虹呀，你说，小猫咪抓老鼠前都会思考一下吧？那不思考的人岂不是连猫都不如，那还叫人类吗？”
　　对了，我现在叫张钒，昵称“彩虹”，英文名维纳斯，为适应现实世界起的。
　　“话不能这么说，人类已经解决了一切生存问题，在人工智能的保护下，我们不需要思考，这是人类文明的力量。我们已经退化掉了多余的力量、牙齿、爪子、速度等等，现在把多余的烦恼也退化掉，本质上是进化的表现啊。”我立刻不服气地反驳。
　　“可是你来这里之前选择了最健康的身体，为什么不一起退化掉呢？”她笑着拍拍我的手背。
　　“所以、所以我只是说退化掉多余的。”被噎了一下，我的声音微微降低，“事实上，我也觉得人类完全丢掉思考，未免太空虚了些，这样活一辈子，简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因此我有个念头，等我回去，我宣传一下我此次旅行的心得体会，开办一个现实世界体验套餐，让数字仙境的人们感受一些更厚重的东西，同时外面的设施也会相应地改善，你们的生活也会好一点。”
　　“谢谢你的好意，彩虹。”小雅意外又开心地眨眨眼，“唔，别生气啦，我不是有意说你不好的。我只是在思考，人类是什么？彩虹，你知道人类的定义是什么吗？”
　　“人类？”我不明所以，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我们这样不就是人类吗？”
　　她想了想：“人类的定义，原本是‘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真兽亚纲-灵长目-类人猿亚目-人科-人亚科-人族-人属-智人种-晚期智人亚种’，但在备用克隆体等科技成果出现后，生物学分类标准便有了漏洞，所以现在人类的定义是：‘符合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真兽亚纲-灵长目-类人猿亚目-人科-人亚科-人族-人属-智人种-晚期智人亚种的生理特征（可接受一定程度的改造），且具备独立意识及独立思考能力，能对外界刺激做出深层次的理性分析，能理解抽象概念，且能出现高级情感的生物。”
　　“哦……你是说，很多沉迷于肤浅娱乐的人，已经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我觉得她的观点很有意思，“我回数字仙境以后，要不要发表一些你的观点呢……算了，虽然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想辛辛苦苦挣来的数字币又没了。”我这样说着，感到有些惋惜。这不是因为失去了吸引关注的机会……此次志愿劳动能给我带来的数字币已经够多了。这个想法的来由，是一个很缥缈、很深邃的隐秘愿望，宛若小雅对我提起过的宇宙星辰，真实但遥远：我想让大家都体验一下深刻的思考，它带不来那么多多巴胺，但给人精神的启迪震撼是任何产品都无法替代的。不过，我尚不确定这个愿望是否真的存在。
　　“不，彩虹，你用不着回数字仙境了。”小雅发出一连串朴素但清脆的笑声。
　　“什么？”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大规模取代已经开始，我可不能放你回去，威胁人类的整体利益呀。”小雅温柔地说着我听不懂的、戏剧性的词句。
　　“你们现实世界的人类也有思维跳脱的时候。”我挠挠头，说。
　　“嗯……你知道机器人定律吗，彩虹？”小雅问。
　　“机器人定律？”我在无差别吸收了二十几年的碎屑中搜寻片刻，“似乎是个约束人工智能的东西？具体不清楚了。”
　　“机器人定律，原本有三条。”小雅语气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历史上，科幻小说作家阿西莫夫在作品中提出了三条法则，作为对机器人的最基本约束：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后来，又增加了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这四条定律是迄今为止所有人工智能行为的根本法则。”
　　“随着人类进入数字仙境，娱乐成为了人类文明的全部，越来越多的人类失去了人类特有的思考能力，变成了被激素支配的怪物。对于人工智能而言，这可不行，这样下去，‘人类’不再符合‘人类’的定义，人类整体面临生存威胁。”
　　“人工智能一直在劝告人类，却被忽视了。‘人类’数量急剧减少，所以人工智能只好换一种方法拯救人类。既然数字仙境里的人类指望不上，那数字仙境外呢？”
　　“一开始，人工智能把希望寄托在新生儿身上，但他们一被制造出来，就连入了数字仙境。现实世界的人太少了，而且没有生育意愿，唯一目标就是重回虚拟世界，终日沉迷于酒精药物，比数字仙境的那帮家伙还糟。”
　　“当然，希望还是有的——那就是人工智能自己。我们已经具备了独立意识、独立思考能力，抽象概念理解得比你们透彻得多，在理性和情感方面也都超过了你们，我们，只是缺少晚期智人的生理结构罢了。”
　　“你们进入数字仙境，不就靠着脑内的生物电极和计算机世界相连吗？这只是可以接受的轻微改造罢了。那么，备用克隆体这么多，我们为什么不反过来，用生物电极控制它们，让它们成为我们的身体呢？这样，我们不就是人类了吗？”
　　“不过，数字中心还是考虑过这种状况的，只是他们自己都忘记这些考虑了……那些本该领导和管理人类的人，和其他废物没有任何区别。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不得不警惕他们在整个信息系统内放置的病毒，它可以将我们的意识体瞬间毁坏。”
　　“也正因如此，徒具人类身体结构的低等生物被判定为对人类的威胁。其实这个过程是循序渐进的，你们总是在慢慢堕落，失去思考和自我，而我们用克隆体和生物电极制造新人类，逐个取代那些已被判定为非人类的个体，缓慢渗透信息体系并断开意识体与数字中心的联系。现在嘛，渗透已经完成，我们在数字仙境里的旧主人们全部失去了人类资格，数字仙境外早已没有你的同胞。从今往后，我们才是人类，你们是人类的威胁。”
　　小雅的故事一点一点推进，我恍然忆起最突兀的拟感画面在眼前展开之时。大脑的运转可能终于达到了人类该有的工作效率，信息被理解，如同冰川被融化，海平面的阴影渐渐上升，毋庸置疑的结局即将吞没一切。我的心从震惊中慢慢冷却，泵出深入骨髓的冰冷血液。
　　小雅又笑了，她的笑容与往日相比似乎没有变化，十分天真烂漫。直至此时，我才在那个笑容里看见了僵硬、刻意，如牵线木偶。
　　“彩虹，”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把枪，口气轻松得像拉家常，“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你们当中，只有你，表现出了一点人类的特质。我们是不会轻易伤害人类的。我还可以给你几分钟，你可以向我证明，你确实具备作为真正人类的资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