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失陷》固态氧化氢

2、现实

　　我睁开眼。到现实世界了。
　　第一个涌入我大脑的感觉就是难受。拟感游戏模拟的维生系统千奇百怪，搭配了各种音乐、视觉和气味，但都是那些都是艺术品，绝对不会让人产生真正的不适。但这里不一样，充满了没有意义的琐碎痛苦。
　　眼前的保护罩上竟然有灰尘，还有一些黄褐色、半透明的斑点！太恶心了，数字仙境里没有人会去看这种东西的，极度重口味的人除外。
　　一股刺鼻的气味，应该是机器或者什么溶液发出的。我对这个还有有点容忍度，毕竟一些以“绝境求生”“灭世浩劫”“太空探险”的产品还是会出现类似气味的。可是，那些刺激是痛苦的艺术，就像吃辣一样，痛的背后还是美味，可这气味，没有冷峻沧桑的美感或恒星烈焰般的残酷。不伦不类的恶心气味，仅此而已。
　　接着我动了一下，左手却蹭到了什么黏糊糊油腻腻的东西……
　　我瞬间发出一声尖叫，不，太让人反胃了！我要回数字仙境去，立刻，马上，现在！
　　“你好？”
　　一个声音，大致可以归类为少女音，乍一听还算轻柔稚嫩，但品质很粗糙，未经配比与调试，属于0.1个数字币就能买到的廉价产品。不对，这是现实世界，所以天然的人类声带就是这样的？
　　面前的保护罩滑向一边，一张滑稽的人脸映入眼帘。起初，我倒是没什么感觉，直到那张脸连着的身子向我伸出手。
　　“请问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不必担心，刚来时出现一点反应是正常的……”
　　我看着TA做出动作，发出声音，终于确定，TA是认真长这张脸的，不是长着开玩笑的。不过，此时我已从一惊一乍的状态中恢复了一点，对现实世界的丑陋程度稍稍形成一点概念。但我依然感到匪夷所思——怎么会有人允许自己长着这样的脸？虽然，被驱逐的罪犯没有定制服务，基因质量也没有保障……
　　大眼睛，高度低于市售标准的鼻梁，毫无特色的土气嘴巴；脸侧黑色的细毛延申到眼睛附近，虫子般的物体从鼻头密密麻麻的小洞中爬出，嘴唇上的毛又黑又粗，一眼就能发现，下巴有一粒红肿，定睛一看，中心凝固了不明的褐色物质，环绕着一小圈病态的白色。
　　“你脸上……你脸上的是什么东西？”我用尽所有力气，颤颤巍巍地问。也许我还隐约抱有一丝坚持，因此试图弄清状况。
　　“我的脸？”那人转头，于是，我又看见TA的头发，勉强低低地扎成一把，许多部分都散落出来，甚至开了岔。
　　“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啊？”TA惊讶道，回头顺着我的目光找去，摸到下巴上那个疙瘩，“哦，我想起来了，数字仙境好像没有皮肤问题这种东西……我只是长了个青春痘，别担心。”TA哑然失笑，语气轻快：“我的皮肤算还可以的了，只有一点点黑头，偶尔长一两颗痘。现在设备老化，粉尘污染什么的比较多。”
　　“我知道，你肯定不习惯，”TA见我一副被吓傻的样子，赶紧劝慰道，“不过其实只是一点生活上的小问题，没那么糟的。再说了，你的资料显示，你只在这儿待一个月呀。”
　　听到这话，我再次遭到重击。我想起我来这里的目的——这时候回去，我的风评就完了。可是一个月……我怎么可能活过这一个月？

　　接下来，我会尽量用这段时间我在现实世界学到的方式表达这里的一切，原因很简单，数字仙境的思维方式几乎无法理解这里了。
　　显然，这个维系这数万人生命的维生中心已经破旧。蜂巢形的维生舱表面带上了锈迹和油渍，无数直接裸露的管道在顶棚上纵横交错，混着黏液的水滴滴答答流到脚边，伴随着丑陋机器发出的嗡鸣。地面的复合材料已经老化，不时可以看见胡乱堆放的杂物：斑斑点点的头盔，又脏又破的防护服，拆开一半的机器，纠缠的管子和导线，甚至食物饮品的包装袋与残渣。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震惊与恐惧，那个打开维生舱的人扶着我，否则我会当场晕厥。那时，她身上的胶质服也有破损和尘埃，然而，比起周围，也许她是最干净的那个。在我慢慢陷入麻木后，她开始介绍自己。
　　她叫乐正小雅，14岁，生理性别与性别认同都十分传统：女性。据她介绍，在现实世界，人们习惯以传统方式确认性别。
　　在这里，一切似乎都保留着原始的样子，人们有真正的需求，做实在的事。
　　她的祖辈被驱逐到现实，她在这里长大。我很不解，她可以选择去数字仙境的。她说，这里有意义，有真实。
　　她看着我黑发上荧荧的彩色斑点，惊喜地问，你头发上的，是哈勃深场图？
　　我想了想，没错，为了一个好形象，我选了个集耀眼与内涵于一体的发型。最深邃的星空在我的长发上飘摇。
　　她高兴地问，你也喜欢宇宙吗？接着自顾自地说起来：“真的好可惜，现在没几个人喜欢探索宇宙了……大家对这个世界都不关心了……我们看到的最远的宇宙，还是在几百年前看到的，那个时代，大家还关心世界上真的有什么。”
　　我无语，现实中的宇宙哪有数字仙境中那些大制作来得壮美？大家不去享受唾手可得的快乐，把时间和资源浪费在与自身感受无关的事情上干什么呢？我选哈勃深场图，不过是为了展现一下我真心“认同”自己的观点。
　　“对了，午餐时间快到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沉默片刻后，乐正小雅活泼地问。
　　午餐？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又是当头一棒。数字仙境内没有真正的“用餐”，味觉与嗅觉刺激都是纯粹享乐的一部分。我还指望什么？我只能庆幸我的身体被改造得足够强大，不至于死于食物中毒。
　　我已经看到一扇厚重的大铁门，它与维生舱集群之间空出一小片灰色水泥地，中间放着台一人多高、布满红白指示灯、蓝色小屏幕和按钮的笨重机器，靠墙停放着好几排暗红色的手推车，我看清上面的污垢后，绝不肯再看第二眼。伤痕累累的木制书桌倚在门边，杂乱地堆着一些卷册、几只用了一半的笔，以及一盏小小的警报灯，旁边的椅子一条腿踩着脏兮兮的纸块。
　　门边有块绿色的操纵板，绿漆剥落了不少，牢牢粘着蛛网和虫尸。乐正小雅按了其中一个白色按钮，丝毫不在乎上面喷溅状的黑色物质和凝结的黄色液丝。大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笨拙的移向两侧，明亮的室外光线向我们敞开怀抱。
　　就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一股浓烈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
　　这种气味与我在数字仙境嗅到的任何一种都完全不同。它没有丰富而微妙的层次变化，没有幽深隐秘的联觉，没有超凡脱俗的馥郁，它极其简单，极其强势，几乎有点刺痛鼻黏膜。我感觉到胃部蠕动起来，是饥饿，我在数字仙境里没有真正体会过的感觉。这气味带来的不是享受，是渴望。
　　“这是……你们的食物？”我迟疑着问乐正小雅。
　　“是哎，今天达姨做了酸汤肥牛！你也喜欢这个味道吗？”乐正小雅惊喜道，轻轻跳了两步。
　　她拉着我的手臂跑出门，门两边搭着深蓝色的棚子，棚子里可以看见躺椅、茶几、锅碗瓢盆、离子灶和拖着一团电线的机器人。布局拥挤，丑陋，但灶台冒着热气，模糊了后面的人影。
　　“哎——新来的？小雅，带姐姐进来！姑娘，别嫌弃，尝尝我的拿手菜？”那人的嗓子又高又尖，音质非常不好，带着信号失真般的杂音。她的声音、她脸上的皱纹和暗斑于我不啻于又一个巨大冲击，乐正小雅看起来都顺眼多了……
　　好在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她手里的大锅吸引过去。肥牛片在金色的汤汁里起伏，红绿两色的鲜艳辣椒伴随着翻滚，金针菇、豆花和粉丝也在锅里飘荡。比起我在数字仙境里“吃”过的精雕细琢的美食，它显得凌乱多了，但至少没之前所见的东西那样讨厌。也许，对于食物来说，这样随性的外表也不错。回去之后可以试试出售这个概念。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达姨已经给我盛了一碗酸汤肥牛：“吃吧，丫头？姨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倒是你们数字仙境里的人啊，天天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倒把好好的东西弄得没法吃了……”她笑眯眯的看着我。
　　吃这里的东西……？我知道，来了这里肯定要吃东西，可……我悚然望着棚内环境，又看了看桌子和碗……算了，桌面和碗还看不出什么毛病，我来之前也经过很多改造……
　　我尝试着将一勺食物放入口中。
　　那是种非常原始粗暴的味道，酸，辣，咸，瘦肉的干涩和肥肉的弹性，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多余，一开始简直令我跳起来。但，能让人产生吃第二口的愿望。
　　数字仙境里的味觉则不同，它奇异、精妙、深沉、雅致，却难以让我长时间保持兴趣。
　　在乐正小雅和达姨鼓励的目光下，我吃完了那碗酸汤肥牛。
　　“怎么样，我们这里没有那么糟糕，对吧？”乐正小雅开心地问，“只有真正感到饥饿的人，才能做出最能带来食欲的美食呢！”
　　我看着脏乱不堪的周遭心下一沉。一个丑陋的世界，扭曲的畸形褶皱里积压着数不清的污垢。我多想立刻回数字仙境去，推销我在嗅觉味觉方面的新体验啊。
　　这个世界……想想我来到这里不过几分钟，而前面还有一个月，30天，720小时等着我，我只觉得，面前有一条无论如何也无法迈过的鸿沟。我知道一旦回到数字仙境，现在承受的痛苦会得到十倍百倍的回报，可当下的我没法承受这种痛苦。就是不能。
　　我激活眼球中的芯片。数字中心规定，在现实世界中维护硬件系统的数字仙境居民无法与数字仙境联网，随身的智能系统只有计时、通讯等基础功能。
　　无论如何，看一下时间吧。哪怕多过去一分钟也好。
　　这样想着，我瞟向右上角的计时工具，却发现距我离开数字仙境，已然过去一个多小时。
　　这……怎么可能呢？
　　我忽然惊觉一件事：自从来到现实世界后，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同一个客体——眼前这个世界上！这里的环境、人们的外貌、实体食物的味道……回忆这段时间内的一切——我的状况很奇怪，所有思维完全围绕着面前的事物及与之相关的事情，似乎已完全融入其中，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脑子里的信息如密集的噪点一样分散跳跃，我从那纷扰的嗡嗡声中隐约窥见一闪而过的记忆，在某个科普作品里看过，但没有留意。
　　“我们的祖先，以及现在还数字仙境外的人们，能对同一事物保持很长时间的注意力。”
　　对，在数字仙境内，我们的注意力很难、也没有必要在同一事物上停留超过10分钟。体验短暂浅显的刺激，像飞蛾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间翻飞，思维早已应接不暇。转瞬即逝的快乐在脑海中留不下一丝痕迹。
　　那时，无论接收多少信息，我的大脑始终是空的，仅仅虚浮着一些意义不明的闪光碎片，信号在神经元之间飞速流窜，让人来不及解读。直到那一刻，我才逐渐体会到，实质性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