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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下得山来,已是暮色四合。远处小镇零星灯火,在沉沉暮霭中晕开暖黄的光圈,像黑绒布上散落的几粒琥珀。李泽芝他们再次回到了之前投宿的那家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二楼厢房。

      宁闲闲关上房门,插好门闩,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木味和晒过被褥的阳光气息。她在床沿坐下,从贴身鹿皮囊中取出那只羊脂玉盒。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盒身,她定了定神,才轻轻掀开盒盖。

      刹那间,清冽如深谷雪泉的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盒中三枚“玉髓果”静静躺着,半透明外壳下,乳白色的光华如活物般缓缓流转,将宁闲闲的脸庞映得一片莹然。她捏起一枚,果实触手微凉,随即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生机顺着指尖脉络涌入。

      她阖上眼,末世里锤炼了千百遍的异能引导法门自行运转。那股精纯的草木灵力如甘泉汇入干涸河床,滋养着因强行透支而布满细碎裂痕的异能核心。她能“看见”识海中那团代表精神力的黯淡光雾,正一点一点被重新点亮,从微弱到稳定,从飘摇到凝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更夫敲过二更,宁闲闲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睁开双眼。

      眸中确有光华流转,比先前清澈明亮许多,那是精神力得到补充的迹象。她试着调动一丝治愈异能,指尖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微光,温暖而充满生机。很好,基础的治愈能力回来了——处理皮肉伤、驱散普通寒毒、加速伤口愈合已不在话下,这大约是异能二级的水准。

      她又将感知向外延伸。一丈、两丈、三丈……隔壁房间李泽芝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清晰可辨;楼下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后院马厩里马匹偶尔的响鼻;甚至墙角一只蜘蛛在蛛网上细微的移动……感知范围恢复到了约三级精神力的程度,足够应对大部分日常与战斗中的侦查需求。

      然而,也仅止于此。

      她试图将治愈光芒离体,凝聚成更具体的形态——哪怕只是一层薄薄的防护膜,或者进行更深层的经脉修复——那光芒却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最终只能紧紧贴合皮肤。至于曾经如臂使指的六级精神力的种种妙用:精细入微的内视自检、短时间影响他人情绪波动、构建稳固的精神屏障……如今都隔着一层坚韧而模糊的膜,可望不可即。

      丹田深处,异能本源所在之处,仍有一种空乏的隐痛,像一口曾经丰沛的泉眼被强行抽干后留下的、难以填补的虚空。玉髓果提供的生机稳住了溃散的趋势,修复了表面的裂痕,却无法让那泉眼重新汩汩涌流。

      宁闲闲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渐渐消散的微光,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失望是假的。在这个看似和平却可能危机四伏的世界,更强的能力意味着更多的主动权和安全保障。但转念一想,比起之前异能几乎溃散、精神力枯竭到连集中注意力都困难的状态,这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她不再是完全需要被保护的累赘,有了基本的自保和辅助能力。

      将剩余两枚玉髓果小心收好,她推开房门。

      李泽芝并未在房中,而是抱臂斜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扇半开,带着夜露寒意的风吹进来,撩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侧影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寂。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未竟全功?”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淡。

      “嗯。”宁闲闲走到他身边,也靠着窗棂,没有隐瞒,“稳住了,恢复了三四成。治治普通外伤、探查周围情况没问题,但更深层的、我原本的能力……”她摇摇头,“本源伤得太重,玉髓果像是救急的补药,吊住了命,补了些气血,但填不满那个窟窿,剩余两枚也无甚大用,还是留着之后应急吧。”

      “还需何物?”李泽芝问得直接。

      宁闲闲略一沉吟,将之前看的医术中最有效的几种天材地宝筛选了一遍,选了两个最有可能找到的:“需要能固本培元、尤其针对精神本源的东西。最好是天然蕴养了极久、带有纯粹灵识之力的,比如……千年以上的‘定魂木’心材,或者生于阴阳交汇之地的‘两仪灵魄花’。”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渺茫。

      李泽芝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也在记忆中搜寻。片刻,他缓缓摇头:“此类灵草,我所知不多。江湖中偶有‘定神香’、‘安魂草’流传,但听描述,与你所言相去甚远。”他顿了顿,“或许,某些传承久远的医道世家或隐世门派,会有线索。”

      话语间,楼下大堂隐隐传来喧哗,似有不少人刚刚投宿,杯盘碰撞声、谈笑声、催促小二上酒菜的声音混成一片。在这片嘈杂中,几个格外响亮且带着亢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了上来:

      “……听说了吗?天机堂出大事了!”
      “能不知道吗?告示贴得满城都是!方少堂主,啧,多俊朗磊落一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嘛!就在百里外的青雾山一带失踪的,连人带车马,影儿都没了!”
      “悬赏的价码开到这个数了!可惜啊,那青雾山邪性得很,雾气终年不散,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迷路,剩下一个疯着出来……天机堂自己都束手无策,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方老爷子就这么一根独苗,怕是急疯了……”

      议论声嗡嗡不绝,夹杂着感慨与对巨额悬赏既向往又畏惧的叹息。

      天机堂。方少堂主。方多病。青雾山。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石子,接连投入李泽芝眼中那潭深水。

      宁闲闲清晰地看着他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但周身那种刻意维持的、与世隔绝般的平静气息,骤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仿佛一层薄冰下,有深流暗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似乎随口提过一句——“从前,也有个吵吵嚷嚷的家伙,总嫌日子太平淡。”

      那个“吵吵嚷嚷的家伙”,姓方吗?

      李泽芝已经转过身,不再看窗外夜色。他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依旧平稳,但宁闲闲注意到,他下楼的步子比平时略快了一丝。

      大堂里灯火通明,几桌江湖人正喝得面红耳赤,高谈阔论。李泽芝径直走向柜台后正在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掌柜,放下一小锭银子。

      “掌柜,方才听闻天机堂悬赏之事,烦请细说一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附近几桌的喧闹都不自觉低了下去。

      掌柜见多了江湖客,眼力不差,看出这位客人气度不凡,连忙收起算盘,堆起笑容,又将那锭银子推回少许,以示诚意:“客官您问这事啊?唉,真是江湖不幸!天机堂老堂主那位独子,方多病方少堂主,三日前去青雾山附近的‘落枫镇’访友,结果返程途中,在青雾山北麓一带失了踪!随行的四名天机堂好手也一并不见踪影。车马痕迹到一处叫‘迷雾林’的地方就断了,像是凭空蒸发!”

      “天机堂搜寻了三日,一无所获。那青雾山终年云雾笼罩,地形复杂,多有沼泽毒瘴,本地人都不敢深入。天机堂如今悬赏万金,广邀能人异士,只求寻得少堂主下落,生死……唉,总之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掌柜说着,连连摇头。

      “青雾山……”李泽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他略一颔首,“多谢相告。”

      他转身上楼,经过宁闲闲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回房。”

      宁闲闲跟在他身后,重新回到二楼走廊。李泽芝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她房门前停下。走廊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你方才所言‘两仪灵魄花’,生于阴阳交汇之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青雾山……恰是此类地貌。山中有一处‘阴阳谷’,传说谷中寒潭与温泉并生,或有极阴与极阳之物伴存。”

      宁闲闲眼睛一亮。

      李泽芝的目光却越过她,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与夜色,看到了百里外那片终年云雾缭绕的山峦。那里面,有他故友生死未卜的下落,也可能有她能彻底恢复的契机。

      “我需往青雾山一行。”他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故友的焦灼,有将她卷入麻烦的迟疑,也有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方多病……是我为数不多的故人。我不能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此行凶险未卜。你可在此安心调养,或去他处寻觅灵药线索。待我了结此事,若你还需相助……”

      “我和你一起去。”宁闲闲打断他,语气平静而自然,没有半分犹豫。

      李泽芝怔然看她。

      “我答应了要帮你彻底解毒,现在毒是解了,可你的身体离‘无恙’还远得很。我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宁闲闲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甚至弯起一点极淡的、属于末世之人看惯生死后的通透弧度,“而且,我的下一株药可能就在那儿,你的故人也困在那儿。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没有我一个人留下的道理。”

      她看着他眼中那丝来不及掩饰的震动,补充道:“放心,我现在好歹有自保之力了,不会拖你后腿。说不定,我的‘小把戏’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李泽芝沉默良久。走廊寂静,只有楼下隐约的喧闹和夜风穿过窗缝的微响。他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权衡利弊的算计,没有畏惧艰险的退缩,只有一种简单的、近乎执拗的“同行”之意。

      最终,他所有劝说的话都消散在喉间,只化成一个字:
      “好。”

      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迟疑的重量。

      “明日卯时初,动身前往青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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