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汀街》romtata

9、第九章

　　一下子走了近两个星期，拍摄的场景几乎已经全换了，正准备集中拍摄男女主两个人的感情戏。
　　少年时期逃难两人相互扶持照顾，寒风暴雪中依偎，满天黄沙里搀扶，真情可贵。可到后期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再见已是生死敌对，只能借着谴责和嘲笑的言语对视，带着憎恶的表情偷偷看对方眷恋的眼睛。
　　文字里看着很流畅动人，拍成电视剧问题就暴露了出来，一共38集的剧情，到了25集之后男女主同框的画面少的可怜，仿佛在拍两部单人的传记电影。柳甄和汪导此前也为这件事商量了好几次，才定下来试着写两个版本的双人补充剧情，用来强化同框戏。
　　第一个设计是吴止修炼魔道，消化了大妖之后无法体内的煞气翻涌，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冲到仙门掳走了尘湘，把他带回自己的领地养了起来。
　　第二个设计是尘湘随仙门出门讨发魔教，恰巧碰见了吴止带领的队伍，却被无视了。因为想见吴止，假意恼羞成怒上前与吴止决斗，拉扯中掉进深渊，实际上由法器保护，两人安然无恙，借着短暂的受伤假象互诉衷肠。
　　因为第一个设计有些内容没有完全想好，柳甄就先交了第二个设计的剧本。汪导起初也很满意，精心设计分镜并且迅速的开拍了。但强行坠涯谈恋爱的剧情实在是跟前后的故事线难以承接，深挖下去，甚至许多行为和个人性格都有些和原著不符，整个组辛辛苦苦拍了一天半，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状态，已经过了的片段也被拿出来看了好几遍，汪导虽然什么也不说，但大家都清楚那是因为他不满意。好不容易消化了柳汀的绯闻，拍摄进度又停滞不前，剧组氛围也就越来越沉。

　　柳甄到的时候是下午，一进棚就感觉到氛围不对，柳汀坐在道具船上挂着微笑着等待，但是感受不到一点儿开心，元墨安站在汪导边上看镜头，脸色也非常差。她穿着那身魔教教主的衣裳，繁复而华丽，头顶的凤冠拖尾有三米长，步步摇曳生姿，本应该是最美最有气场的扮相，此刻衣服却完全压过了人的风头，显得元墨安沉重又疲惫。
　　柳甄没有上前打扰，绕到调音台问了一下剧务这两天的情况，很快就明白了问题所在：剧情线不能融会贯通，导演和演员都没办法找到合理诠释的逻辑。
　　柳汀演戏是沉浸式的，陷进角色里感受对方的情绪和心意，因此断裂的剧情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很难带入。影响进度和绯闻误事的双重压力又让他整个人非常疲惫，只能强撑着演下去，状态越来越差。而元墨安没有科班学习的基础，是被大导演在路边挖掘演花瓶出道的，演技本身就欠缺一些。这些年通过努力一直在调整和改善自己，但演技差的帽子扣上了就很难摘掉，眼下剧组里拍摄受挫，网上又有许多人因为她的演技给剧组倒油，慢慢的就影响了心态，愈发不自信，就愈发演不出来。
　　柳甄知道问题出在剧本上，作为编剧，外出没能及时沟通影响了进程，得负起责任来。眼看汪导一摆手让大家休息，揣着两盒烟背着小水壶就往剧组最角落的地方走，她连忙跟了上去。
　　“这是剧本的问题，您肯定一早就看出来了，我已经都处理好了，有问题咱们提出来，我尽快改正。”她以为是汪导怕伤了自己的心，才憋着说不出口。
　　“是我的问题，小柳，这根线从头到尾都不对。”汪导叹了一口气，有点颤抖着把烟点上，面露难色。“不相见才好，时间线拉长了，再次相逢的结局才够震撼，你原先设计的很好，要是只拍三十集……”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柳甄已经明白了他真正苦闷的原因。
　　国内目前的播出方式是完整的拍好，过审排片之后一起播出来。一个星期至少要平台播放4-5天，那就是10集打底。剧集少，播出周期就短，广告收入以及其他盈利大大降低，要不是国家限制过长剧集，投资方恨不得拍个一百多集。
　　《不公》这本书原稿十五六万字，柳甄的文字又偏向写实细腻，环环相扣，很少写到跟主线无关的东西。一集四十分钟的剧情大概需要八千字的剧本，眼下硬生生要拍出38集，只能把不重要的小剧情强行延长，文本的质量也就跟着降下去。
　　“汪导，这是我的故事，我会一点儿水也不掺的把他改出来，你别担心。”看着敬业又善良的小老头被行业逼得愁眉苦脸，柳甄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活揽了下来。

　　她其实从来不是乐于助人的性格，但长了一身极具正义感的反骨。这两年行业发展越来越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资本投资后根本不考虑剧情，直接选大流量演员随便拍拍收割粉丝经济。而粉丝就像被绑架了孩子的父母，一边辱骂资本，一边因为喜欢为稀烂的作品买单。

　　那是他们对普通人的轻蔑。
　　而她天生叛逆，越是被忽略，就越是想赢。

　　“谢谢你，小柳……”汪导显然被感动了，想握她的手，都要抓住了，又想起自己拿着烟。丢了眼再次伸手，又想到什么顾忌缩回去，来来回回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憋的一张脸通红。
　　“您别客气，先跟大家说一下吧，看是缓个半天，还是先拍后面的戏。”她伸手拍了拍汪导的肩膀，汪导回应的点头，转身离去，两人瞬间产生了一种忘年交战友的情谊。

　　汪导心定下来，开始安排工作安抚人心，剧组成员们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毕竟进度已经拖了两天，最后没有放假，选择了提前拍摄后面尘湘的单人剧情。元墨安状态很不好，她带着助理走到各个组道歉，很快到了柳甄这里。本来想安慰几句，可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也有些肿，眼睛却还是很亮，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柳甄就安下心来，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送走元墨安，她随便找了张放道具的桌子坐下，掏出自己的平板，翻出了之前一直还没写好的第一版增添剧情。因为喜欢这个入魔抢人的剧情，感觉可以做的很有意思，她想更认真的对待，规划精巧再动笔，才拖到了现在。

　　写剧本是一件很沉浸的事，柳甄毫无知觉的陷进故事里，从三年前一别，到吴止跨越半个王朝抓尘湘回魔教。
　　她走火入魔，灵智混乱，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强行封印了尘湘的仙力关在自己的寝殿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偶尔清醒时外出处理政务，感受到灵气翻涌再赶回来，循环往复，竟然从重逢那一刻起，她在尘湘面前就一直疯着。那些源于煞气的角色千变万化，从刻薄冷酷的老太太，到一言不发的和尚，折腾的没有仙力的尘湘精疲力尽。
　　但两人都不问也不解释，任由时间一天天过去，寝宫外风起云涌，魔教中人怀疑教主沉迷男色，想要夺权暗潮汹涌，仙门的人四处找寻被掳护法，叱责魔女无耻好色。
　　直到有一天，吴止深夜睁眼，发现自己坐在少年腿上，脸倚着他的胸口。
　　尘湘看起来很困，合着一双眼温柔的念叨着一些琐碎的东西，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拍着后背。
　　“这次是谁？”吴止换了个舒服的动作，把脸枕在他肩头，声音有些绵。尘湘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动作的节奏都乱了，但没有停下来。
　　“你醒了？”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清醒的对话。
　　“嗯，你在哄谁？”吴止没听到答案，生气的抬头，身上煞气涌动，捧着尘湘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软软，是软软。”尘湘不敢看她，耳朵红的都要滴血，低着眼睛回答。那是他们少年时一起养过的小猫，吴止从村长家里求回来的，雪白一只团子，身体和叫声都软软的，所以取名软软。吴止消了气，有些黯然的盯着地面，窝在尘湘怀里，一言不发。
　　少年轻轻的把她哄睡着，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趴在边上看少女的脸颊。
　　尽管过了三年，她却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漂亮，洒脱，任性。甚至一句也不问他的心意，就敢在无数次失去意识前直接扑进他怀里，等着他收拾所有的烂摊子。
　　就像他被封印仙气变得普通人一样脆弱，也从未怕过她满身煞气又入魔疯癫会伤害自己一样。
　　她们那样的信任着彼此，知道没了意识，身体也能认出眼前的爱人。

　　写完了重逢，柳甄觉得有些恍惚。
　　大多数时候，作者会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融入角色里，就像吴止所拥有的坚定的爱意，正是她渴望的东西。她知道自己理想主义，决不肯相信爱到最后注定是一地鸡毛，也不承认那些真假掺半的博弈算的上爱情。
　　这么多人所歌颂的珍贵的爱，怎么会随便的重复出现在每个人身上呢。
　　那是很稀有的，此生难遇。

　　“柳老师，喝点东西吧。”柳汀抱着一个保温袋走过来，递给她一瓶百事可乐。
　　“真好，是冰的。现在几点了？”她写东西的时候连声音都听不到，时间就更没有概念。也许过了太久，张嘴的时候嘴唇都有些黏在一起。
　　“十二点，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少年顺势坐下来，也给自己开了一瓶可乐。他的助理正四处分发饮品和炸鸡，剧组里有这种吃夜宵的中场休息，基本上就是要熬到天明。柳甄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所有人手里拿的都是红瓶的可口可乐，只有她们两个人突兀的喝着百事。
　　码字累了喝冰的百事是她多年来的小习惯，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柳甄瞪过去，柳汀一脸的无辜，就明白他完全没听进自己的劝诫。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事？”被轻易猜透的感觉很不爽，但又有一点点被重视的愉悦感。
　　“因为他是蓝色的。”柳汀笑着看她说出了标准答案，小狗一样水汪汪又真诚的眼睛。

　　“对不起哦，你回来都没跟你打招呼，那时候我觉得演不好戏太丢脸了，不敢跟你讲话。”
　　柳甄喝了冰可乐心情很好，慢吞吞的回话。
　　“没关系，那时候也不合适。”
　　“绯闻的事情钱哥已经解决了，让你被满姐骂了，也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解决了就行。”
　　“你最近还会出去吗，还是留在组里？”
　　“在组里吧，要写东西。”
　　“真好。”
　　“嗯。”
　　“柳甄。”
　　“嗯？”她没有抬头，检查着写好的部分。
　　“柳甄。”
　　“你说。”
　　“我喜欢你。”

　　少年认真的，声音清朗，字字分明。
　　见她惊愕的抬头，飞速收好桌面的垃圾跑掉，只留下柳甄在原地震惊。

　　剧组成员已经在上下道具准备开工了，人来人往，没有人听到那一句告白。
　　她无奈的揉了揉头发，下意识的笑起来，最近大概会很辛苦，被多爱一点好像也不错。
　　那就享受一下，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