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薤露 到处都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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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的脸色确实不好。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了她的心上。她不知道，原来妈妈年轻的时候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嫁到夏家之后才开始受委屈，是从小就在受。从记事起就在听这些闲话，从会走路起就要承受村里人的指指点点。那种打压与嘲笑不可能会消失，只要她走在村子里，只要她出现，甚至只要谷家的人出现在别人嘴里。那这些话，就会和雨后春草一样，疯狂蔓延，永远没有尽头。
而这一切，凭什么？
夏星星手握在方向盘上，狠狠一压。喇叭声猛地响起来，“叭——”的一声，尖锐刺耳，惊飞了几只在路边慢悠悠走的鹅。大白鹅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摇摇摆摆地往田埂上跑。吴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转头看着夏星星那一脸阴郁的样子，识趣地没吭声。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飞驰，夏星星开得很快，快得吴川都有点害怕了。他偷偷瞄了一眼仪表盘，又瞄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埂和水塘，默默地又把扶手攥紧了几分。不到一分钟，车子就冲进了谷家路下边的泥巴路。路太窄了，两边都是杂草，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下面。
夏星星熄了火，推开车门。她站在车边，抬头往上看。谷家就在上面，掩映在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后面。她来过这里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夏筠成”，是一个外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上走。
吴川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谷家，是名副其实的穷。两间土砖房，歪歪斜斜地立在一个土坡上。墙是那种最老式的土坯砖，黄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日晒雨淋了不知道多少年。瓦片也是稀稀拉拉的，黑一块灰一块。
到处都透着一个字——“苦”。
比夏星星见过的所有房子都破。比惠芦村的老屋还破。老屋好歹还像个正经住人的地方，这里简直就像是随便搭了几块砖、盖了几片瓦，能遮风挡雨就行。难怪当初谷月华愿意嫁给夏筠成。即使夏家那漏雨的老屋，也比这房子要好得多。至少夏家的墙是正的，门是关得上的。
夏星星走得很慢，一步步踩在泥巴地上，打量着周围。老实讲，她记忆里的外婆家不是这里。这里是最初的外婆家，还没有重新做房子，所以她不是很清晰。她记得的是后来翻新过的房子，是谷月华出嫁之后、她小时候跟着来走亲戚的地方。
她记得屋子前面种了一排茶树，矮矮的，绿绿的。还有一只不认生的狗，叫旺旺。那狗她小时候见过几次，每次去都摇着尾巴往她身上扑，绕着她转圈。不过等她长大后，旺旺也老死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旺旺还在。
它从屋后面窜出来，站在院子里，冲着夏星星和吴川汪汪汪地叫。它竖着尾巴，龇着牙，对着这两个陌生人充满了警惕。夏星星看着它，心里忽然有点酸。它不认识她了。它当然不认识她。她现在不是夏星星，是夏筠成，是一个从来没来过这里的陌生男人。它叫得这么凶，是在护着这个家。
吴川站在夏星星身边，也打量着这户人家。他抬头看看那两间歪歪斜斜的土砖房，又转头看看远处别人家砌的新房——白墙，红瓦，铝合金窗户，门口停着摩托车。再看看眼前这个到处都破破烂烂的院子，忍不住撇了撇嘴。院子里的泥地坑坑洼洼的，鸡屎鸭屎到处都是，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筠哥，”吴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人家条件这么不好啊······”
夏星星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不耐烦，带着点护短。她没好气地开口：“你家窗户还漏风呢。再说了，又不要你入赘，人姑娘好不就行了。”
吴川点点头，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再说什么，跟着夏星星继续往谷家走。旺旺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尖锐又急促，像是要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喊出来。夏星星没理它，径直穿过院子，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没等夏星星开口喊人呢，一个女生从那房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背带牛仔裤，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因为年轻而显得很有活力，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步子轻快。她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两个陌生人时，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惊讶。
夏星星心咯噔一下。
妈耶，这是她小姨！她年轻时候的小姨！谷月蓝，谷月华的妹妹。这个时候估计才十八九岁？
这种惊讶不亚于夏星星看见谷月华。她站在那儿，盯着谷月蓝看了两秒，差点没管住自己的嘴。差一点就喊出“小姨”了。好在她忍住了，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谷月蓝看着两个陌生男人，问了一句：“你们找谁啊？”
夏星星还没开口呢，吴川倒起劲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着笑：“我们来相亲的！”
谷月蓝笑一笑，“哦”了一声。她没慌，也没害羞，只是转过头，对着远处喊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爸——妈——回来咯——有客来了！”
远处好像有人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头，热情地招呼：“进去坐吧，爸妈马上就回来。”
吴川凑到夏星星耳边，笑嘻嘻地问：“筠哥，是不是这个女孩？长得还可以嘞。”
夏星星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跟着谷月蓝往里走。
这门也太矮了。夏星星这一米七五的个子，得低着脑袋才能走进去。她弯着腰，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门框蹭进去的。进去之后，她站直了，打量了一圈。这间房——应该是厨房吧，毕竟也没个正经客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户和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是灶台，黑乎乎的，灶膛里还有没烧尽的柴火，冒着细烟。到处堆着杂物，挤在一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谷月蓝手脚麻利地拿了两个碗，从热水瓶里倒了开水，她把碗递到夏星星和吴川手里，笑着说：“先喝口水，爸妈去山里砍柴了，马上就回来。大姐二姐去赶集了，还没回。”
夏星星接过碗，坐在灶台边的一张矮凳上，看着这个小姨忙前忙后。她忽然站起来，说：“借个厕所用一下。”谷月蓝指了指屋后面，说：“在后面，你绕过去就行。”
她手插在裤兜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谷家的宅基地不小，前院后院加起来，比夏家的老屋还大。可就是不爱收拾，也不爱打理。撑死了院子里只有一棵橘子树还算美观。树不大，歪歪扭扭地长在院子中间。
夏星星趁谷月蓝没注意，悄悄绕到了屋子的后面。
后面是一片菜地，种着几行葱和蒜苗。从另一边绕过去，就到了卧房附近。她就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几眼。整个房子也就这么大，还破破烂烂的。堂屋——那也叫堂屋？简直是小得可怜，里面放了一张桌子和几把凳子，就满了。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吃鸡都不去搜的地方。旁边挨着一间卧室，门开着，里面摆了一张床。床头有一个木箱子，漆都掉光了。床边挂着几件衣服，倒是比院子里那些干净些。没有衣柜，没有书桌，没有台灯。就这些。
这间卧室应该是三姐妹一起睡的。一张床，三个人挤。
夏星星眼睛有点湿意。她知道谷月华以前过得苦。听她妈说过，说从小就要干活，喂鸡、砍柴、做饭、带妹妹，什么都干。
说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书桌，从来没有过被父母疼爱是什么滋味。
夏星星知道。她都知道。可她不知道，原来这么苦。这种生活，变形记都找不出几个。可她妈妈却忍受了十几年。还是被人嫌弃、被人打压的十几年。在这个破房子里，听着那些闲话长大，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身后传来声响。是放下农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还有脚步声，重重的，踩在泥地上。夏星星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她转过身，看见两个人从屋后面走出来。是外公外婆。
此时尚四十多岁、身体健康的外公外婆。外婆陈金香，比她印象里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用根皮筋扎着，脸上皱纹不多，但能看出那种被日子磨出来的疲惫。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肩上扛着一捆柴火，歪着身子，走几步歇一下。外公谷树根走在她后面，也扛着一捆柴，但步子比她大，比她快。他个子不高，但壮实，脸黑黑的，下巴上有一圈青茬。他看见屋门口站着的人，把柴火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有点生硬，像是好久没笑过似的。
“你是——那个砖匠介绍来的吧？”他问。
夏星星调整好情绪，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稳：“是的，人在里面。我是陪着来的。”
外公“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收了收。他转头看了一眼外婆。外婆还在慢慢腾腾地放柴火，外公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忽然就大了起来：“你快点！磨磨蹭蹭的，客人在等着！”
那声音又硬又急。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加快了动作。她把柴火往地上一扔，胡乱堆在一起，也不管摆没摆整齐，就赶紧往屋里走。
夏星星看在眼里，但也没说什么。她跟在外公外婆后面，往屋里走。外公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把外婆甩在后面。外婆小跑着跟上，外公进去了，回头又瞪了她一眼：“泡茶了没有？”
“泡了泡了，”外婆连忙说，“蓝蓝泡的，在里面。”
外公这才没再说什么，大步往堂屋走。夏星星走最后面，看着外公的背影，又看看外婆跟在后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谷月华说过的话。说外公对她不好，打骂是常事。说外婆从来不帮她说话，从来不敢在外公面前替她争一句。说她在那个家里，从来都是一个人。
现在她看见了。不是听说的，是亲眼看见的。外公对外婆都这样，对谷月华会是什么样？对那个“带来的种”会是什么样？夏星星不敢想。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屋里。
堂屋小，几个人一进去就显得挤了。外公坐在桌边，把桌上的碗往里推了推，看着夏星星，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夏星星说：“夏筠成，惠芦村的。”外公点点头，又看看吴川。吴川赶紧自我介绍：“我叫吴川，隔壁村的，跟筠哥一起来的。”
外公“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外婆，声音又硬起来：“站着干什么？去把月华叫回来！赶集的也该回来了吧？”
外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薤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