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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卷柏 她从来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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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不知道谷月华站在电影院内厅看到了她离开的身影。
她边开车边跟胖子打了个电话,说要请假。胖子在电话那头也没多问,就说了句“行,你忙你的”,声音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她又给吴川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吴川倒是多说了几句,交代她开车慢点,不要急,注意安全。夏星星说知道。
知道归知道,做不做得到另说。她急着回去见奶奶最后一面,怎么可能慢得下来。
白色福特在道路上狂奔,车速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夏星星把油门踩到底,绿灯刚一亮就冲了出去,发动机嗡嗡地响。从长沙市到惠芦村,她一路狂飙,竟然一个小时就赶到了。可想车速多快,估计发动机都烧得发烫了。也幸亏如今路上车辆少,她没有经历堵车这个环节,不然,估计真的很晚才能到家。
风尘仆仆赶到村里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整。
天全黑了。村里还没有路灯,只有零零星星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夏星星把车停在老房子下面一点的泥巴路上,手还在抖,腿也有点软。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地面都是软的。她关上车门,往老房子走去。
老房子前面是一条小路,窄窄的,过不了车,两边是田埂和杂草。她只能走过去。可越靠近老房子,她反倒越走不快了。不是不想走快,是这一路开得太快,腿已经发麻发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更何况还是奶奶走了这样的噩耗。
远远地,她看见了老房子的灯光。
几乎每个房间都亮了灯,堂屋、灶屋、爷爷奶奶的卧房、她爸的房间,连院子里的灯都开了。那些光把整个老房子照得亮堂堂的。
还有声音。
等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耳边全是哀嚎的哭声。
有隐忍的,也有放肆的,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哭声混在一起,从屋里传出来,飘在夜风里,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院子里站着好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伯在城里工作的两个儿子都赶回来了。夏润成一家站在门口,二伯母难得没有吭声,只低着头擦眼泪。还有连夜赶回来的四个姑姑一家,带着孩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还有看起来像是夏家的长辈,还有奶奶那边的兄弟姊妹。几乎都围在一个房间里哭,那哭声,听得人心碎。
院子里还有临时请来帮忙的同村人。他们拿着工具在堂屋布置灵堂,有人在搭架子,有人在挂白布,有人在搬桌椅。明明是晚上,可夏家现在却灯火通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哭声、说话声、钉锤声、脚步声——落在夏星星耳朵里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心痛。
真的心痛。
铺天盖地的痛。
人在世的时候,总觉得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觉得总还有机会来弥补或偿还。可大家都忘了,时间也是有限的。那些没来得及说出的话,那些没来得及见一面的人,总会在你还以为来得及的时候,突然离开,让你没有任何防备。
因为时间,它早已给过你机会。
在你每次的侥幸里。
在你自以为的骄傲里。
有些人,有些事,将永远无法重来。
夏星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堂屋的。好像只有几步,又好像有千百步。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心上。村里来帮忙的人看见她,都点头打招呼,有人说了句“筠伢子回来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她却一个都没有看见听见一样的,直直地往堂屋走。
堂屋里,所有人都围在一口棺材前面哭。
棺材还没盖,白布半掩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夏星星不敢看,也不敢走近。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姑姑们跪在最前面,哭得撕心裂肺,都在懊悔没有多陪在母亲身边,等到人走了才追悔莫及。有人说“妈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有人说“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你”,有人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们看见夏星星走进来的时候,哭声忽然更大了。
大姑第一个抬起头,看见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就往她这边扑。她一把抱住夏星星,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颤:“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妈为了等你——一直撑着——”
夏星星被她抱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二姑也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她天天盼着你······”
三姑被人扶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抓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筠伢子——妈走的时候还在喊你名字——她放不下你啊——”
她们的眼泪砸在夏星星脖子间,滚烫滚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看着堂屋。灵堂已经快布置好了,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在灯光下晃着。两边摆着花圈,白色的纸花,黄色的挽联,上面写着“沉痛悼念”“音容宛在”之类的字。
她又看着摆在桌上的遗像。那张她曾经见过的、奶奶的遗照,再次映入她的眼帘。可感觉却是如此不同。以前在老房子里看见那张照片,挂在墙上,落了灰,她只是匆匆看一眼,想着“这是奶奶”。可现在,那张照片摆在灵堂上,前面点着香,供着果,旁边围着一圈白花。她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好远,远得她怎么够都够不着。
她又看着哭成一片的大家。大伯蹲在角落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夏润成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二伯母也没了往日的精神,靠在墙上,默默地擦眼泪。四个姑姑哭得最凶,靠在她身上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那些奶奶的兄弟姊妹,那些同村的老人,都在哭。
还有那些花圈,那些挽联,那些白布,那口棺材。
夏星星忽然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触手冰凉。
全是泪。
全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也许是从走进院子的时候,也许是看见姑姑们扑过来的时候,也许是看见遗像的那一瞬间。那眼泪就那么一直流,无声无息的,擦都擦不干。
爷爷夏旺民站在一边,他眼眶也红了,但坚强些。他站在棺材旁边,手扶着棺材沿,看着里面的奶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看见夏星星,他走过来,从旁边拿起一朵白色的花,递给她,让她别在身上。
夏星星伸出手,却拿不稳。手在抖,抖得厉害,那朵白花在她指尖晃了几下,差点掉在地上。还是大姑看见了,从她手里接过来,替她别在胳膊上。别花的时候,大姑的手也在抖。
大伯夏端成也走过来。他憔悴得不像样了,眼睛红肿着,胡子也没刮,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拿着一个蒲团,放在夏星星脚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恩妈磕一个头吧。她一直在等你。”
夏星星看着他。大伯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皮肿得发亮。他站在那里,腰微微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夏星星慢慢跪下去。膝盖碰到蒲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跪在那里,看着前面的棺材,看着遗像里奶奶的笑脸,看着那些白花、那些挽联、那些烛火。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脸,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她忽然想起奶奶煮的那碗面,想起那碗面里卧着的两个鸡蛋,想起奶奶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那么温柔。
她想起奶奶冒雪去求药,走了那么远的路,鞋都湿了,手冻得通红。想起奶奶说“我儿子懂事了”,想起她说“我儿子一表人才”。她也想起奶奶那句“你怪恩妈生了你吗”。
她还没有告诉奶奶,她没有怪她。她只是怨,怨她偏心,怨她不替她爸说话,怨她看不到那个小儿子有多好。可她从来没有怪过她生下她爸。如果没有她爸,就没有她。没有她,就没有今天跪在这里的夏星星。
她应该告诉奶奶的。她应该多喊几声恩妈的。
头磕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眼泪透过紧闭的双眼猛地砸向地面,晕开一片湿印。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堂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姑姑们的哭声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大,更痛,更撕心裂肺。大姑扑过来,抱住她的肩膀,哭着喊“筠伢子——妈走了——妈真的走了啊——”
夏星星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想起谷月华说的那句话——重来一次的话,不想当人了。当人太累了。她从来没想过,原来当人要经历这么多离别。这么多,这么痛,这么猝不及防。
她想,如果还能再见到奶奶,她一定要好好喊一声恩妈。她想告诉奶奶,她的筠伢子后来过得很好,娶了媳妇,生了女儿,有了自己的家。她的孙女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替她儿子要回了房子,替她儿子在城里找了工作,替她儿子买了车。她想告诉奶奶,你的小儿子,他不是一事无成的人。
可这些话,她永远也说不出口了。奶奶永远也听不见了。
————
饶秀英的遗物不多。
几个子女围在她的房间里,一样一样地清理。夏星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大姑从柜子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
那些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几件,是她买的。藏青色的棉袄,深灰的棉裤,还有那件老式的棉背心。每一件都用报纸垫着,折痕压得平平整整,像是从来没穿过。
她买的时候跟奶奶说,穿,别舍不得。奶奶笑着应了,说穿,这么好的料子肯定穿。可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些衣服就那么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崭新的,连吊牌都没剪。报纸垫在下面,怕落灰。
那瓶雪花膏也放在柜子角落里。白色的瓶子,圆圆的,盖子拧得紧紧的。大姑拧开盖子,里面雪白的膏体上只有一层浅浅的手指印,像是只用过一两次,就舍不得再用了。
大姑看着那瓶雪花膏,手一抖,盖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床底下。她捂着脸,蹲下去,哭得肩膀直抖。二姑走过来,弯腰把盖子捡起来,拧回去,一句话没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其他子女置办的东西也都小心收着。大姑买的那条围巾,二姑买的那双棉鞋,三姑买的那顶帽子,四姑买的那副手套。还有大伯买的,夏润成买的,一样一样,都收得好好的。有些用过一两回,有些连包装都没拆。她舍不得。什么都舍不得。
等到清理完的时候,大家伙又是一阵痛哭。大姑坐在床边,抱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把脸埋在里面,呜呜地哭。二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放回柜子里,放一件,停一下,抹一把眼泪。三姑和四姑站在门口,互相扶着,谁也劝不了谁。
夏星星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她转身走回灵堂。
作为儿子,她要守灵三天。三晚不能睡觉。
她跪在蒲团上,直直地看着前面的棺材。香燃尽了,她又点上一根,插在香炉里。
守到半夜,她倒不困。可能因为心里太压抑了,反倒没有睡意。只是悲伤到无言,跪在蒲团上的腿好像失去了知觉。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膝盖已经麻了,针扎一样的疼,可那种疼比起心里的疼,轻多了。
大姑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多少喝点,别饿着。”
夏星星接过来,费力直起身,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汤是热的,里面卧着几片姜,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喝完了,把碗放在台阶上。
院子里的人少了一些。帮忙的村里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至亲还在。房间少,人又多,只能挤着睡。她爸那间房睡了四个人,地上铺着稻草,挤得满满当当。大姑让她也去歇一会儿,她没听。而是走入了夜色里。
月亮不大,细细的一弯,光淡淡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她沿着屋后的小路往上走,走了一会儿,到了那口鱼塘边。
鱼塘离老屋不远,但是在山林里,地势高。她以前来过这里,跟着夏筠成来看鱼。那时候觉得这地方好大,一塘水望不到边。现在看,不过是村里人挖来养鱼的一口小塘,方方正正的,边上长满了杂草。
她站在塘埂上,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整个老屋。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搬东西,有人在说话,有小孩跑来跑去。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夏星星撕开烟盒,抖出一根烟,含在唇间,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从回来到现在,她一直强撑着。因为她现在是夏筠成,是儿子,她不能像姑姑们那样随心所欲地哭,也不能像她们那样把悲伤全挂在脸上。她要肩负起她爸的责任。出钱,出力,招待来帮忙的人,安排丧事的大小事宜。这些她都能做,也都在做。
直到她走到鱼塘边,直到一根烟抽完的时候,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房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那些混杂的嘈杂声音,内心却很平静。
真的,很平静。
难过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觉得遗憾也是真的。奶奶走得太突然了,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好多事没来得及做。那些怨,那些怪,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再也够不着的遗憾。
可她却做不到那么痛彻心扉,所以情绪没那么悲怆。也许是穿越过来之后,她一直把自己当成两个人——一个是夏星星,一个是夏筠成。夏星星的奶奶早就走了,她连奶奶的脸都没见过。而夏筠成的妈妈,是饶秀英,是那个穿越后给夏星星煮面、冒雪求药的人。她知道她,见过她,被她疼过。可她到底不是夏筠成。
所以她哭,她痛,她遗憾,可她做不到像姑姑们那样,把整个人都哭碎。
半明半暗之间,月亮躲进云里,又慢慢出来。夏星星又点上一支烟。她得保持清醒。守灵三天三夜,不能睡,不能合眼。除了抽烟,她想不到别的办法。难不成在这春初的时候去洗冷水脸?那还是抽烟保险一点。
她的意识还是蛮清醒的,就是发愣,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像这口鱼塘的水,静静的,不起波澜。
忽然,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清晰。像雨后竹林的气息,又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味道。清冽的,湿润的。这味道,夏星星似曾相识。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怪异的味道来自于哪。
是许愿的妖怪。
来自于它。
可能因为妖怪这次的味道太过清新,在竹林间倒显得不太明显,有种天然共生的感觉。夏星星呼出一口白雾,心想,这妖怪不会是竹子精吧。
她静静的等着妖怪现身。
可妖怪没有。
它没有出现。
只有那清朗温润的声音在夏星星四周游荡。不算大,但足够让她听清。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那声音特别悠然,有种开了全景音响的感觉,在夏星星耳边绕来绕去。
它只问了三个问题。问完就消失了,连带那股味道,像是夏星星臆想出来的一样。夏星星手中的烟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留下一股薄烟,在指尖绕了绕,散了。
妖怪的第一个问题。
“你的心愿完成了吗?”
声音轻轻的,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很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第二个问题。
“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吗?”
第三个问题有点奇怪。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似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亲昵,好像认识她很久了。
“怎么一有烦心事就抽烟呢?女生抽多了烟容易皮肤不好哟。”
说的好像跟夏星星多亲密似的。
夏星星指尖还夹着那根已经熄灭的烟,愣在原地。女生——它在说“女生”。这个字眼从妖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叫她的小名。不是“夏筠成”,不是“小伙子”,是“女生”。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妖怪,记得她是谁。记得她是夏星星,记得她是个女孩,记得她那些藏在夏筠成皮囊下面的、不敢跟任何人说的秘密。
它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像是一个老朋友。
夏星星想,这妖怪应该是有什么毛病。她不抽烟抽什么?抽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