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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半夏 原来换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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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爷爷奶奶赶了过来。
实在是闹得太大了。挖掘机轰隆隆地停在路边,围观的人站了一圈,吵吵嚷嚷的,隔着半条村都能听见。大家伙见长辈来了,再留在这儿听热闹就不像话了,于是纷纷散了,各自往自家走。可嘴巴都没闲着,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今天这事,够他们嚼半个月的舌头。
奶奶饶秀英看到两个儿子吵成这样,脸上挂不住了。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辆挖掘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夏星星和夏润成,叹了口气,连连招手:
“都进来!都进来说!在外面吵什么吵,丢不丢人!”
夏润成见爹妈来了,刚刚那股气势一下子矮了下去。他脸上的恼怒收了收,换上一副受欺负的委屈样,低着头,跟在饶秀英身后往屋里走。
夏星星看在眼里,心想,什么时候她也得学会这一招才好。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夏润成真是炉火纯青。
她也跟着往里走,但走得慢,不紧不慢的。
客厅里,爷爷夏旺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手里点着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等人到齐了,他才开口,声音慢吞吞的,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这房子的事,今天是要来个了断。”
夏星星没坐。
她懒得坐。就那么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兜里,姿势慵懒得像是在看戏。那门框比她矮几厘米,快挨着她头顶了。屋里的人全都坐着——爷爷坐沙发正中,奶奶坐旁边,夏润成和二伯母坐对面,夏端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只有她一个人站着,显得格格不入,也显得挺有气势。
也······挺不像一家人。
夏润成不吭声,就听老爷子怎么说。倒是二伯母,一个劲地哭诉,说起那些有的没的——猪喂了几个月了,眼看就能卖钱了,拆了可怎么办;夏筠成怎么欺负人,怎么不讲理,怎么逼得他们没活路。她边说边抹眼泪。
夏星星挠了挠耳朵。
真是吵啊。
奶奶饶秀英听完了二伯母的哭诉,脸色也沉下来。她看着夏星星,语气里带着责备:
“筠伢子,你说你这是干什么?非要闹成这样?推猪楼?你推了猪楼,那些猪怎么办?你二哥家怎么办?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大家都难堪?”
夏星星没说话。
她早想到了。
奶奶是站在夏润成这一边的。
真要是疼她爸,就不会允许夏润成霸占这半边房子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她爸挤在老屋里,二十七了还娶不上媳妇。真要是疼她爸,就不会在他最需要帮衬的时候袖手旁观,看着他白手起家,一点一点从土房子里熬过来。
可他们偏偏帮衬了夏润成。
这是夏星星很不理解的一点。
都是儿子,凭什么?
但她没问。问了也没用。这偏心是刻在骨头里的,几十年了,改不了。
奶奶还在那儿絮叨,说什么“都是亲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何必闹成这样”。夏星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的目的已经快达到了,就看爷爷怎么决断。
虽然他怎么决断,都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他们调解的。她是来拿结果的。配合他们演这出戏,不过是给老人一个面子,给这场闹剧一个体面的收场。
爷爷夏旺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猪楼,不能拆。”
夏星星看着他,没说话。
爷爷继续说:“房子,确实是筠伢子的。分家时写好的,赖不掉。”
他顿了顿,看向夏润成:
“润伢子,既然他要钱,你就给钱算了。三万块,凑一凑,拿出来。兄弟之间,不要为了这种事闹生分。父母生育一场,不是为了看你们窝里斗的。”
夏星星心里点了点头。
这才有公道的模样。
夏润成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爷爷那张脸,又看到夏筠成靠在门框上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还有屋外停着的那辆挖掘机,也知道多说无益。
再闹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
他也看出来了,现在的夏筠成真的变了。变得开始无所谓了,即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不可惜。这样的人,没必要硬碰硬。
日后长着呢,还怕没机会报复回来吗?
夏润成一咬牙,点了点头:
“行。明天我凑钱给他。三万就三万。”
他顿了顿,声音硬起来:
“但拿了钱,以后再也不准提房子的事!这半边房子,就归我了!”
夏星星没说话。
她就靠在那儿,姿势慵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可二伯母炸了。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
“你说什么!三万块!你当这是小数字啊!家里哪有这么多钱!你凭什么就答应了!你问过我没有!”
她指着夏润成的鼻子骂:
“你个没用的东西!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往外掏钱!你是要把这个家败光啊!一家人都去死算了!”
夏润成被骂得脸色铁青,又不好当着爹妈的面发作。
奶奶饶秀英皱了皱眉,开口了。到底还是偏儿子不偏媳妇,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好了好了,你也别吵了。筠伢子要结婚的人,你们不肯他住,又不肯拆猪楼,那就买下来让他自己折腾去。以后也不烦你们了。三万块,凑一凑,总能拿出来的。”
这下,两位老人都发了话。
夏润成一家再怎么拖也没用。爷爷奶奶的面子,不能不给。
夏星星呢,也顺理成章拿到了属于她爸的那半边房子的钱。虽然明天才能拿到,虽然还得等,但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路边晃荡,像是在等后续。夏星星走到坪里,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那几个人听见: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叔伯姊妹,大家都帮我见证一下——”
那几个人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夏星星大声说:
“今天,我二哥,夏润成同志,是亲口说了明天给我三万块钱,买下我的这半边房子的!他要是没做到,或者一拖再拖,到时候我喊简师傅来推猪楼,大家就别说我不是了!我是给了他选择的,他自己也认了的!”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屋里,夏润成追了出来,脸色气得发白:
“筠伢子!你干什么!亲兄弟,非要这样吗?!”
他还想负隅顽抗,还想用那套“兄弟情分”来道德绑架。
可他不知道,此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实弟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夏筠成了。
想道德绑架?
抱歉,她夏星星没有道德。
她看着她这个二伯,嘴角微微一扯,笑了笑:
“亲兄弟?行啊,你明天把钱拿来,咱们还是亲兄弟。”
说完,她转身就走。
夏润成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奶奶也走了出来。
饶秀英走在前面,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她刚才在屋里已经听夏润成两口子诉了半天的苦,这会儿出来,又正好听见夏筠成站在坪里对着那几个还没散尽的人喊话,什么“大家帮我见证一下”,什么“他要是没做到我到时候推猪楼”——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刺得她脑仁疼。
她几步走到夏星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藏都藏不住:
“筠伢子!你这是干什么!在屋里都说好了,你还要闹!非要闹得全村人都听见,你才甘心?还要不要脸了?”
夏旺民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他声音闷闷的,但话更难听:
“都商量好的事,你还跑出来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吵了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二十七岁的人了,做事没一点分寸!丢人都丢到村口去了!”
夏星星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饶秀英还在说:“你二哥都答应给钱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你在外面这样喊,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夏家?怎么看我和你爸?你考虑过我们的脸面吗?”
夏旺民又补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就这点本事!”
他们说破了天,夏星星都不在意。
她转过头,看着这两个老人——一个是她爸的亲妈,一个是她爸的亲爹。他们站在那儿,满嘴都是“丢人”“脸面”“难看”,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你为什么要闹?
是她占了兄弟的房子吗?
是她故意恶心兄弟,挨着房子建猪楼吗?
是她先动的手吗?
夏星星看着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样子,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她想说:爷爷,你知不知道,以后你会中风,瘫在床上动不了。那个时候,是你现在骂的这个儿子,还有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儿媳妇,天天伺候你,给你端屎端尿,给你翻身擦洗。你宝贝似的那一千块钱的存折,被你二儿子偷走了,他还到处传谣言,说是我妈偷的。你现在还帮他说话。
可她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说这些,爷爷不会信。说不定还要骂她一顿,说她不敬长辈,胡说八道,脑子有病。
算了。
她收回目光,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就走。
不管了。
反正钱到手了。反正房子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她要着手做别的事情了。
挖掘机还停在那儿,简师傅坐在驾驶舱里,正抽烟等她。看见她走过来,他熄了烟,探出头问:
“筠老板,还推不推?”
夏星星抬头看了看那猪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夏润成一家,摇了摇头:
“今天先不推了。简师傅,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喝酒。”
简师傅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发动引擎,轰隆隆地开走了。
夏星星站在路边,看着那挖掘机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
一天后,夏润成果真把钱拿过来了。
三万块,一沓,用报纸包着,递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肉疼的表情。同时拿来的,还有那张分家时的协议——他倒是积极,半点不肯拖延就把协议改了。给钱的时候反倒没那么痛快,磨磨蹭蹭,讨价还价,这会儿改协议倒是利索得很。
夏星星懒得管他怎么啰嗦怎么抱怨。她接过钱,接过协议,看了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放。
夏润成还在那儿絮叨什么“兄弟一场”“不是钱的事”“以后别后悔”之类的话,夏星星已经转身回了房间。
她把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手足之情,她没打算闹成这样的。她不是没有顾及她爸的情面,不是没有想过好好商量。她给过他们机会,三天时间,够长了。
可留给她的,是什么?
是所有人的指责。
奶奶说她不讲情面,爷爷说她丢人现眼,大伯说她不懂事,二伯母骂她狼心狗肺。那些人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指点点,说她做得太绝,说她不顾兄弟情分,说她不配当夏家的人。
没有人问她一句:你为什么闹?
没有人想一想:这房子本来是谁的?
好像你就应该退让,应该不吭声,应该被欺负死了都不能吱声。
夏星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再次忍受这样的苦痛?
这天天气不算好,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檐下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连同没有化完的雪水,一起渗进墙壁里。墙上划出几道湿痕,深一道浅一道的,在破旧的房间里显得很刺眼。
但夏星星没什么反应。
这样的场景,她过了二十年。
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日子。半夜被滴答声吵醒,起来找盆接漏雨的日子。
她过够了。
夏润成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开灯。天气很阴暗,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房间暗暗的。明明是上午,却跟晚上差不多了。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沓钱。
三万块,是现钱,应该是从信用社取出来不久的。那沓钱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还是新的,拿起来能听见脆响。
旁边是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两口子签了字,按了手印,说房屋以后彻底归了他们之类的话。
夏星星懒得计较那些字眼。本来她也不打算要那房子。那房子再好,被他们住过那么多年,沾了那么多算计,她也不要。
她只要钱。
可看着那三万块钱,她眼眶忽然一热。
两行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有讽刺,有心酸,有终于走到这一步的释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觉得好心酸。
好讽刺啊。
原来换个身份,换个态度,那些纠缠十几年的魔障,竟然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她爸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被人占房子,是被人泼脏水,是被人当软柿子捏来捏去。她闹了几天,说了几句狠话,喊了辆挖掘机,事情就解决了。
凭什么?
她在哭什么?
也许是哭她爸吧。哭他那些年的隐忍,哭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哭他那所谓的兄弟情分。他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他当什么?
夏星星默默流着泪,窗外还在下雨。
滴答,滴答。
那雨声和她的眼泪,倒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落着。
老天爷也在哭吗?
她靠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
半支烟夹在手里,烟雾缭绕,从她脸前飘过,飘向那灰蒙蒙的窗户。她抽一口,烟雾混着眼泪一起呼出去。眼泪是咸的,烟是苦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她爸。
想起当年建房子的不易。
那时候她爸四十岁了,才勉强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比村里其他叔叔伯伯晚了十几年。那些年,她亲眼看着他们怎么一点一点攒钱,怎么省吃俭用,怎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
好话说尽,陪尽笑脸,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凑够了材料钱。
房子建起来,什么都自己做。电路自己装,水管自己铺,家具自己打。没有请人,没有人帮忙,就他们两夫妻,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把那个家从土里长出来。
那时候她小,不懂事,只觉得好玩。现在想想,那些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任何人帮忙。
没有人帮他们递一块砖,没有人帮他们搭一把手。夏润成呢?住在那个好房子里,舒舒服服的,看着他们吃苦。
夏星星看着眼前那三万块钱,眼泪慢慢止住了。
三万块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但至少留下来,可以给她爸当做建房子的存款。
这也是她穿过来,唯一能为她爸做的事情。
这三万块钱,她一分都不会要。
她要把它们留在这个时代,留在这间老屋里,等夏筠成需要的时候,它们就会在。
虽然她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钱是硬通货。钱在那儿,底气就在那儿。
夏润成阴狠一辈子,夏筠成隐忍一辈子,谷月华愤恨一辈子。
归根究底,不还是因为钱这个字吗?
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年吃的苦,那些年说不出口的恨——哪一件不跟钱有关?哪一件不是因为穷,因为没有,因为被人占了便宜?
夏星星静静抽完那根烟。
烟雾散尽,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她站起来,把那一沓钱放进抽屉最里面。
至少房子这件事,终于落幕了。
至于夏润成日后的偷钱诬陷?
那是之后要解决的事。
现在,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