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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芦苇 这世间的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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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看着饶秀英,心里明白得很。
她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手背也有厚薄。饶秀英心疼夏润成,觉得他受了委屈,觉得他被弟弟逼得没活路。可她有没有想过,那个被霸占房子的儿子,那个二十八了还挤在老屋的儿子,那个被她劝着“忍一忍”的儿子,才是真正受委屈的人?
夏星星微微沉默了一下。
她想,奶奶,你别怪我。我爸不说的话,我来说。我爸不敢做的事,我做。这些话憋了几十年了,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饶秀英还站在那儿抹眼泪,夏端成见夏筠成沉默,以为他是被说住了,气焰顿时又上来了。他往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夏筠成鼻子上:
“你要说什么啊?你有什么理啊!你倒说说看!”
夏星星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发寒的平静。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有什么理?”
她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气势上瞬间压倒了夏端成。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脸,硬撑着站在原地。
夏星星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个字都钉进他耳朵里:
“我也是夏家的儿子啊!我也是在这个家长大的啊!”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初分家,说得明明白白,那半边房子就是我的。我现在要回来,有什么错?啊?”
她盯着夏端成,目光灼灼。
“你一口一个兄弟和气,要忍让。我忍让了啊,忍让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你去问问夏润成,你问问他有没有兄弟情谊!真的兄弟,能霸占房子不让我住?亲兄弟,能在我那边建猪楼恶心我?”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老兄啊,你眼睛没瞎吧?还看得到事实吧?你去看看那房子,看看那猪楼,看看谁占着谁的地儿!你是大哥,你不说句公道话也就算了,还跑来替他说情?你让他住我的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我说过什么没有?我现在要回来,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夏端成愣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前这个夏筠成,跟他记忆里那个闷声不吭、任人揉捏的弟弟,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个夏筠成,眼神里有火,话里有刺,站在这儿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推倒。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夏星星说完,没有再看夏端成。她转过头,看向饶秀英。
那位老人依然坐在那儿,眼眶泛红,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夏星星分不清,那眼泪是为谁流的。是为夏润成,还是为她自己,还是为这闹得鸡飞狗跳的家?
“恩妈。”
她开口,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和平时不一样。
“我也是你生的啊。”
饶秀英的眼泪顿了一下。
“你偏心,也要有个度啊。”夏星星的声音低下来,却更重了,“从小到大,你处处偏心着夏润成,处处让我让着他,不跟他争。我听了,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有家不能回,二十六七了还要跟你们挤在这个漏雨的老房子里!你有为我想过吗?我也是要结婚生子的啊!不是只有二哥一个人要生存啊!”
饶秀英的身子晃了晃。
夏星星没停,继续说:“反正你什么都觉得他好,我哪哪都比不上他。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
“可这房子,是你跟老爷子当初分给我的。我要回我自己的东西,犯了哪条王法?”
她盯着饶秀英,一字一句,像是把心剖出来给人看:
“既然不想给我,当初为什么要分给我啊?你干嘛要生我啊!”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饶秀英脸上挂不住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刚才那种断断续续的掉,是真正的、止不住的流。她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她坐着土车子去卫生院生孩子。四十多岁的人了,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结果偏偏又怀上了。
那时候她心里高兴啊。
又有个儿子,又多了一份依靠。她想,这孩子是老天给的,要好好养,养大了就是她的福气。
可如今······
饶秀英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站在那儿,字字句句都是质问。她又看看旁边那个儿子,夏端成,脸色铁青,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她忽然觉得心口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慢慢站起来,把那几滴泪擦掉,看着夏星星,声音颤抖:
“你怪恩妈生了你吗?生了你还生出错来了?”
夏星星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饶秀英,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酸。她不想说这些伤人的话。真的不想。
可他们一个比一个过分,一个比一个不讲理。
完全没把她当回事。
不,是完全没把她爸当回事。
那个沉默了一辈子、忍让了一辈子、从来不敢为自己说一句话的男人。那个被人欺负到头上还笑着说“算了”的男人。
任人鱼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不会退让的。
绝不。
夏星星直起腰,目光从饶秀英脸上移开,落在夏端成身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房子,我是一定会要回来的。猪楼,一定会拆。”
她一字一句,像钉钉子。
“你们与其来指责我,不如好好去跟夏润成说,要他顾及一点兄弟情分,不要把所有锅都扔我头上!”
夏端成的脸色变了变。
夏星星继续说:“我跟他好好说的时候他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三天时间,我给过他了。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两天。两天之后,要么拿钱,要么我住过去拆猪楼。没有第三条路。”
她说完,直接往外走。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又合上。
她走过堂屋,经过爷爷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响亮得很。
夏星星脚步顿了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真是,怎么都不耽误他睡觉。
房间里,饶秀英和夏端成面面相觑。
灯还亮着,地上投出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三天时间,夏星星没有坐以待毙。
她心里清楚得很,夏润成这种人,不可能轻易给钱。不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是不可能认清现实的。他有的是办法拖,有的是阴招等着。今天说没钱,明天说再商量,后天说等过完年,大后天说要去问问别人——拖来拖去,拖到你自己先烦了,拖到你自己先放弃了。
夏星星要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或许也会被这个二伯的表面功夫唬住。他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就像个讲道理的人。一般人哪能想到,这副皮囊底下藏着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惜了。
她毕竟是从未来穿过来的。夏润成的招数,她不说全都知道,至少能预判几个。那些年听妈妈说起这些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什么他当年怎么拖的,怎么赖的,怎么在背后使绊子的——她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也是万幸。
以前夏星星最喜欢听那些婶子们扯闲话。小时候跟着谷月华到处串门,大人们聊天,她就坐在旁边听。谁家是开商店的,谁家是做种猪生意的,谁家是开挖掘机的,谁家跟谁家有仇,谁家跟谁家是亲戚——那些家长里短,她听得津津有味。
更万幸的是,这些人一直没变,依旧做着老本行。
这省却了夏星星不少时间。
缺点就缺在,她没有手机。
是的,没有联系方式。
夏筠成只有一台破破烂烂的诺基亚,黑白屏的,按键都磨秃了。夏星星试了试,用了几下就坏了,也不知道是几手的。气得她只能再次骑上摩托,跑到镇中心。
这次她学聪明了。
不就是说闲话吗?不就是到处做客、跟人散播谣言吗?夏润成两口子的惯用伎俩,她早就摸透了。他们能做初一,她就能做十五。
夏星星在手机店里挑了半天,买了台新款诺基亚。翻盖的,银灰色外壳,屏幕比夏筠成那台大了不少。老板热情地给她介绍功能,她没怎么听进去,就记住了怎么存号码。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夏星星骑着摩托,开始到处串门户。
从村头坐到村尾,从东家坐到西家。一天时间,她把大家伙的电话号码以及各种联系方式都记在了手机里。张三家的,李四家的,王五家的,赵六家的——一个个名字输进去,一个个号码存下来。
还打听到不少关于二伯母之前的闲话故事。
这里面,就属某个大娘说得最起劲。
为毛?
因为她男人跟二伯母有一腿。
这事当年闹得很大很大。那大娘说起二伯母,眼睛都红了,话里话外都是恨。听说夏家两兄弟要为分房子吵架,她一个劲地指责:“就是那女的惹的祸!她嫁过来之后,你们家就没消停过!她那张嘴,到处惹事,到处得罪人!她男人也是个没主见的,什么都听她的!”
夏星星没工夫听她哀怨那些陈年旧事。她只记住了该记住的,骑着摩托就回了自家。
摩托在乡间小路上颠簸,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但她心里热乎。
这些东西,早晚用得着。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屋那边透出一点光。夏星星把摩托停好,往自己房间走。
饶秀英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她,张嘴想说什么。
夏星星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饶秀英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夏星星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关上。
爷爷夏旺民倒是坐在堂屋里烤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见夏星星经过,只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说完,继续抽他的烟。
整个一无事别来找的模样。
夏星星没接话,直接进了房间。
她想,本来我也没指望你能说句公道话。
这世间的道理,只能靠自己去争。
————
三天后,夏润成回厂里上班了。
这些天,他没主动提起房子的事。一次也没有。夏星星在村里走过几趟,路过他家门口,远远看见他在院子里晒东西,两个人眼神对上了,他也只是淡淡别过头去,装没看见。
装聋作哑,是他最拿手的本事。
可夏星星不是死人,她还有脚,可以走着去要公道。
这些天天气不错,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有了几分春意。路上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泥泞的土路,走一步一个脚印。
夏星星兜里揣着手机,指尖夹根烟,慢慢往那边走。
她来这之后,感觉自己被同化了。没事就抽两口,可能也是这时代的烟好货是真好货,抽起来还挺舒服。当然,也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现在,是真的要一个人去战斗了。
没有人在她身边,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站在她这边。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她爸沉默了一辈子,她妈委屈了一辈子,那些账,得有人来算。
夏润成家很快就到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门还是那扇门,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坪里晒着萝卜干,切成一条一条的,白花花的铺在竹匾上。她三堂哥——那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蹲在角落里玩,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枪,对着墙根瞄准。
看见夏星星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枪,对准了她。
夏星星无语。
她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冲他扬了扬。
“羽伢子,过来过来,”她招招手,“给你包个红包,拿去买吃的。”
天知道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爽!!!
这高一个辈分就是舒坦!以前逢年过节,都是她收红包,现在轮到她给别人发红包了。虽然钱是妖怪给的,虽然这一百块说到底还是妖怪的钱,可花出去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羽伢子看看她手里的钱,又看看她的脸,犹豫了两秒,还是跑了过来。
他接过钱,低头看了好几眼,确认是真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小孩子不懂那些大人之间的恩怨,谁给钱谁就是好人。他咧着嘴,笑着说:“谢谢叔叔!”
夏星星也笑。
心里想:谢什么,从你爸给的钱里面扣的。
二伯母听到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夏筠成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羽伢子,去屋里玩。”她冲小孩喊了一声。
羽伢子揣着钱,一溜烟跑进去了。
二伯母这才走到坪里,弯下腰,把那些萝卜干一条一条翻过来,放到另一个竹篮里接着晒。她动作不紧不慢,头也不抬,像是院子里根本没站着人。
夏星星见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这家人,根本没把她那天的话当回事。还以为她只是在闹着玩,闹几天就消停了。还以为那个软弱的夏筠成,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夏筠成。
她也不急,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问:“考虑得怎么样了?是给钱,还是拆猪楼?”
二伯母继续翻着萝卜干,一条,两条,三条······
好半晌,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都不看夏筠成一眼,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做不了主。要等你二哥回来。你等他回来再说。”
说完,她又弯下腰,继续翻她的萝卜干。
夏星星站在那儿,看着她。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萝卜干上,照在二伯母那件旧棉袄上。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夏星星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招数。
拖。
拖一天是一天,拖一时是一时。拖到你烦,拖到你累,拖到你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