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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艾叶 夏星星听出 ...

  •   说要三万块钱买下这半边房子,夏润成自然不肯。

      别说三万,就是一万,他都不肯拿出来。

      他心里算得清楚着呢。住了这么些年,这房子早就是他夏润成的了,凭什么要拿钱买?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不重要,谁住着就是谁的。乡下这种事还少吗?住久了就是你的,谁来要都不好使。

      可他没想到,这个弟弟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他赶上去,几步追上夏筠成的步伐。夏筠成走得不算快,但步子稳,一下一下的,像心里有底。夏润成跟在旁边,脸上那股装出来的镇定终于裂了缝。

      “我没那么多钱,”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三万块,我哪有那么多?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说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夏星星当时就笑了。

      三万块钱在1998年的乡下确实是个比较大的数字,够一家人嚼用几年。可夏润成是什么人?端着铁饭碗拿着工资的人,这些年捞的油水还少吗?逢年过节往家里买东西,出手阔绰得很。私下里打牌赌钱,输赢都是上千的。三万块,对他来说不算拿不出来。

      她算得清清楚楚。

      既不会让他们家真的刮一层皮,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就是肉嘛,肯定要痛一下的。

      不过话说回来,夏润成赌钱打牌也是要花出去的。与其输给别人,不如给她,好歹落个心安理得,好歹把这半边房子彻底买下来,多好。

      夏星星手插在皮夹克兜里,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调侃,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意思。

      “你也别装可怜,”她说,“这兄弟之间,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有多少底子,我还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看着夏润成脸色变了变,继续说:

      “我都说了,你不想给没关系。我住过来,拆猪楼的钱我自己出。你到时候拿钱自己再建呗!我又不介意你到别的地方建猪楼。”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商量今天吃什么饭。

      夏润成瞪着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当然不会让。

      这房子他住了这么多年,早当成自己的了。楼上楼下,堂屋客厅,哪一处没住过人?哪一处没花过心思?他老婆的弟弟还住在楼上呢,怎么能让出去?

      更何况,他儿子羽伢子一天天大了,再过十几年也要成家,这房子留着给他娶媳妇用的。让出去?让出去了他住哪儿?他儿子以后住哪儿?

      可不让,就得给钱。

      给钱,他肉疼。

      夏星星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心里门清。

      她根本不想真的搬过来跟他们住。多膈应人啊,天天对着这两张脸,闻着猪楼的臭味,还要听二伯母那张嘴絮絮叨叨。她才不干。

      这只是她的激将法。

      她知道夏润成两夫妻是不可能把房子让出来的。那么大一栋楼,得留着给他儿子以后结婚用,怎么可能愿意让?她要的就是这个——他们不肯让,那就给钱。给钱她也不亏,拿了钱,这房子就彻底归他们了,以后再也不扯皮。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给?

      那不是她考虑的事。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们拖着,她就来闹。闹一天不行闹两天,闹两天不行闹三天。闹到全村都知道,闹到他们农机厂都知道,闹到他们脸上挂不住。

      不就是耍流氓嘛,她又不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丢脸就一起丢。反正她现在是“夏筠成”,丢的是夏筠成的脸。而夏筠成本来在村里就没多少脸面可言,再丢能丢到哪儿去?

      夏润成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瞪着眼前这个弟弟。

      这个一向闷声不吭、任人揉捏的弟弟,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穿得精神,说话利落,句句往他痛处戳。他以往还能仗着兄长的威严,仗着爹妈的管教,让夏筠成服软。可今天······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一向不吭声的人,居然跑来要公道。

      夏星星看着他这副样子,懒得再纠缠。

      她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准备,”她说,“看是还房子还是给钱。反正我要是住过来,那猪楼是肯定要拆的。这点,没得商量。至于以后住在一起有什么矛盾啊什么问题啊,到时候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子稳稳当当。

      夏润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气得胸膛起伏。他现在又不能跑到爹妈面前去告状——告什么?说弟弟要回自己的房子?这话他说不出口。而且这个夏筠成,现在一张嘴能说会道的,真闹到爹妈面前,还不一定能说过他。

      这更气了。

      夏星星走在乡路上,周围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

      冬天的田野空旷,雪还没化完,一块一块的白。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

      小时候跟在谷月华后面走,蹦蹦跳跳的,不知道愁滋味。后来自己大了,骑着自行车走,心里装着各种心事。再后来去城里打工,每次回来也是这条路,拖着行李箱,走得很累。

      可只有这次,她走得很踏实。

      一步一步,踏在泥土地上,稳稳的。

      她想着刚才夏润成那张脸,想着二伯母那副又气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这才刚开始呢。

      ————

      到了晚上,夏润成果然来了。

      如夏星星所料,他既不肯出钱,也不同意拆猪楼。他拎着一点东西——两瓶酒,一条烟,还有几个用报纸包着的什么——踩着夜色,来到了老房子这边。

      夏星星在自己房间里,门虚掩着,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往爷爷的房间那边去了。她没动,就坐在椅子上,听着。

      过了一会儿,爷爷房里传来声音。

      先是爷爷的咳嗽声,然后是夏润成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老屋隔音差,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夏星星侧着耳朵听,越听脸色越沉。

      夏润成在诉苦。

      说他没那么多钱,三万块,他拿不出来。说筠伢子太欺负人,好好的兄弟,非要闹成这样。说喂猪不容易,猪楼建在那儿多少年了,拆了猪怎么办?那些猪是他老婆一手喂大的,眼看就要出栏了,拆了它们住哪儿?

      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委屈,带着无奈,带着“我是被逼的”那种调调。好像全世界的身不由己都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好像他才是那个受欺负的人。好像霸占房子的是夏筠成,而不是他。

      夏星星听着,冷笑了一下。

      这读过书到底不一样。歪理都能变成正的。

      不过,可惜了。夏润成碰错对手了。她夏星星可是有备而来的。那些忍受了十几年的委屈,那些压在心底的苦楚——不是他几句哭诉就能抹平的。

      她继续听着。

      夏润成的声音时高时低,说得夏筠成一无是处。说他不顾兄弟情分,说他一病之后像是变了个人,说他贪心,要房子要钱,还要拆猪楼,简直是要把亲哥往死里逼。

      夏星星差点暴走。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手都按在门把手上了,想冲过去当面问问他:你他妈说谁贪心?你住了这么多年,我说过什么?你偷偷改存折的时候,想过兄弟情分吗?你到处传谣言的时候,想过兄弟情分吗?

      可她忍住了。

      她听见爷爷说话了。

      爷爷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酒意——晚饭时他喝了几杯,夏星星看见了。老人家说话有点含糊,但意思清楚:

      “这是筠伢子的房子嘛······分家的时候写得清清楚楚,他要住你就让他住嘛。猪楼在那里,是臭啦······人家要住,臭烘烘的怎么住嘛······”

      夏润成还在争辩什么,爷爷又说:

      “你住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他要住就让他住,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

      夏星星听着,心里那股火稍微下去了一点。

      看来爷爷还是明白的。

      虽然平时看着凶,骂起人来嗓门大,但心里有杆秤。分家时怎么分的,他记得。房子是谁的,他清楚。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可爷爷明白有什么用?

      夏星星又听见奶奶饶秀英的声音了。她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偶尔插一句,语气里带着心疼:

      “润成啊,你也不容易······那猪楼养了那么多猪,拆了确实可惜······”

      夏星星心里一沉。

      她其实不知道,奶奶到底是更心疼夏润成,还是更心疼夏筠成。照目前看来,应该是更心疼夏润成。

      为什么?

      因为他有出息啊。

      夏润成在农机厂,大小算个领导。每个月有工资,逢年过节往家里买东西,出手阔绰。在村里提起夏润成,谁不说一句“老夏家二儿子有出息”?

      夏筠成呢?木匠,手艺是有,但活儿不多,赚的钱也就够自己嚼用。二十六了还没成家,跟爹妈挤在老屋里,说出去都不好听。

      哪个儿子更让老人脸上有光?哪个儿子更值得心疼?

      夏星星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她不怪奶奶。老人家嘛,难免偏心有出息的。可心里还是有点堵。

      她想起谷月华。

      那个没人偏心的女人,那个一辈子没人疼的女人。

      她忽然更坚定了。

      别人不疼的,她来疼。

      别人不管的,她来管。

      夏润成还在那边诉苦,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夏星星不再听了。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三天。

      她给他三天时间。

      不是商量的三天,是倒计时的三天。

      ————

      夏润成说了一堆牢骚话后,终于走了。

      夏星星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那脚步声从爷爷屋里出来,穿过堂屋,出了院子,渐渐远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听他说话心里就烦。那声音带着委屈,带着无奈,带着“我是被逼的”那种调调,偏偏又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可她不能过去对峙。

      人家是来看爷爷奶奶的,顺便说一下这事。又没有当面锣对面鼓地喊一家子人坐下来商讨,爷爷也没发话要一起处理。她要是现在冲出去吵,反倒显得她不占理。

      她得等。

      如果连爷爷奶奶都不站夏筠成这边,那她后面的路会很难走。她得先稳住两个老人的心。

      可没想到,来做她思想工作的,来得这么快。

      夏润成走了不到十分钟,院子里又响起脚步声。夏星星从椅子上坐直,把手里那本书往桌上一放——书是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孙子兵法,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东西,纸都黄了。

      奶奶饶秀英先进来了。

      后面跟着一个人,是大伯夏端成。

      夏星星心里一沉。好家伙,这是组团来的。

      饶秀英一进门,脸上就没好气。她也不装,直接往椅子上一坐,开口就是埋怨:

      “筠伢子,你怎么这样子?你二哥都被你逼得没活路了!他说你逼他要钱,说要拆猪楼,说他不给你就闹。你怎么能这样呢?”

      夏星星愣了一下。

      逼得没活路?

      她要回自己的房子,反而成了逼人?

      饶秀英继续说下去,字字句句都为夏润成着想。说他家三个人住,本来就挤,你要是再搬过去,那不是更挤了?说猪楼建在那儿多少年了,猪养得好好的,你非要拆,那些猪怎么办?说你二哥在农机厂上班不容易,天天起早贪黑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

      她说着,眼眶还红了红,像是在替夏润成心疼。

      夏星星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舔了舔下牙,忽然轻笑了一下。

      那模样还挺痞气,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像是在说:您接着说,我听着呢。

      可这笑落在大伯夏端成眼里,那不得了了。

      夏端成本来站在旁边,没急着开口。这会儿看见夏筠成这副样子,脸上立刻严肃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弟弟,声音里带着教训的意味:

      “筠伢子,你笑什么?恩妈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兄弟之间,要忍让,要和气,不要让邻居看笑话。你们这么吵来吵去,传出去好听吗?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夏家?”

      “再说了,这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你跟爹妈住一起怎么了?爹妈老了,正需要人照顾。你搬过去,爹妈谁来管?”

      他一套一套的,说得理直气壮。

      夏星星听出来了,这话的意思是:你搬过去就是不管爹妈,你留在这儿就是孝顺。你不孝顺,你还闹,你还有脸笑?

      她心里那股火又往上拱了拱。

      可她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心疼夏润成,一个指责她不孝。

      见夏筠成没有反应,只那么不屑地笑了一下,夏端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耳朵聋了吗?刚刚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他往前站了一步,手指点了点桌面,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脸上的表情又硬又冷,眼睛瞪着,嘴抿成一条线。旁边的饶秀英也跟着附和:“你大哥说得对,你倒是说句话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夏星星坐直了身体。

      她没有急,没有恼,就那么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比夏端成高了小半个头。这回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了。

      她的目光从夏端成脸上扫过,又落到饶秀英脸上。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完了吗?”

      夏端成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饶秀英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筠伢子会是这个反应。

      夏星星看着他们,等了两秒,才继续说:

      “说完了的话,该我说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艾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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