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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月季 “怎么样? ...

  •   夏星星穿过堂屋,往里走。

      真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怎么有这么多东西要放。一个堂屋,除了停着一辆摩托车,剩下的空间都快被七七八八的杂物堆满了。旧纸箱,破麻袋,缺了腿的凳子,积了灰的坛坛罐罐,全挤在一起,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客厅也是,空间只有这么大,不知道堆了多少杂货,看起来乱糟糟的,像个仓库。

      夏星星看了看这乱糟糟的样子,撇了撇嘴。

      就这?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就过成这样?

      她没停留,穿过堂屋往后走。后面有水井,老式的压水井,井边蹲着一个人,正低着头在搓衣服。

      是二伯母。

      不对,此时应该叫“嫂子”。虽然她没见过她爸喊嫂子——也是,这乡下哪那么多规矩,喊不喊都无所谓。正好,免去夏星星的嘴巴之苦了。让她喊这个人嫂子,她还真有点喊不出口。

      二伯母坐在一个大铁盆前,盆里堆满了衣服,白泡泡冒得老高。她一边洗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唠唠叨叨的,隔老远都能听见。偶尔停下来,朝屋里方向说两句,像是在跟谁说话。

      估计是在跟夏润成聊天。

      夏星星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二伯母正说得起劲,一抬头,吓了一跳。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愣住,然后挤出一个笑,像是练过几百遍似的。她声音又尖又亮:

      “啊哟,筠伢子来了!你病好了些吧?听你娘老子说你给她买了几件衣裳,到处夸你孝顺懂事呢!”

      夏星星没什么表情。

      她对这个二伯母印象一直一般。笑面虎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喜欢招惹这种人?当初那些谣言,那些脏水,那些年饭桌上夹枪带棒的话——她可都记着呢。

      她清清嗓子,开口:“润哥呢?”

      二伯母把手里的衣服拧干,往盆里一扔,说:“在猪楼铺草呢。现在天冷了,猪要多守着,还有一头母猪要生了,得看着点。你是不知道,那母猪这两天躁得很,估计就这一两天的事——”

      巴拉巴拉,说起来没完。

      夏星星懒得听,抬腿就往堂屋外走。

      猪楼在前边,得绕过去。

      她刚走几步,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一个陌生男人。

      年纪嘛,估计比夏筠成小几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头发剪得短短的,脸生得很。夏星星不认识他,不是她们村里的人。

      那男人倒是一点不认生,见夏筠成愣住,笑起来:“筠哥,不认识我啦?我是杰伢子啊,xxx的弟弟!”

      xxx是谁来着?

      夏星星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想起来了。

      这是二伯母的娘家弟弟。叫什么名字她忘了,但“杰伢子”这个称呼,好像听过。

      只是,他怎么在这儿?

      杰伢子也是个热情的人,不等夏星星问,自己就开始介绍起来:“我最近在农机厂找事做,过年了,有些零工可以打。正好住我姐这儿,相互有个照应。过年应该就回去了,厂里只有今天的事做。”

      夏星星听着他啰嗦的介绍,心想:管你去哪过呢。

      她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是从楼上下来的。

      楼上?

      夏星星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只有两间卧房,一间是分给她爸的,一间是夏润成的。楼下她刚才看了,只有一个房间铺了床,另外一间堆满了杂物,根本没法住人。

      那么他只有可能住在楼上了。

      夏星星问:“你住楼上?”

      杰伢子点点头,笑着说:“是啊,羽伢子不跟我住,小孩子认铺,我只能自己住一间。就住羽伢子隔壁。”

      羽伢子就是夏星星那个三堂哥,夏润成的儿子,刚才在院子里拿玩具枪打鸡的那个小孩。

      羽伢子隔壁。

      那不就是——

      夏星星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她笑了笑,没让脸上露出什么。

      和夏星星猜的没错,眼前这个男的,住了她爸的房间。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占了房子不算,还要把房子分给别人住。这家人,真是把“脸皮厚”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也好。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的。多一个看客,就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就多一个传话的。这杰伢子看着就是个话多的人,回头指不定跟谁一说,整个村子就知道了。

      夏星星嘴角微微一扯。

      她没再理他,抬脚走出门,走到前面去。

      猪楼就在那边。

      夏润成在那儿。

      夏润成估计没想到夏筠成会来找他。

      他正抱着一捆杂草从猪楼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得慢悠悠的,像在琢磨什么事。一抬头,看见夏筠成站在门口抽烟,愣住了。

      呃,是的,夏星星又抽了一根。

      算是给自己打气。

      前面跟二伯母跟她弟弟说话,她都挺自然的。虽然心里烦,但面上撑得住。可要面对这个从小听了不少坏事的二伯时,她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个人是她妈嘴里最恨的那个名字。

      这个人是她爸心里那个“血浓于水”的二哥。

      他偷钱,他诬陷,他占房子,他欺负人。可他也是夏筠成的亲哥,是爷爷奶奶的儿子,是这家里的一份子。

      夏星星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没动。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谷月华的。她听见妈妈的声音,在说那些年的委屈,那个毒誓,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

      另一个是夏筠成的。她听见爸爸说,亲人嘛,血浓于水,忍一忍就过去了。她看见爸爸站在那儿,沉默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说不出口。

      两三秒之间。

      夏星星做出选择。

      她的亲人?

      她的亲人只有妈妈。只有妈妈生育了她,也只有妈妈最爱她。难不成因为这种名义上的亲戚关系,就毁了她妈妈一生吗?

      她做不到。

      夏润成放下手里的草,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见夏筠成站在水泥坪里,眼神正打量着自己这栋屋子。他走过来,不冷不淡地开口:

      “你过来有什么事吗?感冒好点没有?”

      很简单的开场白。不热络,也不算冷淡。

      应该是正常兄弟间的态度。

      夏星星正好一根烟抽完。她在脚下把烟头踩灭,走到属于她爸的那半边房子前——那堵墙,那排猪楼,那些被占了几十年的东西。

      她看向夏润成。

      他穿着一身老式西装,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背地里赌钱打牌的事都干,真是一点不耽误。夏星星心里冷笑:真是人不可貌相。

      现在的她比夏润成还高一点。她微微抬起下巴,可以斜着眼看他。

      “这半边屋子你尽快搬一下,”她说,“我过几天住过来。”

      夏润成愣了一下。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也点上一根,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飘散在冷空气里。他看看夏筠成,又看看那半边房子,像是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什么?”他问,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紧不慢的,“老爷子那里不是有房子住吗?”

      夏星星听到他说话就烦躁。

      还老爷子那里有房子住?

      那个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地方,怎么住?那破屋她爸住了多少年,她妈嫁过来又住了多少年,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都是因为这个好房子被占了!

      她“啧”了一声,语气不耐烦起来。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说,“这本来也是我的房子,我住过来合情合理。还是说你不认账,不打算还给我啊?”

      夏润成抽着烟,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心里确实纳闷。住了几年了,从来没听说夏筠成要住这边的消息。怎么今天突然找过来了?病了一场,把脑子烧清醒了?

      但他面上不显,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怎么突然要搬过来?”他问,“跟老爷子商量了没有?再说我们一家住这么久了,也习惯了。你现在说要搬,这么大动静,不合适吧。”

      说的好像他们跟这房子长在了一起似的。

      夏星星听他在这里扯皮,心里冷笑。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本来她刚穿过来就打算要回房子的,只是觉得不是时候。现在不一样了,过年,大家伙都在村里,看热闹的也多。正是好时机。

      夏润成这样的人,你要跟他好好说,他跟你打太极。你要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人情。你要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习惯。总之就是——不还。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夏星星可不是真的夏筠成。

      她没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没有那些“毕竟是兄弟”的念想,没有那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软弱。她有的,只有“仇恨”。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压在心底的,必须还回去的债。

      她穿回来,就是为了要一个公平的。不止为谷月华,更为她爸。

      她爸虽然总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可她不是忍者。她忍不了,也不想忍。

      夏润成站在猪楼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弟弟——穿着黑色皮夹克,靠在墙边,嘴角带着一点冷笑。他心里又泛起了嘀咕。这小子今天怎么了?病了几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好歹也是多吃了几年饭的人,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把语气放缓,开始打太极:“这大过年的,你有什么事都等到年后再说不行吗?你也要去跟爹妈商量商量,这房子的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现在家里有客,杰伢子在这儿住着,不能赶人走吧?也没空地方给你住啊······”

      夏星星心里冷笑。

      等到年后?年后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哪有功夫跟他耗。还跟爷爷奶奶商量?爷爷奶奶那里她早就想好了。本来就是她爸的房子,分家时写得明明白白,她站得住理。

      再者,没地方住?

      他们随便把人安排在她爸的房子里,有跟本人说吗?跟现在的夏筠成打过招呼吗?说都不说一声,就让外人住进来,过分!

      夏星星没让步。她指了指那半边房子,语气干脆:

      “过几天我住过来。这猪楼我也会找时间拆掉,你做好心理准备,另选地方建。”

      夏润成这才打起精神来了。

      他脸色变了变,严肃起来,盯着夏筠成问:“你说什么?”

      夏星星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说,我要住过来。我不可能挨着猪楼住吧?你们喜欢猪屎味,我是不喜欢。”

      夏润成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一点。他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认真: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啊?怎么突然要住过来?”

      他心里盘算着。夏筠成说要住过来,那就住呗。大不了挤一挤,反正他们家又挨不着猪楼,闻不着猪屎味。等夏筠成住几天,受不了那臭味,自然会乖乖回老屋去。到时候这房子就名正言顺地归了他们家,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可没想到——

      这个一向软弱无能、好欺负的弟弟,居然说要拆猪楼?

      夏润成觉得自己要么是幻听了,要么是夏筠成疯了。

      夏星星见他脸色变来变去,心里有数。她换了个表情,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说:

      “老兄啊,你也要体谅体谅我。我都二十六了,过完年就二十七,到现在还跟爸妈挤在一起住。我也要成家结婚的啊,住老屋那地方,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你也要为我想想啊!”

      这话说得,有情有理。

      夏润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老屋什么条件。可那关他什么事?他住的是楼房,冬暖夏凉的,他才不管老屋漏不漏雨。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他正想再找点什么借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伯母端着满满一盆衣服从后面走出来,盆里堆得老高,她歪着身子,走几步歇一下。一抬头,看见两兄弟站在门口,像是在吵架,她愣了愣,问:“怎么了?”

      夏润成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瞪了夏筠成一眼,声音硬了起来:

      “猪楼不能拆!怎么着也得先跟爹妈商量,爹妈同意才行······你要住过来随你,猪楼反正不能拆!”

      嘿,这话说得格外强势啊。

      夏星星心里冷笑。她就等他这句话呢。不拆也行,她还有后招。

      二伯母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把盆往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一下子大了:

      “什么?要搬过来住?怎么突然要搬过来?老爷子那里不是可以住吗?”

      夏星星真的懒得理会他们这话。可以住?可以住他们怎么不去住?他们怎么知道住洋气的楼房舒服!

      她没接二伯母的话,只盯着夏润成。她知道,真正能做主的,还是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不是愿意跟他说话,是只能跟他说。

      她从墙边站直身体,忽然笑了一下。

      “不拆猪楼可以,”她说,“说地方小了没法住人也没问题。那就给钱吧。”

      夏润成一愣:“给什么钱?”

      夏星星站累了。她自顾自地走进堂屋,从那堆杂物里扒拉出一张椅子,搬到门口,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往椅背上一靠。

      她今天可有时间跟他耗。

      “什么钱?”她慢悠悠地说,“你住我房子的钱啊。你又不肯我住过来,又不肯拆猪楼,我这么些年白给你住啊?”

      她看着夏润成的脸色变了变,继续说:

      “行,就算兄弟情分吧。你白住就白住了,我也认了。那你就干脆出钱把我这边买下来算了!两全其美。我不动你猪楼,也不住过来,你们一家就踏踏实实住这儿。”

      她摊开手,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样子。

      “怎么样?选一个吧。要么我住过来,猪楼肯定要拆;要么你花钱买下来,咱们两清。”

      夏润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软弱的弟弟,今天居然这么难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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