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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络石 她要用这幅 ...

  •   很想妈妈,可却不能去找谷月华。

      夏星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原因有两个,她想得清清楚楚。

      其一,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夏筠成的样子。

      在这个年代,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跑到人家姑娘面前,说我是你未来的丈夫,但是我现在的灵魂是你未来的女儿——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只怕下一秒,她就会被当成失心疯抓起来。这个年代乡下,对这种事可没什么包容度。轻则被人指指点点,重则关进牛棚思过。

      她不要!

      别说坦白了,就算她想旁敲侧击,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谷月华怎么可能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忽然跑来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不报警就算客气的。

      其二,她现在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兜里的钱是妖怪给的,不是她自己挣的。身上的衣服是新买的,脸是夏筠成的,里子虽然是夏星星,可外头看过去,她就是一个乡里的木匠。没本事,没底气,没能力。

      夏家这边的事情还一团糟呢。爷爷那里她还没摸清楚脾气,奶奶倒是好说话,可大伯那边什么态度她还不知道。夏润成那一家子,更是定时炸弹。她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就急着去找谷月华,那不是去给她撑腰,是去给她添乱。

      不能急。

      她对自己说。

      不能让妈妈在这个时代还遇见一个一事无成的爸爸。不能让妈妈依然没有人撑腰,依然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至少,夏星星得先成长起来,得先成为一个有底气的人。

      她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妈妈面前。

      在现代,她是比不上别人家的小孩。书没读好,工作也一般,混来混去只能勉强糊口。可在这里,如果她还落后于人,那就说不过去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夏星星觉得自己不够优秀。

      不是物质上的不够,是心里的不够。她不知道自己见到谷月华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该用什么语气。她怕自己绷不住。在这个没有爸爸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如果她真的见到了谷月华——见到自己的妈妈——她指不定会哭成什么样。

      偏偏还是以这种形象去见!

      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那画面她都不敢想。

      夏星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想很想妈妈啊。

      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想她站在灶台边炒菜的样子,想她发微信说“到了打电话”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转得她眼眶发酸。

      不过现在也确实见不了。

      根据夏星星仅有的记忆,这个时间段,谷月华应该还在广东打工。那姑娘十五岁就出门了,在流水线上站过,在电子厂里熬过,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会儿是腊月,但腊月也不一定回来,厂里有时候加班,有时候不让走。

      她就是想见,也见不到。

      夏星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雪早就停了,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沉了下去。外面很安静,偶尔有狗叫两声,又没声了。

      她默默擦去眼角的泪。

      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给自己打气。

      赶紧睡吧,明天还得铆足精神奋战呢。

      是的,夏星星做好了准备的。她特意选了明天这个日子——周六。

      周六,某人正好在家。

      那是她计划里的第一项。

      ————

      1998年的惠芦村,大致格局与夏星星记忆里没太多变化。

      只是有些住在山坳里的人家,后来搬到了马路边做房子,所以夏星星目前看到的格局是大差不差的。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哪里是河,哪条路通往谁家,她心里都有数。那些房子现在看着还新,再过十几年就会变旧,有些会翻新,有些会拆掉重盖,有些会一直空着没人住。

      真是万幸。

      万幸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跟着谷月华到处去走、到处去耍。谷月华去串门,她就跟着;谷月华去菜地,她也跟着;谷月华去河边捡螺丝,她还跟着。那时候觉得好玩,觉得热闹,现在才知道,那些跟着妈妈到处走的日子,让她记住了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每一张脸。

      所以她此刻站在这条路上,心里是有底的。

      夏星星也难得睡了个懒觉。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升起了太阳。金灿灿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地上,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院子里的雪在慢慢消融,屋檐下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

      她爬起来,穿上新衣服新裤子。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都是昨天在镇上买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抓一抓,把领子立起来,左右看看——嗯,是个帅小伙。

      这才出了房间门。

      院子里,奶奶饶秀英正背对着她,在给鸡喂食。她弯着腰,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里面是剁碎的菜叶拌着糠。鸡们围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叫着,争着啄食。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件旧棉袄上,照在她弯腰的背影上。

      夏星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

      她轻轻说了声:“奶奶,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要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要让你着急了。她要用这幅躯体,去做不得不做的事了。当初如何对待夏筠成的,现在夏星星统统都要拿回来。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那些欺负过她妈妈的人,她会一个一个去找。

      她把双手插进衣兜里,走过去。

      “恩妈,我出去走走。”

      饶秀英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这话落在她耳朵里还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她这个筠伢子可是出了名的闷啊,一天不是做木工就是在家看书,从来不出去串门,更别说主动说要出去逛逛。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太闷了,以后怎么找对象。

      可今天——

      饶秀英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穿着新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精神得很,站在那里跟换了个人似的。她心里有点高兴。喜欢走动是好事,邻里之间的,是该多来往。有事好照应,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姑娘。

      “去吧去吧,”饶秀英笑起来,“早点回来吃饭,别走太远。”

      夏星星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饶秀英的叮嘱声:“路上小心啊,别摔着——”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知道了。

      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在谷月华后面,一步一步走。后来自己大了,骑着自行车走。再后来去城里打工,每次回来也是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坎,哪里有个弯。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第一次,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对面马路边上,已经有几个行人在无事闲谈。是几个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路边晒太阳。他们有的叉着腰,有的蹲着,嘴里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夏星星走到半路,从兜里摸出一盒烟。

      金沙。

      这是她昨天在镇上买的。和之后长沙热销的白沙烟、金白沙不同,这金沙是现下最好的烟牌了。她跑了几个店才买到,老板说这是高端货,一般人抽不起。她买了一条,花了不少钱。

      在现下大部分人还在用手卷烟抽的时候,能拿出一盒金沙烟,是相当有实力的象征。

      夏星星知道这个道理。

      她在外面摸爬滚打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场面上这些招数她耳濡目染。要想在人前有底气,这种代表性的物件就不能少。一根烟递过去,话就好说了。一盒烟掏出来,身份就不一样了。

      她一直没敢告诉谷月华和夏筠成,她其实早就会抽烟了。没什么瘾,只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缓解一下。那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窗户,点一根,看着烟飘出去,觉得心里能松快一点。

      没想到在这派上用场了。

      她走到那几个闲聊的人中间,停下来,笑了笑。

      “哟,晒太阳呢?”

      那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不,是夏筠成——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起来:“筠木匠啊!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夏星星没急着答话,从烟盒里抽出几根烟,一个一个递过去。

      “来,抽根烟,抽根烟。”

      那几个男人接过烟,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

      “哟!金沙!这可是好烟!”

      “这烟贵吧?我都没见过真的!”

      “筠木匠现在发财了啊!”

      夏星星自己也叼上一根,看着他们一个个点燃手里的烟,她也拿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动作自然,一点不生疏,像是做过千百遍。

      那几个叔叔,夏星星都认识。这个是谁谁谁的爸,那个是谁谁谁的叔,小时候没少见过。只不过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她的称呼也不同了。她学着夏筠成以前的喊法,叫得自然,叫得不露痕迹。

      点完烟,她把烟盒揣回兜里,自己也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白白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那几个叔叔抽着这么好的烟,又打量着眼前的夏筠成——穿得精神,收拾得干净,人也变帅了不少。跟以前那个闷葫芦似的筠木匠简直判若两人。

      “筠木匠现在在哪里做事咯?”其中一个仰着头笑问,“这赚了不少钱吧?这么好的烟,我看都没看见过嘞!”

      “是啊是啊,”另一个接话,“听你娘说你病了啊?我们还打算去看你的。你这年轻到底是好得快些,几天不见就活蹦乱跳了。”

      “病好了就好了,过年了嘛,好好养着。”

      “穿这身衣服精神得很,跟城里人一样!”

      夏星星一一应付着,笑着点头,说几句客套话,问问他们家里的情况,问问孩子回来了没有。那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她应付得来。在城里打工这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说过,这点场面算什么。

      聊了几句,她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

      那里,几棵树木后面,立着一栋两层楼的房子。

      那是夏润成家。

      那栋房子,她从小看到大。在这个大多数人家还是土砖房的时候,这栋二层大房子显得特别高级,特别洋气。贴了瓷砖,做了美化,连二楼阳台的廊柱都是很漂亮的纹样。雪还没化完,白白的堆在屋顶上,衬得那瓷砖更白了,那廊柱更好看了。

      绝对是一栋不错的房子。

      夏星星呼出一口白雾,烟气在冷空气里飘散。她装作热络的样子,笑着说:“我去我二哥家走走,有点事情商量。”

      那几个叔叔点点头,也没多问,只说:“去吧去吧,你二哥在家呢,刚还看见他。”

      夏星星把烟头摁灭,随手扔在路边。

      她迈步朝那栋房子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皮夹克在太阳下泛着光。

      夏星星站在马路边,看着眼前的房子。

      门都敞开着,冬日的阳光照进去,照出里面影影绰绰的轮廓。水泥坪里,一个半大小孩正拿着一把玩具枪跑来跑去,对着那几只觅食的鸡“哒哒哒”地扫射。鸡们被吓得扑腾着翅膀四处逃窜,咯咯咯地叫成一片。

      那是她三堂哥。

      不对,现在应该叫——夏润成的儿子。

      还是个小屁孩的模样,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旧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玩得满头是汗。夏星星看着他,想起后来这个人长大后的样子,想起那些事,心里没什么波澜。小孩是无辜的,但小孩会长大,会变成大人。

      小孩一抬头,看见夏星星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筠叔。”

      夏星星点点头。声音比她想象中自然:“你妈呢?”

      小孩往里屋指了指:“我妈在洗衣服。”

      夏星星没再多问,抬脚往里走。

      她站在院子里,把这栋房子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

      两层的楼房,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村子里,确实算得上气派。上面两间房,下面一间客厅,一间堂屋,还有两间卧房。左边是厨房加烧柴火的地方,灶台应该就在那边。右边——她的目光停住了。

      右边,就是当年分给夏筠成的那半边。

      整整齐齐地在墙边建了一排猪楼。

      猪栏,连着墙根盖的,从这头到那头,占了整整一溜。里面传来猪的声响,哼哼唧唧的,偶尔还有撞墙的声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飘过来。

      夏星星盯着那排猪楼,看了好几秒。

      她心里算了一下。这栋房子,上面两间,下面两间,加上客厅堂屋,厨房柴房,一家三口怎么住都住不完。当年分给她爸的那半边,应该是楼下的一间卧房,半间堂屋,外加楼上一间卧房。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小圈,仔细看了看格局。

      哦,还有楼梯间。

      雕花镂空的楼梯间,建在房子外围,从院子里就能看到。木头的栏杆,镂空的花纹,虽然旧了,但能看出当初的讲究。这还是夏星星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的格局。以前只听人说过,说老夏家的房子盖得好,有样子,有气派。

      现在亲眼看见了,她不得不承认——她爷爷是真的有美商。

      这房子,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暴发户的好看,是有讲究的好看。位置选得好,朝向正,格局通透,连楼梯间都做了雕花。放在这个年代,这个村子里,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房子。

      难怪夏润成要死命抓在手里。

      夏星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猪楼,又看着那雕花的楼梯间,心里忽然冒出三个字:

      可惜了。

      真的可惜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房子,落在这家人手里。可惜了她爸当年不敢吭声,让这房子被占了几十年。可惜了她妈嫁过来的时候,只能住老屋,住土房子,从头开始一点一点攒钱盖自己的家。

      不过——

      夏星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扯了扯。

      现在的夏筠成可不是以前那个夏筠成了。

      现在的他,是重生并且黑化版的,夏星星!!!

      她来这就是为了改变一切的。想继续欺负她爸?没门!!!

      夏星星拍了拍皮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抬脚往屋里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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