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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陌上花 那家伙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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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下雪天气,但街市还是比村镇要热闹很多。
夏星星把摩托车停在一个角落,摘下头盔,跺了跺脚上的雪。她抬眼望去,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拎着篮子的,有牵着孩子的。路边的摊贩们缩在厚厚的棉袄里,守着面前的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
“砂糖橘!新鲜的砂糖橘!”
“对联!年画!便宜卖啦!”
“鱼!刚捞上来的草鱼!”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寒气都冲淡了几分。雪还在下,但不大,细细的,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最重要的是,即使是1998年,街市的大概场地和夏星星的印象几乎变化不大。
她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心里有了数。几家超市的位置,几家服装店的位置,跟她小时候记忆里的差不多。虽然年代是很久远,但还挺有复古的感觉的。那些老式的招牌,那些挂在门外的衣服,那些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人——感觉来了这里,本身人就已经变成这个时代的人了。
夏星星没有犹豫。
她揣着兜里的钱,直奔一家大型服装店。
店门是敞开的,挂着棉布帘子挡风。她掀开帘子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其实是店中央烧着一个大炭火盆,红通通的炭块冒着热气,把整个店都烤得暖烘烘的。
店里人不算多。
几个嗓门大的堂客们窝在烤火桌边,围着火盆嗑瓜子聊天。她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聊,瓜子壳扔了一地。那场面,夏星星小时候见多了,亲切得很。
她一进去,那几个女同志忽然都不说话了。
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她,愣住。
夏星星被她们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看什么?没见过人买衣服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就是穿着一件旧棉袄嘛,不就是头发有点乱嘛,不就是——
不对,她现在不是夏星星了。
她现在顶着的是夏筠成的脸,175的身高,干干净净的下巴,浓眉大眼,白白净净。
夏星星忽然有点懂了。
一个售货员样式的小姑娘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热情得有点过分:“同志,想买点什么?”
夏星星说:“男装。”
“好的好的,这边请!”售货员小姑娘赶紧把她往男装区引,那态度,那笑容,殷勤得不得了。
夏星星跟着她走,耳朵里飘进来几句那帮堂客们的对话:
“那小伙子长得真不错啊,白白净净的,又高!”
“是啊是啊,浓眉大眼的,看着就踏实。”
“谁家的孩子?没见过啊。”
“估计是哪个村的吧,这么周正的小伙子,应该有对象了。”
夏星星听着,心里默默得意了一会儿。
那是,她夏星星什么人物?
她正想甩一下头发,来个潇洒的姿势,结果用力过猛,没甩好,脚底一滑,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她赶紧稳住身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售货员小姑娘已经把她带到男装区,指着几件挂着的衣服开始介绍。有黑色的皮夹克,有立领的棉外套,还有那种呢子面料的短大衣。小姑娘说这都是今年新到的款式,是如今城里时兴的,货不多,卖完就没了。
夏星星摸了摸那件皮夹克。
皮质还行,软软的。她又翻了翻标价牌,看了一眼——50元。
OMG!
夏星星差点叫出声。
50元?这种品质,这种款式,放到她那个年代,不得卖个500往上啊?
她激动得手都抖了。赶紧又看了看别的衣服。夹克衫,35元。牛仔裤,25元。棉外套,40元。
这500块钱,得买多少衣服啊哈哈哈哈!
夏星星心里乐开了花。
她大手一挥,豪气万丈:“这件皮夹克,要了。这两件夹克衫,也要了。还有这两条牛仔裤——”
售货员小姑娘眼睛都亮了,赶紧把衣服取下来,叠好,装袋。
最后一算账,总共不到300元。
小姑娘还主动打了个折,说看夏星星这么爽快,零头给抹了,还从柜台里翻出一双尼龙袜子,说是送的。
夏星星接过袜子,对那小姑娘扬了扬头。
“谢了啊。”
小姑娘脸一红,眼睛亮晶晶的,连连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
夏星星拎着大包小包,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帮堂客们身边时,她明显感觉到几道视线黏在她身上。她没回头,但走得格外有劲儿。
出了店门,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
夏星星扭着屁股走在前面,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是当帅哥的魔力吗?
爽!!!
给老爹置办完新衣服,夏星星站在街边,马上就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套在身上了。
别说,还挺暖和。里面是加绒的,一穿上就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张开双臂左右转了转——合身,挺括,还有那么点帅。这个年代的皮衣,质量是真不错。
她站在摩托车旁边,忽然想起爷爷那把刮胡刀。
老式的,刀片钝得不行,她早上刮胡子的时候费了好大劲。那么旧了还舍不得换,估计用了好多年了。还有奶奶饶秀英,她早上看见奶奶的手,肿得跟萝卜似的,指节上全是冻疮,有的地方都裂开了口子,看着都疼。
夏星星想着,得去一趟百货店,给爷爷买个新刮胡刀。再去药店买点冻疮膏,让奶奶擦擦。
她这样想着,把手里的旧衣服塞进摩托车的尾箱里。
然后双手插进新皮衣的口袋,往街中心走。
刚走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右手在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
是一个硬硬的、方方的——卡片。
夏星星把手抽出来,低头一看。
一张银行卡。
蓝色的。
她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眼,银行名字那一栏,空空的,什么也没写。这卡长得跟她在二十一世纪见过的所有银行卡都不一样,没有银联标志,没有银行logo,就只有一串数字,和一条磁条。
好奇怪。
衣服里面怎么会有一张银行卡?而且这个银行,怎么从没听说过?
夏星星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会是哪个试衣服的人落下的吧?得还回去。
她刚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手心忽然一阵滚烫。
那银行卡像着火了一样,烫得她差点扔出去。她“嘶”了一声,赶紧把卡换到左手,可左手刚一碰到,也是一样的烫。她低头一看,卡面上慢慢浮现出几个字——
夏筠成。
三个字,一笔一划,像是有人拿毛笔写上去的。
!!!
她爹的名字!
夏星星愣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难不成这卡是她爹的?可就算是他爹的,也不可能连银行名字都没有啊。
她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
不对,这卡出现得太蹊跷了。从皮衣口袋里摸出来的,皮衣是她刚从店里买的,不可能有人把卡落在里面。或许——或许这是那妖怪留给她的?!
夏星星当断则断。
她把卡攥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往街中心走。前面有家信用社,她记得。
还好,信用社年前不关门。
还好,过年取钱的人多。
夏星星推开信用社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挤满了人,都是来取钱过年的。老大爷老大娘居多,手里攥着存折,一个个排着队,慢悠悠地往前挪。
这信用社可跟她以前来过的样子完全不同。
没有叫号机,没有等候区,连椅子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站着,排成一条长龙,慢慢往前蹭。办理业务的窗口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数钱、盖章、填单子,外面的人就干等着。
夏星星排在两个老大爷后面,腿都站麻了。
前面那个老大爷取了二百块,数了三遍才放心。再前面那个取了五百,跟工作人员因为利息的事掰扯了十分钟。夏星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催。
等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得两腿发软,走过去的时候一歪一歪的,像个瘸子。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她好几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估计是在想,这么年轻一瘸子,可惜了。
夏星星没管她怎么看,把那张蓝色银行卡递过去。
“同志,我想查查这是什么卡。”
那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戴着老花镜,穿着信用社的蓝色工装。她接过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皱。然后她低头,对着卡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哒哒哒。
电脑屏幕闪了闪。
她抬起头,撇了撇嘴,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太快,快到夏星星根本没听清。
“什么?”夏星星凑近一点。
那妇女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还是快,还是模糊。夏星星只听见几个音节,什么什么银行,完全不知道是哪个。
算了,这不重要。
“是不是夏筠成的名字?”她问。
那妇女看了看屏幕,点了点头。
夏星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有多少钱?”她问。
怕那妇女怀疑,她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夏筠成本人。过年老板打了工资过来,不知道打了多少。”
那妇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但她没说什么,又低头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她愣了一下。
再敲几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夏星星,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七万。”
夏星星的嘴开始哆嗦。
“多······多少?”
“七万。”那妇女这回说得很慢,很清晰,“余额七万。”
七万!!!
夏星星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问题。她扶着柜台,又问了一遍:“您再说一遍?七万?”
那妇女点了点头,这次脸上露出了点欣赏的神色。她把卡递回来,上下打量了夏星星一眼,说:“小伙子不错啊,年纪轻轻存款不少。做什么工作的?”
夏星星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七万。
1998年的七万。
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个数字在转。七万块钱,在乡下,能做好多好多事情。
还好这时候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厅里没几个人。不然被什么有心人听到,夏星星估计得把这卡塞到内裤里才安心。
她定了定神。
妖怪。
一定是那妖怪。
那家伙看着丑,心地倒是不错,还知道给她准备启动资金。看来这个梦,是个爽文梦啊!
夏星星顿时觉得腰杆都直了。七万,在1998年的乡下,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她夏星星从此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概念!
有钱好办事,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
她大手一挥:“取三万!过年了,给家里人买东西!”
那妇女笑了笑,这回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她一边数钱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要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挣了钱知道给家里花。”
三万块,厚厚的一沓,用纸带捆着。
夏星星接过来,手都在抖。她小心地塞进皮衣的内兜里,又把那张蓝色银行卡塞进去,拍了拍,确定稳妥了。
出了信用社的门,她一路走一路回头看。
生怕有人跟踪,生怕有人盯上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神经兮兮的。直到走到街中心,人群熙熙攘攘,她才稍微安心一点。
站在街边,她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沓钱。
三万块。
卡里还剩四万。
夏星星忽然想笑。
本来她还担心要怎么活下去。在这里她是真的身无长物,连技能都没有。夏筠成会做木工,可她不会啊!她连木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好了。
天降横财,也是天助她。
既然是老天给的,那她就安然接受了。
再次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或许,也得感谢那个妖怪。
人虽然长得丑,但心地善良啊。
————
夏星星找到一家百货店,门脸不大,里面东西倒齐全。
她站在柜台前,一样一样地挑。给爷爷买了最好的刮胡刀,那种三刀头的,包装盒上印着“进口”两个字。又买了厚实的帽子耳罩——老人家喜欢到处去散步,冬天风大,买个耳罩免得冻耳朵。她知道爷爷爱喝酒,又让老板打了几斤上好的高粱酒,用那种老式塑料壶装着,沉甸甸的。
这时代还没有快递服务,只能一次性买全。东西越堆越多,夏星星两只手都快拎不下了。
百货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见夏星星挑东西买东西都很爽快,不禁有些纳闷。他一边给酒壶拧盖子,一边打量夏星星:“小伙子,你是城里人吧?”
夏星星摇头:“不是,惠芦村的,本地人。”
老板笑了笑:“惠芦村啊,我知道,我媳妇娘家就在那块。”
夏星星没功夫跟他闲聊,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好,付了钱,拎着就往外走。等会回去晚了,奶奶估计又要担心。
东西实在太多了。
她左手拎着酒和鞋子,右手抱着衣服和帽子,走几步就得换换手。好不容易在摩托车旁边找到一根拉力带,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些东西结结实实地绑在后座上。绑完了还摇了摇,确认不会掉下来,才放心。
老实讲,她是有私心的。
爷爷在世的时候,她还小。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爷爷对她好,给她买糕饼,带她去串门,可她什么也没为爷爷做过。没尽过一天孝道,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后来爷爷走了,那些话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如今有这个弥补的机会,她只想对爷爷好一点。
虽然,这个身份只能是夏筠成。
不过也算圆梦了。
至少爷爷,享过她的福了。
夏星星跨上摩托车,忽然想起奶奶饶秀英的手。冻疮那么严重,得买点药。
她又把车停好,跑到街边的药店。买了两管冻疮膏,想了想,又买了一盒凡士林,冬天擦手擦脸都好用。
从药店出来,她觉得还是得再买点什么。
于是又跑回那家服装店。
没错,还是那个小姑娘。
她正在整理衣服,一抬头看见夏星星,眼睛顿时亮了,小跑着迎过来,笑嘻嘻地说:“帅哥,又来啦?买什么啊?”
得,现在叫帅哥了。
夏星星说:“买女装。”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把她往女装区引。
夏星星挑了好几件老人的衣服。棉袄,两件,一件深灰一件藏青。棉裤,两条。还有那种老式的棉背心,穿在里面暖和。她比划着奶奶的身形,挑了大码的,老人穿宽松点舒服。
小姑娘在旁边帮着拿衣服,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夏星星假装没看见。
结完账,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那个······帅哥!”
夏星星回头。
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脸有点红,手揪着衣角,扭扭捏捏的。她张了张嘴,最后鼓起勇气问:“你······你有女朋友吗?”
夏星星抿了抿嘴。
她很想说,姐姐,我是女的。
但她没有。
她笑了笑,那笑容估计很开朗,说:“结婚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失落,又挤出一个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夏星星转身走了。
是的,结婚了。
开玩笑,她夏星星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她是有正事做的。三年时间,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哪有功夫扯这些。
谈恋爱什么的,留到下辈子吧。
小姑娘就那样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穿着黑色皮衣、面容周正、背影挺拔的帅哥,跨上那辆红色大摩托,嗡嗡嗡地发动,然后冲进街上的车流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看了很久。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回店里。
夏星星骑着车,一路往惠芦村的方向开。
这次她学聪明了,进的二档。
速度不快不慢,稳稳当当。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她心里热乎。后座绑着大包小包,都是给家里人的。给爷爷的,给奶奶的,还有——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谷月华。
三年后才会嫁给夏筠成的谷月华。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摩托车在雪后的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