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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樟树下的秘密 ...

  •   周福阳第一次踏入那片樟树林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梦幻的画卷。
      就在这时,他一眼瞧见了林乐安。彼时,林乐安正静静地蹲在一棵粗壮的树根旁,手中紧紧握着一根细长的树枝,专注地在地上画着什么。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眼前那片被他当作画布的土地。
      夕阳的余晖如金色的纱幔,轻柔地笼罩着林乐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地面上。那影子单薄得如同一张薄纸,好似微风轻轻一吹,就会破碎消散。
      “喂。”周福阳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下的一颗小石子,那石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林乐安的脚边。
      林乐安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石子惊扰,缓缓抬起头来,一张过分苍白的脸映入周福阳的眼帘。他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被黑夜的阴影笼罩,透露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把手中的树枝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带着一丝慌乱与警觉。
      周福阳好奇地凑过去,瞥见地上画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那轮廓已经被树枝划得乱七八糟,仿佛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侵袭过。
      “被人揍了?”周福阳指了指他嘴角那块明显的淤青,上周他被周明轩推搡时,就注意到这小子站在不远处,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林乐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却被周福阳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胳膊,那胳膊细得惊人,周福阳感觉自己能一把将其攥住,校服的袖子空荡荡地晃荡着,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胳膊,而是一片虚无。
      “我弟干的?”周福阳皱起眉,满脸的担忧与愤怒。周明轩最近总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在樟树林附近晃悠,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那个没妈的野种”,那嚣张跋扈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来气。
      “不关你事。”林乐安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仿佛带着千年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周福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昨晚客厅那恐怖的景象。
      黄海又喝醉了,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把母亲的头往墙上撞,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着“不下蛋的鸡”。
      周明轩则坐在旁边,一边悠闲地吃着薯片,一边幸灾乐祸地笑着说“爸,打重点”。周福阳当时就想冲上去阻止,却被母亲死死地按住。
      他看到母亲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却一个劲地摇头,嘴唇颤抖着,无声地说着“忍忍”。
      后来,周福阳心情低落又愤怒,躲在阳台,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林乐安房间的灯亮到后半夜。
      那扇窗正对着他家阳台,他总是在失眠的时候,透过那扇窗看见那个单薄的影子。有时候,林乐安坐在书桌前,身体坐得笔直,像是一座孤独的雕像;有时候,他对着窗户发呆,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第二天放学,周福阳特意去商店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来到樟树林,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第三天,他从自己的文具袋里挑出一块崭新的橡皮,放在了老地方。第四天,他又偷偷藏了一颗奶糖,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满心期待地放在了樟树林。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直到第七天,林乐安终于留下了东西——一本用胶带仔细粘好的数学练习册。练习册的扉页上写着“林乐安”三个字,那字迹工整得就像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一样,一笔一划都透露着认真与执着。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经常一起在樟树林里待着。
      周福阳每次都会偷偷藏一些饼干,用一个小袋子装着,小心翼翼地带到樟树林。林乐安则总能神奇地拿出崭新的笔记本,那些笔记本封面精美,纸张光滑,仿佛带着无尽的希望。
      当他们都不说话的时候,就静静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轻柔而细腻,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他又打你了?”林乐安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周福阳手腕的红痕上,那红痕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醒目的伤疤。那是今早黄海拽他去买酒时留下的,当时黄海的手就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掐住他的手腕,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周福阳下意识地往树后缩了缩手,假装不在意地说:“你爸又忘了给你做饭?”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泡面味,那股味道混合着樟树林的清香,让人心里有些酸涩。
      林乐安低头抠着树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宁静的树林:“我妈以前总在这里给我讲故事。”他指了指最高的那棵樟树,眼神里充满了怀念与眷恋,“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树,看着家里人。”
      周福阳想起母亲藏在枕头下的离婚协议书,那协议书的纸角都已经磨卷了,看得出母亲藏得小心翼翼,又充满了无奈。他突然心里一热,抓起林乐安的手,把半块巧克力塞进他掌心。那是他省了三天早饭钱买的,本来想在母亲生日时送给她,希望能让母亲开心一下。
      “甜的。”周福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与期待。
      林乐安的手指微微抖了抖,巧克力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变得黏糊糊的。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如同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小的花,虽然微弱,却带着无尽的希望与美好,这是周福阳第一次见他笑。
      那天之后,樟树林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周福阳会趁着黄海不注意,偷偷把他藏的酒倒掉,听着酒液流在下水道里的声音,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林乐安则会像一个小侦探一样,把继母藏起来的课本找出来给周福阳,那些课本仿佛是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的明灯。
      有一次,周明轩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周福阳立刻像一只护犊的老母鸡,把林乐安护在身后。他的后背挨了好几下,每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死死咬着牙,绝不松手,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他们说我们是怪物。”回家的路上,林乐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与委屈。继母昨天又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两个男生凑那么近,像什么样子”,父亲则把碗一摔,骂他“跟你妈一样让人恶心”。
      周福阳愤怒地踢飞脚边的石子,大声说:“他们才是怪物。”黄海只会对着女人挥拳头,像个十足的懦夫;周明轩仗着大人撑腰欺负人,像个仗势欺人的小混混。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其实都长着一副扭曲的嘴脸。
      他们在樟树下站了很久,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周福阳看见林乐安的手指在树皮上轻轻划着,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在描摹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凑过去,发现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们”。
      “等高中毕业。”林乐安的声音在夜里微微发颤,那声音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又有对现实的无奈,“我们离开这里。”
      周福阳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微凉的树干上。他仿佛听见树里传来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声像是无数个被世界亏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后来的事,他们谁也没料到。黄海发现了离婚协议书,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把母亲打得住进了医院。
      林乐安的继母拿着伪造的“证据”,说他想放火烧房子,父亲不分青红皂白,把他锁在阁楼里,准备送他去偏远的寄宿学校。
      周福阳心急如焚,翻出母亲藏的钱,紧紧地攥在手里,跑到樟树林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樟树林里,染成一片金黄,林乐安终于来了。
      他的手腕上带着一圈明显的红痕,脸上还有清晰的指印,那一道道痕迹仿佛是他所遭受苦难的证明。
      “我偷跑出来的。”林乐安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那是一颗用红绳串着的乳牙,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光泽,“我妈的,她留着给我做纪念。”
      周福阳赶紧把钱塞给他,焦急地说:“去火车站,我知道路。”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没能跑成。黄海带着一群人堵在巷口,那一张张凶狠的脸让人不寒而栗。林乐安的父亲开车追过来,汽车的喇叭声刺耳得像警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混乱中,周福阳被黄海拽着头发往墙上撞,他的头皮一阵剧痛,眼前金星直冒。
      他看见林乐安被父亲按在地上,那个男人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背上,一下比一下重。
      “别打他!”周福阳嘶吼着,愤怒和心疼充斥着他的内心,一口咬在黄海胳膊上。
      林乐安突然笑起来,那笑容扭曲而又悲伤,笑得眼泪直流。他看着周福阳,嘴唇动了动,周福阳看懂了,他在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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