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角落的拥抱》番薯小土敦

18、樟树下的告别

　　周福阳收到林乐安短信时，正蹲在母亲房间的角落里，帮母亲仔细地收拾着去南方的行李。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背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全神贯注地将一件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那略显陈旧的行李箱中，动作轻柔而认真。
　　这时，放在一旁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轻微的提示音。他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看向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简洁而又带着一丝莫名意味的字：“最后见一面吧，在老地方。”
　　看到这条短信，周福阳的手微微一颤，心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简单地跟母亲说了一声，便匆匆出了门。
　　他赶到樟树林时，夕阳正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把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那色彩浓烈而又鲜艳，仿佛是被火点燃了一般，从天际一直蔓延到了远方的地平线。
　　整个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绘满了各种形状的云霞，有的像奔腾的骏马，有的像盛开的花朵，美不胜收。
　　林乐安静静地坐在最粗的那棵树下，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像是一幅静止的剪影。他的手里捏着两张游乐园门票，那门票因为存放的时间太久，边缘已经卷了毛边，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沧桑。
　　那是他们中考前就满心欢喜地买好的，当时两个人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想着等考试结束后，一定要一起去游乐园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然而，世事总是充满了变数，一直到现在，都没机会用。
　　“你要走了？”林乐安微微抬头，用那清澈而又带着些许忧伤的眼睛看着他，眼角的泪痣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就像一颗闪烁的星星。
　　周福阳微微点点头，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我妈找了新工作，在那边的养老院，包吃住。”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挺好的。”林乐安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牵强。
　　他缓缓地把一张门票递过来，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个给你，留着吧。”门票上的旋转木马案已经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颜色变得黯淡无光，像蒙了层灰，就像他们曾经美好的梦想，在现实的打磨下，渐渐失去了光彩。
　　周福阳伸出手，轻轻地接过来。当他的指尖触到林乐安的手时，两人像触电似的迅速缩回。
　　那一刻，空气突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轻柔而又连绵不绝，像是在替他们诉说着那些难以言表的心事。
　　“我爸让我去英国。”林乐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在那里能找到答案。“跟他新认识的那个女人一起，说是去留学。”
　　周福阳的心猛地一沉，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突然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底。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中，一阵剧痛袭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艰难地问道：“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林乐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仿佛想要从那树皮中挖出一些希望来。“他说……离得远了，就不会再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周福阳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过去。他想起那些在樟树林里分着吃馒头的下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两人坐在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那简单而又美味的馒头，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树林里。
　　他想起月光下两人交握的手，那双手温暖而又坚定，仿佛能给予彼此无尽的力量。他想起被黄海踩碎的录音笔，那清脆的破碎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是他们曾经努力想要留住证据的见证。他想起被继母篡改的试卷，那满是红叉的试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痛了他的心。
　　那些日子像一场又疼又暖的梦，曾经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美好，而现在，却要醒了。
　　“我……”周福阳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会想你”，比如“记得联系”。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变成了一阵哽咽。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林乐安突然站起来，轻轻地抱了抱他。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那味道清新而又熟悉，让周福阳的鼻子一阵发酸。“周福阳，”他的声音埋在周福阳的颈窝，有点发闷，带着一丝哭腔，“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能一起逃出去，像两只自由的鸟。”
　　“嗯。”周福阳的眼眶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是我没抓住你。”
　　“不是你的错。”林乐安松开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颗橘子糖，那糖纸已经有些褶皱，但还是他们以前常吃的那种。
　　他把糖递到周福阳的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拿着，路上吃。”
　　周福阳接过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糖纸。他缓缓地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腥味在舌尖散开，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和第一次在樟树林里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看着林乐安的眼睛，那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突然明白有些喜欢，就像这颗糖，再甜也会化掉，终究是留不住的。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林乐安的声音在抖，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别再让人欺负了。”
　　“你也是。”周福阳攥着那张褪色的门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舍和留恋。“记得……看看旋转木马的灯。”
　　林乐安点点头，转身往树林外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周福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就像一滴墨融进了橘红色的天空，再也找不到痕迹。
　　手里的橘子糖慢慢化完了，甜味散尽后，剩下满口的涩。
　　那种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周福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林乐安送他的那片樟树叶，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那片树叶就像他们之间的回忆，虽然已经被岁月打磨，但依然留存在他的心中。
　　风吹过樟树林，沙沙作响，那声音仿佛是无数人的低语，又像是谁在低声说再见。他知道，这片树林里藏着的秘密，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从此只能埋在土里，陪着年轮一起生长，再也不会开花结果了。
　　第二天，周福阳跟着母亲上了南下的火车。车开时，他从窗户里往外看，铁轨延伸向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口袋里的门票被他攥得发皱，旋转木马上的彩灯，终究没能一起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