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角落的拥抱》番薯小土敦

12、樟树下的约定

　　周福阳带着母亲暂时住在外婆家。老式居民楼，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老人家豁开的牙床。
　　但这里比以前时豕安静得多，没有啤酒瓶倒地的脆响，没有黄海的骂声，只有外婆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剧声。
　　母亲找了份清洁工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却有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盛着阳光。
　　黄海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后没敢再来找事，只是周明轩托隔壁的小孩带了句话，说“恨死他了”，那小孩转述时，还学着周明轩的样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在樟树林里等了林乐安三天。第一天，树洞里的矿泉水瓶空了;第二天，他带的馒头硬了;第三天，太阳快落山时，林乐安终于来了，低着头从树林深处走出来，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条拖在地上的尾巴。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眼尾的泪痣被泪水浸得发亮。
　　“怎么了?”周福阳递给他一瓶新的矿泉水，瓶盖没拧太紧，是特意留的。
　　林乐安没接，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寒风里的树叶。“我爸……他不相信我。”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把继母篡改试卷、录音被发现的事都告诉他了，他说我心思歹毒，故意陷害弟弟和阿姨。
　　他说...他说后悔生了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福阳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外套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衣粉香。
　　夕阳透过树叶照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我妈以前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周福阳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树皮，“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忍到最后，只会把自己憋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他偷偷复印的黄海家暴的报警记录，纸边有点卷，“我打算把这些寄给妇联，还有黄海以前赌博欠账的证据。我妈说，这次要彻底跟他了断，哪怕净身出户。”
　　林乐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些，像被风吹灭又重新点燃的烛火:“真的能行吗?“
　　“不知道。”周福阳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总得试试。
　　就像你，不能让你爸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想了想，伸手拍了拍林乐安的后背，动作有点笨拙，“要不，我们去找老师?或者找教育局?总会有人管的。实在不行，我们就去电视台，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林乐安看着他，突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像雨后的天空挂着彩虹。“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像是汲取着上面的温度。
　　那天他们在樟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们规划着要做的事，周福阳要帮母亲收集黄海的罪证，办理离婚手续;林乐安要找到继母篡改成绩的更多证据，比如找同学作证，去教育局申请复查试卷，让父亲看清真相。他们还约定，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好好准备中考，考上同一所高中，最好是市重点，离这里越远越好。
　　“等我们离开了这个地方，”林乐安看着远处的夕阳，光线把他的侧脸勾勒出层金边，“就再也不回来了。”
　　“嗯。”周福阳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到时候找个有阳光的房子，不用太大，能住下我妈，还有……我们。”他说“我们”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像怕被风吹走。
　　风吹过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夕阳正慢慢沉下去，而另一颗星星，已经在东边的天空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