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角落的拥抱》番薯小土敦

10、录音带的痕迹

　　周福阳小心翼翼地把那支小小的录音笔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旧鞋盒里。那鞋盒已经破旧不堪，盒面上的颜色早已黯淡，边角也磨损得毛毛糙糙。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就会被人发现。那里面装着他偷偷录下的十六段音频，每一段音频都像是一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有黄海酒后打骂母亲时那声嘶力竭的嘶吼，那声音仿佛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暴虐与凶狠。
　　每一声咒骂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在母亲脆弱的心上。有周明轩抢他东西时那嚣张跋扈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得意和不讲道理，仿佛整个世界都该顺着他的心意。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那哭声细微而又悲切，像是深夜里孤独的呜咽，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和无奈。
　　他原本心里暗暗盘算着，等攒够了足够的证据，就去报警，让警察把这个恶魔一样的黄海抓走，结束这噩梦般的生活。
　　可命运却总是那么残酷，那天，黄海像一头嗅觉灵敏的野兽，发现了他藏在床板下的报警电话纸条。那一刻，黄海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他二话不说，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母亲身上。
　　周福阳看着母亲被打得蜷缩在地上，那一刻，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光有证据是远远不够的，他得带着母亲逃出去，逃离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家。
　　变故毫无征兆地发生在一个雨夜。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在用力拍打着。
　　黄海又喝醉了，他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像个失控的疯子。他一把拽住母亲的头发，使劲地往墙上撞，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生不出带把的赔钱货！”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周福阳听到动静，心急如焚地冲进去，他毫不犹豫地抱住黄海的腰，试图阻止他的暴行。
　　可黄海力气太大了，他反手一甩，就像甩一只小鸡一样把周福阳甩到了暖气片上。周福阳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暖气片上，顿时鲜血直流，一个血口子触目惊心。他眼前一阵发黑，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看见母亲嘴角的血混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那凄惨的模样让他心如刀绞。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拼尽全力从鞋盒里翻出录音笔，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等我把这娘们的钱骗到手，就把她和那小杂种赶出去……”是黄海前几天跟狐朋狗友打电话的声音，那声音醉醺醺的，却字字清晰，仿佛一记重锤，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黄海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接着迅速被愤怒所取代。母亲也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忘了去擦。周明轩吓得脸色惨白，像只受惊的小老鼠，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你他妈敢录音？”黄海怒不可遏，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把抢过录音笔，狠狠砸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塑料壳裂开了，电池“咕噜咕噜”地滚到周福阳脚边。
　　“不是的……我只是想……”周福阳心急如焚，他想告诉黄海，他只是想救母亲，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黄海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掐住脖子按在墙上。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就在这时，他看见母亲突然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她颤抖着双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闭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黄海背上。
　　“你敢打我？”黄海恼羞成怒，他松开周福阳，转身恶狠狠地去抓母亲。周福阳见状，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他嘶吼着让母亲快跑。
　　母亲愣了几秒，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突然，她像疯了似的拉开门冲出去，楼道里传来她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就像鼓点一样，敲在周福阳的心上。
　　黄海用力挣脱开周福阳，一脚踹在他身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追出去。周福阳疼得差点昏过去，但他咬着牙爬起来，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藏在袖子里，也跟着冲了出去。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生疼。母亲的身影在巷口一闪，黄海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
　　周福阳跑到巷口时，看见母亲摔倒在积水里，那积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黄海正抬脚要踹——他想都没想，像一头勇猛的小狮子，冲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一脚。
　　剧痛从脊梁骨炸开，就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在背上，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但他死死抱着黄海的腿不放。
　　母亲爬起来，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她抓起路边的砖头，闭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黄海“嗷”一声倒在地上，额头淌出血来，那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蔓延开来。
　　母亲拉着周福阳的手就跑，雨水混着他后脑勺的血往下流，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的路，他们跑过三条街，每一步都充满了恐惧和希望。
　　直到看见派出所的灯牌，那昏黄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母亲腿一软，瘫在地上，她紧紧抱着周福阳，哭出声来：“阳阳，妈对不起你……妈带你走，现在就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派出所录了口供。黄海因为醉酒闹事和家暴被拘留，母亲坐在椅子上，紧紧握着周福阳的手，她的手心里满是汗水。这一次，她第一次没有说“忍忍就好”，只是反复说：“我们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
　　周福阳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就像他心里的泪水。
　　他的后背还在疼，那种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但他的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录音笔的碎片早就丢了，但那些声音却像刻在了骨头里，时刻提醒他，有些裂痕，是藏不住的，只能打碎了重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