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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严望亭 ...

  •   严望亭是2012年的8月14日到达许山城的,他带着一个空空的行李箱,和从家里离开时穿的最后一身Givenchy的衣服,坐着8月13日凌晨四点的火车,从海到山,从南到北,它跨越了1000多公里,他花光了这一辈子所有的勇气。
      严望亭是逃来这里的,如果是十年前,你对那个时候的严望亭说,在未来某一天你会拼尽所有的力气离开江中城,他肯定会笑着告诉你,“怎么可能,我很喜欢江中”。
      是啊,明明那个时候他很喜欢江中,他喜欢那靠海的城市,喜欢那带着咸涩味的海风,喜欢那每年七月末的烟火,喜欢那新年的钟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地方产生出了逃离的心情。哦,对,是某一天,他伴着落日的余晖跑回家时,听到的母亲的哭声,是父亲离开时遥不可及的背影,是一天早晨死去的橘猫……
      后来,母亲带着他嫁给了一个男人,他又拥有了一个家,一个不存在的家。严望亭本以为他还可以幸福,可是后来他明白了,他所有的幸福与快乐,在那年夏天父亲离开之时,都悄然逝去了。
      在那天,严望亭发现家里后院的茉莉花没有像往年那样盛开,像是在祭奠着那年没有来得及到来的夏天,也像是在祭奠七岁那年的自己。
      2012年8月13日
      17岁生日,他独自一人点燃了生日蜡烛,荧荧烟火绽放于黑夜,严望亭看着那只蜡烛,在午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 ,祝自己生日快乐。
      吃完最后一口生日蛋糕,他从口袋里翻出来那张368元的火车票,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走了。
      他没有给这个家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像最初来到这里时一样,两手空空,如今九年过去了,他再次离开这里的时候,依然是两手空空。
      坐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他没有看任何一眼那晚的江中,似乎是害怕,似乎是难过,也似乎是留恋,到底是什么呢?大抵都不重要了。
      出租车停留在火车站门口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距离火车启动还有两个小时,他来的实在早了些。
      付了给老师傅的钱,他便下了车,迈着缓慢的脚步,他悠悠的向那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去,好似没有时间。
      严望亭拖着行李箱,坐在火车站的候客大厅里,看着面前走过零星的几个人,那些人步履匆匆,他想,他们会去往哪里呢?他们是要向东还是要向西呢?严望亭想不出答案,只能把它们归结为生活二字,好像这两个字就容纳了世界的全部。
      匆匆的行人,耀眼的霓虹灯,奔忙的十字路口,很快很快,这里的一切马上就要在他的人生里黯然退场 。很快很快,很快很快。
      “叮—零—零—”,电话铃声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人从口袋里拿出一部老年机。
      是母亲的来电。
      “睡了吗?”背景有些嘈杂,应该是在街市上,毕竟英国这个点现在正好是上午。
      “还没”严望亭答道。
      “又通宵了?”对于儿子这般回答,她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嗯”
      “我和你爸爸在国外这边工作的时间有一些调整,最近都不会回去,你照顾好自己,缺钱了跟我说。”
      “妈”
      “怎么啦?”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呀。”
      他挂断了电话,低着头看着那部手机,他想,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跟他的妈妈通电话了。哈,真可笑,他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存钱买了这部手机,那个时候他想等长大了,就可以联系爸爸了,可是后来他才明白爸爸是真的不要他了,于是这部手机就被遗弃在了柜子深处。
      直到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不知怎的,还是带上了这部手机,好像只要有这部手机在,他还能看见曾经的自己,不管是天真的,还是难过的。
      凌晨的夜总是催人眠的,火车站里刺眼的白光也没能抵挡住少年的的睡意。他坐在椅子上低头浅眠,融入那零星几个人当中,变成了真正意义上一个17岁普普通通的少年。
      彼时的他没有对未来的恐惧,没有对现实的无力,没有对故城的留恋,有的仅仅是安静的睡颜。
      广播的提示音闯入了夜,惊醒了蓝夜的晚星,也唤醒了浅眠的少年。
      他该走了。
      严望亭拉着他的行李箱,随着人流登上了离开江中城的火车。他还是回眸看了一眼江中城,仅仅是一眼。
      ……
      少年与2012年8月13日凌晨3点49分离开江中城,自此,对于他而言他的少年时代彻底结束。
      ……
      2012年11月25日
      许山城内此时吵的不能再吵,主路段高峰期时便是连半个人头都望不见,到处都是豪车名马,滴滴滴的响个没完好似在炫耀自己的高高在上。
      红灯一共85秒,绿灯一共25秒,辆辆过了上百万的车子此时一走一停,没事还要不耐烦的按两下喇叭以此来催促前面沉迷手机的男人和女人们。
      “滴——滴——”
      “前面怎么不走啊,有毛病啊,心脏病猝死了”SUV跑车里的男人不耐烦的朝车窗外望去,嘴里还嚼着四五十一罐的德国进口薄荷糖。
      车里开着暖气,坐在后座的女人穿着酒红色的露肩长裙,拿着Dior新出的口红抹着艳丽如火般的唇。她听到男人说的话不禁停住了抹唇的动作,随即启唇说:“你积一点口德吧,大少爷”
      男人听到女人的话并未生气,只是将原先停留在前面车子上的视线转移到了后座的女人身上。他打量着后座如玫瑰一般惊艳的女人,不禁在心里感叹到自己眼光的独到。
      “得嘞,全听宝贝的,快,让我亲一个”,说着男人的胳膊向后伸去,女人看着他的手做了一个向后撤的动作,挑着浓烈色彩的媚眼向男人抛了一个。
      “别,一会还要见人,脸上有粉,等晚上的时候让你再快活”
      “行嘞,那晚上可要好好补偿我,”
      男人握着女人的手,轻轻把玩着艳丽的指甲,好似什么宝物般怎么把玩都不够。他玩的入迷,就连前面的车子开出了三米远都没注意。
      “噔,噔,噔”车窗被敲了三声,男人回过了神,手中如玉般的手霎时被抽回,并示意他车窗外的不速之客。
      窗外有一个黄毛,敲着窗户对他说:“你好,你挡路了”
      男人摁下价值不菲的车窗,极为不屑的瞥了一眼窗外裹着深蓝色棉大衣,梳着一撮黄毛的小子,他并未回那小子的话,只是油门一踩补上了前面剩余的路,留给那黄毛小子的仅仅是一道难闻的汽车尾气。
      那黄毛裹紧身上的棉大衣,看着那辆自己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的车屁股登时想给上两脚,但是理智战胜了感性,为了不让自己负债几十万,他还是悻悻收回了想法,“真TM没素质”。
      拖着厚重的大衣,黄毛走回了身后面包车的副驾驶上,对着主驾驶的青年一顿输出,把那对万恶的上流阶级的怨气如漏气的气球一般给泄了出去。
      “真TMSB,这年头有钱人都脑子有病……”
      青年并未理会黄毛,只是认真开着车,好似身边的人不存在。黄毛骂了不知有多久,身边的青年终于开了口。
      “所以我说下次别在这个时间走主路段,你偏不听,那群人本来就不是善茬儿”
      “行行,下次听何哥的”
      黄毛应着主驾驶的青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正打算拿出打火机点燃,身边的青年瞪他一眼,他霎时怂了,把即将从口袋里拿出的打火机给扔回了口袋。
      “行行,我不吸,我不吸,哥,你别瞪我,我怂。”
      青年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反应,“你要吸就把头伸外面吸,否则我不介意把你给踹下去”,青年说着把原先紧闭的车窗打开。
      黄毛听着浑身一哆嗦,“别,哥,我错了,我一会下车吸”。
      眼瞅这情况吸烟是没了戏,黄毛无聊,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游戏机,正准备打开古早的俄罗斯方块时,面包车突然提了速。
      “卧槽……”
      黄毛前倾的一个大动作,差点把游戏机磕在头上,正准备骂人时,一抬头才发现车子马上就要过十字路口了。
      “刚才不是离红绿灯还有老远的吗,这么快!?”
      主驾驶的青年听到他的话,不禁觉得无语“你也不看看你骂了多久”。
      绿灯最后的两秒,青年提速赶上了。过了最难熬的十字路口,青年驾驶着面包车脱离了车流,拐进了南华路的路口。
      南华路在许山城的市中心,但其景象与对面的新区则是毫不相干,它本身是被遗忘的。被遗忘在了这个城市的繁荣与喧哗中。
      十几二十年前盖的房子昔日墙皮早已脱落,黑压压的电线顽固的缠着常青树的枝干,不知何时立在此的垃圾桶已经锈迹斑斑。南华路,人们早就不记得南华路了,或许老一辈的人还知道这条路曾经的喧嚣,而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去了路对面的新区,南华路留不住他们,真的留不住他们。
      南华路对面的新区一天二十四时是一片的灯火通明,红男绿女穿着名牌畅游于金贵奢华的商业街上,举手抬足便是南华路的人一年的收入。新区和南华路是这个城市的分界线,上流与底层,享受与生存,往往一条街便能分割个明明白白。而在许山城你混的怎么样便看一年里你的车头拐入新区的多还是南华路的多。
      面包车已经不知道是今年第多少次拐进南华路了,本来应该和上周一样今天来到南华路的批发市场进货,但是因为今天黄毛的心血来潮,临时走主路段的决定使他们晚到了半个小时,本来等在店门口的老板娘早已不见了踪影。
      何染把面包车停在一棵槐树下,深秋十一月的天气,茂密的绿叶早已没了踪影,使这棵树的暮态暴露在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几枝难看的树干实在算不上讨喜,但不知为什么和南华路的其他树比起来,这棵树竟然还是好看的,可能是其本身时间的意义吧,也可能是因为它绚烂又有价值的过去,让人们为它加上一层滤镜,一层关于自己的滤镜。
      青年抬头望着这棵槐树,他蛮喜欢这棵槐树的,所以他希望槐树能一直在这里,就像他一直留在许山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一直留在许山的原因,就像没人知道他曾经廉价又可笑的梦想一样。
      他16岁时刚来许山的时候槐树就在这里,如今好几年过去了,少年变成了青年,槐树依然还在这里。他看着那棵槐树思绪颇多,但是显然此时身边没有人愿意理会他的思绪,就像此时身边的黄毛只关注手里的烟有没有燃尽一样。
      “你得肺癌了我可没钱给你治病”,青年看着树底下的黄毛不仅露出惋惜的神色,好像黄毛此时已经躺在了ICU。
      “没事,哥,我要是得了肺癌,我都直接去跳楼了,说不定还能赔个十几万,到时候你就发达了,”黄毛笑着对何染说。
      何染白他一眼,“别,我嫌晦气”。
      黄毛指间夹着烟摆摆手,正打算接话茬时,头上不知被谁来了一巴掌。
      “谁?!谁敢打老子?”
      “你说谁?”女人揪着黄毛的耳朵,一把给捞到店里面。
      何染一早便看见了张姨,只不过他看林姨今天的干劲,于是便没有提醒黄毛林姨出手的那一巴掌。
      “林姨,诶诶,别揪我耳朵,疼,疼……”
      女人虽说已经四十来岁,但是身体依然强健,年轻的时候身材保持的很好,为了保持这份身材,女人平时便也有着锻炼的习惯,使她的身段便是比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也要好看上几分。
      杂牌的香水在女人身上并不显得廉价,反而多出了几分年纪的魅力,年轻的时候就是风情万种,现在依然风情摇曳,让她依然是南华路男同胞们的向往。
      “林寂,老娘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让你吸烟,你把老娘的话当耳旁风,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女人举着巴掌往林寂身上就是两巴掌。
      何染看着女人打得正起劲,没有不识趣的往前面凑,只是拿着账目站在一旁核对今日要取的货。
      “林姨,货都在这了吗?”
      女人打林寂打的没了劲,坐在椅子上缓口气,这才想起来今天他们两个来这里的目的。
      “小何,都在这儿了,要不你再核对核对?”女人一边说,一边束起过肩的蓬松卷发。
      “林姨,你的劲怎么还是这么大,”林寂揉着被揪疼的耳朵抱怨到。
      “让你长长记性,”林姨拿着账单往货架后走去,打算清点一下货,就这还不忘分心怼着这个未满十八的小伙子。
      “你不也吸吗?还说我……”林寂特别没眼色的继续逆着林姨的话茬说,就好像忘了刚才被打的像狗一样的人是谁。
      何染听出来林寂没眼色的话头,为了不让战争继续下去,他动用了物理加精神攻击,一记眼刀递了过去,让林寂闭了嘴。
      “什么,林寂你说什么呢?”女人站在货架后,看着上午刚到的旺仔牛奶,正在合计着今天要来取走的件数,突然听见林寂的小声喳喳,按这小子的耐性,肯定不是好话。
      “噢,没事,林姨,他在帮我点货,”何染笑着对女人说着。
      女人看着这个深的自己欢喜的青年出来说话,没有再找林寂的事,但是还是免不了说几句。
      “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像你哥学学,看看你哥,再看看你,你这以后是要讨不到媳妇的……”
      三四十岁的女人免不了啰嗦的毛病,可能是没有家庭的缘故,也可能是她看着面前的两人长大的缘故,女人把她的啰嗦劲全都放在了面前的青年和少年身上。
      林寂向何染投向求助的目光,在这里只有他哥能帮他。何染继续清点着面前的货好像没看见一样,直到林寂向他抛出晚上请他吃饭的嘴型,何染终于打算帮帮忙。
      “林姨,货都齐了,都搬走了”
      “诶,好,你等等,我给你拿个东西,”女人转身向房间里面走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大袋子。
      “把这个带上,这是两件棉衣,今年天冷穿上暖和,”她没有给小伙子们还话的余地,便把棉衣塞进了林寂的手里。
      “林姨,我们……”,何染看向林寂并摆摆头示意他,“谢谢林姨,那我们先走了。”
      青年和少年搬着货,大包小包的走出了店门口,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他们终于全部把货放到面包车上,件件排列整齐的箱子上放着一包棉衣。
      等两人都落了座,林寂看着那包棉衣,问何染为什么不让他再说了,何染只是笑一笑并未答他的话,那时林寂不明白,后来许多年以后他再想起来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何染那时的缄默不言。
      “或许是那年秋天太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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