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骗录》竹暮云醉

4、一梦南诏 柔声哄，轻

　　解道锦回到雨花湖时，苏临云已经醒了，正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扶额，垂着头不知道干什么。
　　“临云？”
　　“……师尊。”
　　解道锦发觉不对捻起一撮香灰，凑近鼻子一闻，也没人下药。
　　是安神香点多了？应该不是，安神香都是用些常见的香料做成，这点剂量别说魔族，就算是三岁小孩吸了也不会有问题。
　　解道锦微微附身，他眼睛生的极美，安静下来时，看谁都带着点怜悯又透着几分灵动。
　　这怜悯是众生的怜悯，不像是会为谁停留。
　　他两指挑起苏临云的下巴，苏临云脱力般歪过头，他颈线流畅白皙、不屈不饶当真好看。如此一瞧，解道锦倒像是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抬头。”
　　解道锦见苏临云没有动作，便捧起他额头贴在脸上试温度。苏临云一颤，眼眶泛红一片湿润，当真是……可怜至极。

　　双鬓长出了些鳞甲，整体呈现出一种具有光泽的乌黑。边缘是一种荧光般的红犹如火山灰下的赤红滚烫的岩浆。
　　解道锦指尖点过细鳞，柔软的指腹按在头顶，果然有两个凸起。
　　这可麻烦了，若是这角真的长了出来，他很快就会被魔族发现。解道锦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再扒开眼皮一瞧，血丝淡了不少。

　　“祈宿、临云还清醒吗？”
　　“师尊、我疼……”
　　解道锦往那角上吹了吹，“乖，待会就不疼了。”
　　解道锦掏出几颗黑炭，像是什么果核烧成的。他生起一碗果碳，待到火炭一吹就落下一层灰色的皮，通体发红，又拿起削竹子用的小刀，握在手心。几滴殷红的血落在瓷碗中，在酒中晕染开来。

　　他的手在抖，根本拉不紧绷带，血迹从中渗出。也顾不得那么多，解道锦拿着镊子将烧透的果核炭放入血中。
　　“呲——！噼——！啪！啪！啪啪啪……”
　　那酒直冒白气，水泡炸开贱出几滴落在解道锦手背上，碗中的炭由红变黑。沸泡逐渐小了下去，碗沿浮起些炭渣。

　　解道锦的血里的上古神草——云耳。
　　解道锦在娘胎里养的太胖。他娘亲把他生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憋得没了气儿。下葬时庄合说死马当活马医就在他身上种了云耳，没想到还真的救活了。后来怕他又出个什么好歹，庄合便将他收养在身边，守了五年药炉。
　　庄合曾说，他的血可以治世间百病。甚至可以练长生不老药，杀人无形，因此才将他带到宗门中教导，不想他走了歪路。
　　直到五岁那年，解道锦烤了太池里某个长老养的玄龟，便被那长老连哄带骗送回了南诏解氏。
　　刚开始他总是责备自己贪玩儿，如果不是贪玩就不会被师兄送回来。但后来他逐渐接受了新的家人，也有了新的朋友。人长大了，也看开了。

　　酒味已经蒸发不少。解道锦拿着镊子将木炭夹出来，将只剩不到一半的酒往苏临云口中送。
　　哪知苏临云闻见血味，瞬间抓住解道锦的手，发疯般撕扯白绸，一口咬住那寸单薄的皮肤。
　　犬牙刺破皮肉，妖冶的血迹顺着藕白手臂往下流。
　　“嘶……轻点。”
　　苏临云早失了神智，哪能听他的？
　　任凭酒水洒落于衣襟，酒碗落在地上，堪堪口，又扑到解道锦怀中环住他精瘦的腰，乘人不备便一口咬上颈侧。
　　发冠一颠，青丝半散。
　　解道锦早已自顾不暇不能正坐，顾不得这混乱残破的局面。
　　只得任由失控的苏临云半趴在他身上咬着一寸皮肉磨吮，予取予求。甚至腾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背，安抚着。
　　从前苏临云只用了他两滴血，这次却像是要把他生生榨干一般。解道锦实在遭不住他没有底线的索取，等到合适的时候便在他颈侧劈下。

　　颤颤巍巍捻起五朵梨花，将血抹在花瓣上放在手心一吹，梨花落在地上的一刻幻化成了五位穿着白衣，头戴梨花发簪的曼妙少女。其中一人接过解道锦手中的药瓶。
　　“每半个时辰喂一颗。”那幻化出的少女不会说话，只是歪着头笑了笑。解道锦仅剩的力气开启了法阵，将雨花湖封锁起来。做完这些，他便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这一睡，他只觉得浮浮沉沉梦见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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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殿凡几，清池绕楼，月桥卧波。
　　廊亭中侍女端着华美的瓷盘，盘中皆珍馐。
　　胖长老道：“云泽，你在这等我，”
　　解道锦抓着刚买的竹蜻蜓，道：“长老你去哪里？”
　　“……给你买拨浪鼓。”
　　解道锦乖巧地点头：“我可以玩竹蜻蜓吗？”
　　胖长老良心受到了一点谴责，但想到自己的玄龟被这小子烤了就越发心痛，还是把这孩子送回解氏的好。
　　解道锦将竹竿放在手心里一搓，那片翅膀飞速旋转着，冲到天上。胖长老在他头上揉了两把。
　　“长老早点回来。”
　　那张笑圆脸，像是偷吃了包子，鼓鼓囊囊，白白净净像是能掐出水来。
　　“……好”

　　解道锦察觉到了不对劲，向前追了几步。“长老要去哪里？我想一起去。”
　　“你跟着去一撒娇，买的可不止是拨浪鼓了。”
　　“那长老早点回来。”
　　胖长老出了门，解道锦从草丛中捡起那杆竹蜻蜓。抬眼便撞上了一对温柔如水的眸子，解道锦的眼睛随她，很漂亮。
　　那夫人耳垂上挂着花丝耳坠，中间镶嵌的是两颗圆润珍珠。岁月待他不薄，在她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那女子正是解道锦的母亲庄千乐。
　　庄千乐半蹲下身子，道：“你阿爹等会就带着你姐姐回来，娘亲先带你去换个衣服？”
　　解道锦：“可是胖长老去买糖葫芦了。他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庄千乐温声道：“那娘亲留个人在这里等他，可以吗？”
　　解道锦点点头：“那长老回来你一定要告诉我。”
　　庄千乐道：“饿么？我带你去吃糕点。”
　　解道锦道：“好。”
　　小孩子总是很好哄的，解道锦亦然。绵软的马蹄糕送进嘴里，像是花粉般的口感，又带着坚果烘烤的香味。
　　庄千乐忽然拍拍解道锦，“看，那边。”

　　解道锦抬头望去，那男子胡子剃得干净瞧着也年轻，白衣上的暗纹绣的是解氏双鱼八卦图，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男子手里牵着的女孩还不到他的腰，她走的端正，头戴的步摇只有小幅度的摆动。手交于腹前，隐隐可见那宽袖下的镂空花丝手镯。和庄千乐耳朵上戴着的款式很相似。

　　解书礼俯身行礼，道：“娘。”
　　侍女见她，脸上一片欣慰，看得出这是她一手调教出的孩子。
　　端庄、雅量、方正。
　　解道锦第一次回解氏，不知如何应对这场面，有些拘束，放下手中马蹄糕搓搓手。
　　解书礼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胖手，冲他微微一笑，塞了两颗给他。
　　一颗牛轧糖、一颗梨膏糖。
　　他的手很小，两颗糖便填满了。等到手长大时，抓的便不再是两颗糖，而是解氏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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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几年，他娘在一个雪夜突发恶疾去世，父亲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那日，奶奶在凉雨亭拉着他和解书礼的手，没有眼泪，只有整夜的嘱托，一早醒来人就去了。
　　解道锦十四岁，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他虽年少有为，实力不凡却也着实轻狂，解书礼怕他犯错便每天跟着听事，生怕他招惹人。
　　而比解书礼更怕他惹是生非的则是上官飞燕，连如厕都忍不住跟着 像是怕他把茅房炸了。

　　那些长老在他爹没死时候，不敢说她一句不好，宗主夫妇一死瞧着解道锦年纪尚小心智不成熟，便想着把解道锦做成一个傀儡，那里容得下解书礼搅了这桌饕餮盛宴？
　　明面上是说解书礼女孩子家家，能当什么宗主，迟早要嫁出去，到时候解氏一族就成了别人家的了。
　　左一句为解氏好，右一句愿为解氏豁出性命，暗地里坏水比谁都多。要知道解书礼未及笄便跟着宗主处理宗门事物，手段了得，若是她做了宗主，那些长老还怎么捞油水？

　　直到一次，族内一长老打着解书礼专制的名号叛变，没想到还真的建起了一支小宗派。
　　解道锦还没来得及解决，解书礼便拔了花簪子，留下一封书信：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此事不平，必多生乱，吾心不悦。
　　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十日便归，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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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迹清秀，与其行径大有不同。
　　解书礼对镜梳妆，默默退了头上的牡丹簪花。
　　一人一马，抄起红缨枪便杀到宴城！将那长老“切磋”得连爹妈都不认识，还革了他长老头衔，逐出南诏解氏！
　　传闻那长老在擂台上几欲喊停都被打断，四肢并用爬向擂台边缘，都被解书礼拖了回去，最后连话都说不明白，最后还是执行长老见实在看不过眼才敲钟停战。
　　末了解书礼放言：“世间之大，容得下人人争艳而非争斗，不论男女都可顶上半边天。是男女，而不是只有女子或者男子。”

　　宗族里边没有那个长老是吃白食的，解书礼这么做无异于杀鸡儆猴。此后，宗里便没有谁敢说她如何如何。
　　再后来秦氏故意挑衅解氏，想在仙门百家中立威。解道锦早就看秦氏恶行不顺眼，早早联合其他三大家族想对付秦氏。碰巧当时喝了酒，正在兴头便上楼提了句歌词讽刺：

　　无人不识秦水蛭，无人不恐血药池。
　　一滴血来一两金，一命买来不值钱。

　　这词乍一听，不觉如何。念多了就觉朗朗上口，解道锦本来也是写着自己玩，不想被街上小孩传开了。
　　这歌词也恰巧也戳中了秦氏的痛处，秦宗主早就想吞并南诏，正好找了这借口要灭了解氏满门，杀一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