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骗录》竹暮云醉

12、烫手山芋 上官飞燕牌

　　是夜晚解道锦躺在两百年都不曾沾的床上，刚开始躺得跟条死鱼一般平整，以至于半夜醒来还以为是从树干掉下去了猛然惊起。
　　月霜透过窗棂铺散了一地，四寂无声。解道锦坐起身来伸手挑开帷幕一角，只觉房内的一切都被定格住。
　　苏临云听见动静，点了蜡烛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
　　昏黄的烛光在门面的丝绵纸上，印出少年的轮廓，一手执灯，一手拢在灯芯旁怕被吹灭。
　　“师尊？”
　　解道锦抹了把脸有些郁闷，声音却是平和道：“没事就是做噩梦了，你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师尊若是有事可以唤我，我就在隔壁。”
　　“嗯，好。”躺回床上，解道锦却是横竖睡不着了，索性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翻看着，静静坐着等天亮。突然又想到什么，取出张纸来用镇尺一展。
　　毛笔沾饱了墨水，落笔成字。
　　一排灰鸽在房外，不时发出咕咕声往同伴的方向靠拢取暖，乖巧得很。
　　“师尊。”
　　解道锦望向镂空的木门。不知不觉，东边早已翻起鱼肚白。屋子里还不是特别亮，故此解道锦并没有将灯吹灭。只是将毛笔放到笔架上。
　　“进来。”
　　闻言，苏临云将端着的脸盆放好，又从门外端来一碗粥。解道锦洗完脸，望着桌上的木碗、木勺、木托盘。木雕没有任何修饰，线条圆润看着就知道用砂纸打磨了好多次。看着都顺眼。
　　“你雕的？”
　　“不是，是托人买的。”
　　忽然又不是那么顺眼了。苏临云小时候雕过一只兔子给他，不是特别好看但解道锦就是喜欢。
　　解道锦点点头，“我们先去问问庄合，乌坨山附近有没有委托。我们也可以省去一笔开销。”
　　“乌坨山？”
　　“上次那个鬼新娘还记得吗？她就是乌坨山的，我总觉得有些蹊跷，睡不踏实想去看看。”
　　“记得的，长老说是已经送去投胎了。”
　　“冥婚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我昨天翻阅了些资料，又问了庄合乌坨山有没有案件。赶巧乌坨山旁边的白皖城就有。”
　　苏临云将被子叠好，“师尊是觉得两个案件有什么联系？”
　　解道锦道：“不是。我只是想去趟江南，顺便看看那姑娘的父母。东西都准备好了？饿不饿？”
　　“不饿。”
　　解道锦站起身来，“走吧，去龙图阁。”路上，解道锦无意将眸光转向苏临云，恰巧苏临云也将目光投向他。
　　两人都是僵住了，解道锦迅速将头瞥向另一边，心中低估道：“我心虚什么？我还不能看看自家乖徒弟了？”又将头偏过去。苏临云余光瞧见他把脸转过来。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解道锦轻咳一声道：“几个月时间又长高不少。”
　　这孩子当真长得高，初遇时就长到我鼻子这么高，现在快到眼睛了。过几年怕是要比自己还高。苏临云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嗯”了一声。
　　走过一处长梯穿过人群。眼前是鹅卵石修起的阶梯状水池。金殿翠木，远山静空悉数映在池中，远远往不见尽头，刹那间不知水中虚影是实是虚。再往前，池水漫过池周围铺着的鹅卵石，软绸般淌到下一级水池中。池中有些小指大小的红鱼四下游窜，丝毫不惧人。
　　汀步石柱直立水中，露出水面的地方不知踏过多少人，被踩得油光滑亮。水下却长满了水草鱼儿栖息。解道锦想：“回头在那土缸里也放几条红鲤。”
　　苏临云望见十三根十人合抱的巨大石柱矗立在一处汉白玉砌成的广场。每个石柱上都盘着一条金龙，或盘或卧个个栩栩如生，每条金龙都张着嘴，嘴里吐着水，潺潺流入池中。石柱中间是一面巨大的日晷。
　　正上方是一座九层高的楼阁，门前挂着“龙图阁”的牌匾。宫殿顶端萦绕着一股实体化的灵气，站着只黄尾凤凰。从这望去还可以看见回廊上蚂蚁大小的书童。
　　广场上弟子或抱着委托卷轴行色匆匆，或三两聚在一起拿着赏金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庆祝。解道锦走得靠边，因此没多少人注意到他，就算注意到了也不好意思多看。
　　“这么现在才来。”那人招着手正是庄合，见到后面跟着的苏临云眼睛微眯。手上的笔杆子也停住了，旁边站着两位书童，一人端墨，一人捧着卷轴。
　　解道锦挑开话题:“雨卿那里去了？”
　　庄合将卷轴收好道:“祠堂，我处理完这些就去看他。”各大宗门都设有类似龙图阁的机构，可以在划分的地界接委托，当然也可以跨区接委托。宗门越强覆盖的地界越广这种分阁也越广。
　　解道锦调侃:“他犯什么事情了？调戏良家妇女？”
　　庄合无奈一笑：“前几天不是接了庄委托么？是关于城中小孩失踪的，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正和长老会商讨，如果宗门里没办法解决就要去和其他四大宗合作了。”
　　苏临云问:“小孩失踪？”
　　庄合：“对。十七八岁的，对你你们来说不算小孩。雨卿觉得这事情像是有人刻意伪造成是妖怪吃人一类的案件，但是他觉得这次的委托像是人为，或者人、妖勾结。如果你们有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也成。”
　　解道锦问道：“昨天我和你说的委托还在吗？”
　　“乌坨山？我瞧瞧……”庄合取过书童托举着的一卷卷轴，翻找几下。“有的，跟我来。”
　　“这案子是刚刚才上来的，已经死了十三人，都是男子。都是死在一个叫‘万桦楼’的地方。死相极其凄惨，都是开肠破肚，而且……肚子里还被缝了个草娃娃。被发现时，都在水里飘了几天了。怕是那个女子的冤魂做出的事情，看着这手法怕是怨气极重的。应当是个煞。”
　　鬼根据其法力分四等：恶、鬼、煞，神。
　　鬼界本有九位鬼神皆为堕神。解道锦血洗鬼渊，一口气屠了八个，唯一活下来的苍葭据说是懒得掺和，实力又过于强悍才躲过一劫。
　　庄合将卷轴递给解道锦，解道锦草草看了眼便将卷轴传给苏临云看。卷轴上记的是委托事件的大致消息以及借宿的人家，和庄合概括的大差不差。
　　苏临云问:“万桦楼是什么地方？”
　　庄合面不改色道:“青楼。”
　　苏临云就算是养在宗门里，这地方没有去过也肯定在书上看见过。虽然是些正经书籍，但多少也会有注解。解道锦望着苏临云红透的耳尖，不再多问，乐不可支。
　　“这案子我们接了。临云，我们只管案子，不管案子发生在何处，如果你实在抵触你就留下来，等下次。”
　　他倒是比解道锦想象中平静，“去的。”
　　庄合看着苏临云似乎不是很顺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将手覆到龙头上，念出一串咒语。那龙身动了几下，龙口瞬间爆发似的吐出清透的泉水。不一会吐出个卷轴。
　　庄合：“两天前刚疯了一个，最早的是一年前。只是一年前官府认为此案是人为的，故此龙图阁并没有接手案件。直到半个月前人数突增，官府觉得事情不对才上告宗门，你们小心些。”
　　民间的官府管人事，龙图阁管的就是除了人以外的杂事。
　　解道锦心中疑惑，道:“没有其他消息了？”
　　庄合道:“没有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去传音给我。”
　　解道锦嗯了一声，看了眼苏临云道:“借一把铁剑，他没有自己的佩剑。”
　　庄合接过书童递来的一张令牌递给解道锦，“白皖城里有分阁，届时带着这令牌去取就是了。”
　　解道锦：“谢了。”
　　庄合：“上官就在云轩，需要我叫个童子给你带路吗？”
　　“我路上看见他在吃包子顺着路就可以找到。”
　　“行。”
　　解道锦将卷轴和令牌收回袖中，带着苏临云进了一座四层高的小殿。一弟子见春梨君来了，便直接领着他进了上官飞燕休息的房间。刚进门解道锦便将卷轴扔到上官飞燕怀里，找了个位置让苏临云坐下。
　　上官飞燕一手拎起卷轴，由着它展开，只是瞟了眼。便道：“你至少要请我吃两只荷叶鸡。”
　　解道锦：“哈哈哈，成。”别人看委托卷轴都是参透生死，上官却是像看菜单。
　　苏临云道：“我们这么去？要租辆马车吗？”
　　上官道：“太远了，我们准备御剑。等晚些再路上找家店住下，第二天再用乘马车到城中的委托人家里。”
　　解道锦点点头，没有异议。“雨卿的徒弟哪里去了？
　　上官飞燕如实道：“我嫌他们烦话又多，让他们先去城里等我。”
　　苏临云：“……”
　　解道锦：“……”
　　上官飞燕道：“雨卿也嫌弃他们吵，他最近正在忙着弄佛手城的事情，怕他们打起来，又听说我要和你去接委托就把人扔给我了。”
　　解道锦：“……”
　　听着应该是块特别吵的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