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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真有种 重逢 ...

  •   云禅峰,终年清寂。
      水雾笼罩的黛山像是被人捻着毛笔轻轻晕染开一角。一抹灵动的石青色校服隐匿山林远黛之中。细瞧是才知是位春风沐阳般和煦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妖风刮过,苏临云只觉头一昏,眼一黑,脚一滑,整个人都向后栽去。
      一股凉意从心口直漫全身,血夜几乎凝固,盲拽住最近的一枝枯树藤。木藤向后梭动几节,他一脚登着崖壁上,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簌——嚓——!”
      树藤应声而断!
      ……

      枯叶被压碎的声音逐渐钝化、停住。他撑起身子,缓了缓神开始探寻出口,拂手剥垂柳,豁然眼清明。
      此处群山环湖鲜少有路,青苔厚得快有草高,大垛大垛地压在枯木上像是皂角搓出来的泡沫。借着银灰月光再看湖边,竟是有一座石碑。石碑裂了条缝,字槽被风化得不成样子。
      只依稀可辨“雨花”二字,最下面的字偏旁是个三点水。看着眼前的景色,总不可能是江、河、海,只能是“湖”了。

      雨花湖。

      须臾,一盏河灯靠岸停在他面前,那河灯形如红莲,灯芯是一根红烛。透白花瓣上写着些红豆大小的字,像是一种梵文。
      苏临云刚想起身,另一朵河灯也飘了过来,抬眼一瞧。只是一刹的功夫河中已然飘满了河灯。
      湖中古木凭空而现,树根盘错枝叶舒展,花盖如伞犹如云集。花叶中藏匿着盏盏纱灯,树下有一方石桌落满了梨花,桌边有四个圆石墩子。

      树下卧一白玉仙君,抱一歪斜酒壶席地而眠。
      那仙君身段姣好,肩不圆不厚,衣襟松垮轻勾雪颈,肤若脂玉面似桃花,几根细长金镯轻扣左腕,腰间血色衣带系红穗缀美玉。

      是神?
      还是人……

      白玉仙君不知睡了多久,才懒懒撑起身子,看了他好久才缓缓张口:“临云……?”
      那声音定是使了传音术,苏临云没听清,只觉那声音空灵得就像是海中游鲸。
      解道锦头昏脑胀勉强撑起身子,衣襟半敞,见他僵在原地,又喃喃道:“看这呆傻模样怕是真失忆了,我没找你你倒是先找上门来。”
      说罢,懒懒抬手,一指湖面,令千盏河灯汇成一条路,
      “……过来。”

      苏临云踏出一脚竟出奇的稳当,快步走去。“弟子苏祈宿,字临云。今日多有冒犯还请仙君恕罪。”
      那少年少年体态修长劲韧,青衣一袭,玉带束腰。墨发高束随清风柔散,眼眸澄澈,当真一副顶好皮囊。
      解道锦见得欢喜,抬手取下头上歪斜玉冠,顺手将红带缠到冠上,轻抬右腕,一脚踩住树根,招手让苏临云走近些。
      “可还记得我是谁?”许是太久没有说话,那声音有些暗哑,听着倒是亲切。
      苏临云回神,恭恭敬敬道:“弟子冒昧,弟子不识。”

      解道锦抬手将苏临云额间碎发往耳后一捋,直将人吓得僵住,“解云泽,字道锦。人前你就叫我春梨君,切不可称我名讳。”
      苏临云回魂似的后退半步,解道锦手僵在半空惺惺放下,吊儿郎当地笑笑,继续道:“就是那个把桐关秦氏骗到连裤衩子都不剩的解道锦呐~”
      苏临云脱口而出:“解道锦不是早死了?”

      这话不知怎的,惹得解道锦一僵,随后大笑道:“哈哈哈,怕是除了秦氏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那群水蛭,怕是要憋屈死。”
      苏临云不解道:“仙君何出此言?”末了又觉自己多事似的拱手,垂了眸。
      “无妨。”

      解道锦毫不在意,支着下巴道:“他们将我制成药人,取我的血炼药。可不就是吸血的水蛭?外面传我死了多久?”
      “不记得了,五年。”
      “五年啊……”
      想来自己在此处待了这么多年,加上上清宗帮忙封锁消息也难怪所有人都觉得他死了。

      解道锦眸光一转,问道:“你是不是有时候,腹部会长出黑色的鳞片,鳞片上还有些猩红色的裂纹?不碰就痒,碰了就疼。第二天鳞片就会消失,只能靠药浴缓解?”
      “仙君如何知晓?”
      解道锦忽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是你夫君,怎么不知?”
      这话听着半真半假,苏临云欲言又止,又羞又臊,蹙着眉黑了半边脸。
      解道锦这人看着欢喜,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着边际,荒唐至极!

      解道锦拍腿笑道:“骗你的,你当真不记得了?”
      苏临云道:“仙君怕是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你若不信,你左边屁股有,呃……”
      “……”
      他一手松松握拳,食指微屈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这个不是重点。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弟子还有事,仙君还是先放弟子回去罢。”说罢转身要走,估计是觉得解道锦不是什么正经仙君,不知是那个山头跑来的散修吧。

      解道锦一挑眉,道:“这山上布了三百个噬魂阵,不想死就别乱跑。”
      苏临云抚上剑柄,摆出个正儿八经的应战姿态 “你根本不是宗门长老,你到底是谁?”
      解道锦像是哄孩子,“小孩子家家别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
      “解道锦早死了,你到底是谁?”

      解道锦两指一并那剑逼停在眉心两指之处,笑嘻嘻道:“怎么就不听呢?我是你师尊,你五年前替我献祭法力尽失以至昏迷,我用五年时间给你塑肉身、凝魂聚魄。我闭关前嘱托过宗门里的长老务必好好照顾你。”
      若是按照典籍所述,苏临云少说要昏个十几年。或许是他强行冲破封印,这时间提前一半之多,还失去了记忆。

      苏临云道:“我怎么会认你这种看着就不正经的人做师尊?”他显然不信解道锦的鬼话。
      解道锦避重就轻,“少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就不好奇我们从前发生过什么?”
      “我有多少个从前,若是都拿来说事情那又这么说得清楚?你少来诓骗我。”
      解道锦也不脑,“唉~当真一点也不好奇?”
      苏临云如实道:“如果我们认识,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出来见我?”

      解道锦道:“你猜你献祭时候是谁在旁边护法?魔界出动近半兵力就为把你给绞杀,我能保住你已经不错了。我又能好到哪里去?两年前我醒来过一次,然后又昏过去了。你看看这满地的梨花,像是堆了几天就能成的?起码堆了几十年,比寒冬的雪还厚。”
      “我很厉害?”
      解道锦只当他还是那个摇着狐狸尾巴,眼巴巴求表扬的孩子。“如果不是和我扯上关系,以你的能力,早就成了一方名仕。”

      苏临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宗主算过,天煞孤星,活不长。躲过你,迟早也要死。”
      这话说的,好似解道锦才是那个天煞孤星。
      解道锦心道:“庄合不是答应过不说的么?”嘴上却说:“那有什么?人终有一死,或长或短罢了,既是如此何不痛快活一场。”

      他食指一下下点在石桌上,转而道:“名义上“解道锦”早就死在了血鼎之战。你大可放心,现在没有几个人能与我平起平坐。若你愿意,我们可再续师徒之缘。”
      苏临云道:“仙君即便放不下过去,也不必如此。”
      解道锦摇头,认真道:“因为是你,所以才放不下。”
      “……我们上辈子什么交情?”
      解道锦薄唇微启,只道:“过命的交情。等你那天想听了,我再告诉你也不迟。在此之前,就当我是你新识的朋友。叫我春梨君就好。”

      苏临云张口想说些什么,又闭了嘴。
      解道锦道:“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苏临云半天憋出个:
      “不好。”
      “听话。”
      “好。”
      这话说的竟如此顺口,恍如隔世,苏临云都忍不住发愣。

      解道锦乘机退了他的外袍,割开绷带。掀开布条,肉里还夹杂着不知道什么草药,几处地方已经化脓。
      “……不疼。”
      “骗谁?”
      解道锦抿着唇,扯了下粘在伤口上的布条,还没用力温热液体便汇到脊线往下流。“哪家王八羔子干的?”

      苏临云不答,解道锦便不再多问。自己偷偷查吧,小孩子打架输了,自尊心都很强,更何况是自家这只,还是不多问的好。
      解道锦眉目如画,神色淡然明明没有生气,又莫名让人胆寒。即便如此他只是拂开一角梨花,摸出了两个两指宽的瓷瓶和一把银匕首。
      苏临云喘了口气,忍着疼,急促道:“在后山采药,不小心摔的。”
      这孩子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谎就不敢正眼瞧自己,不必多说定是遭人欺负了去。“吃这个可以止痛。”

      苏临云接了药瞧了一眼,道:“曼陀罗伤脑。”他将麻药放到桌上,这是要硬抗的架势。
      解道锦静思片刻,喷出一句:“有种。”

      不多劝,从衣襟中取出一方白帕递给他。不知道从那堆梨花里边摸出一只黑陶酒碗和锈黄小锄,拿着锄头便在梨树下挖。
      锄头锈得不成样子,一碰土就掉渣,刨到一半直接断了,他又背对苏临云蹲下身用手刨。
      苏临云见解道锦顾不上自己,低下头垂眸撵捻住白帕的一角细细摩挲。

      终于解道锦拽出个木盒子,里面躺着个肚大口窄的胖肚瓷瓶。用沾了蜂蜡的红布封口。咬着壶口红布一拔,清酒入碗,壶中还剩一些酒,便顺手递给苏临云,抬抬下巴让他喝。
      “醉了就不疼了。”
      苏临云摇头,将叠好的帕子塞到嘴里咬着。解道锦不强求,吐了红布,对着壶口饮一口,那酒味直冲鼻腔像是被人掰开灌了辣椒水。
      剩下的酒解道锦不敢再肖想,全倒手上消毒。擦了手,指尖一弹碗中便燃起一簇火焰。将刀尖往火上反复燎了几下就要剔他伤口上的浓血。
      脓血长得深,刀刃进出好几次才剔干净,苏临云像是老僧入定似的,半点声儿没出。

      解道锦暗道:“果然有种!”

      事毕,解道锦从梨树上扯下一匹云锦,覆在苏临云伤口上。“你在这里呆上三天,外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为师替你解决。”
      说罢,弯腰从梨花堆里摸出笔墨纸砚。扶起一方矮桌,吹落赖在上面的梨花。有几朵花瓣已经打了蔫,沾着案台这么也吹不掉,索性不吹了。
      苏临云撑着手臂,试图站起来又被解道锦按了回去:“我还是先回去,如果……”
      解道锦抬手灭了火,温声哄道:“伤成这样就别瞎折腾,睡吧。师尊这么厉害,天王老子来了也保得住你。”

      解道锦拍拍苏临云肩膀,将白纸铺设开来,草草写下几行书墨。轻轻抬起宣纸吹干字迹。
      将纸卷成一小卷塞进小指大小的竹筒中。吹了声哨子,招来只灰背花肚儿的鸽子将竹筒绑它腿上,喂了几颗玉米粒子便将鸽子翅膀收拢直接扔到高空。那鸽子往下坠了些距离,踉跄几下才扑棱着飞出去,瞧着有些笨拙。
      解道锦盘腿坐在一处凸起的树根上,擦拭匕首,终于抵不住好奇道:“背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苏临云半晌不搭话,解道锦直接坐到苏临云面前石桌上,恍着二郎腿瞧着他笑道:“你信不信我?”
      苏临云道:“庄宗主说我的体质不适合修仙。我不甘心,乘他闭关时私自修炼不小心走火,背上长出鳞片。缩不回去,被我拔了。”

      解道锦又是一句:“有种!”

      苏临云仰望解道锦,梨树中的灯笼透着朦胧暖光柔和了他的轮廓,眼角泛着的红无故给这张谪仙般的脸填了几分醉色。
      是刚刚吃的酒,酒劲上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真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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