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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   身上的人似乎睡醒了,惺忪的睡眼睁开。安时不适地动了动,耳朵贴上宋离的胸膛,就着拥抱的姿势翻滚到他身下。

      “这么困吗,宝贝。你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安时顿了下,转而说道:“我一直觉得,我要是老了,有一天生了病,那我就想这样静静地离去。没有那么多来自亲朋好友鲜花的簇拥,只在我最爱的人身边看最后一场日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插满管子的样子,那太丑了。”

      宋离捏紧了安时的手:“说什么呢,晦气,呸呸呸。”

      “我说真的呀,我们都要经历生老病死的。”安时认真道。

      “那也是几十年之后了,到时候我们已经成了老头子,彬彬白发全是皱纹和老年斑,谁还管丑不丑呢。”宋离赶紧止住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念头,“话说回来,你想好具体去哪玩儿了吗?”

      安时一本正经:“就南边的那个海岛怎么样,天气暖和,我们可以在酒店里尽情地做。”他用小腿勾住了宋离的膝弯,挑逗地看着他。

      “咳……咳咳……毕业了就是不一样啊,敢随便调戏老师了。罚你,好久没画画了,给我画一张吧。”

      安时把他推开,趿拉着拖鞋去取平板。刚醒后的嘴唇有些干涩,皮肤也是异样的白。他手里转着压感笔:“开始?”

      “慢着。”宋离搭过他的手,指引他放到自己的衬衫第一颗扣子上。“解开吧。”

      安时瞪圆了双眼:“人体模特……”

      他们向后倒去,平板和笔散落一地。一顿欢愉,深夜时分,月明星稀。安时悄悄凑近了已经熟睡的枕边人,按着他心脏的位置,感受皮肤下强有力的跳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宋离,你的’离’到底是哪个’离’?”

      *

      红眼档的航班格外让人疲惫,安时无聊地开始画画玩儿。黑直短发狗狗眼,上翘的睫毛弯得像朵盛放的花瓣。大部分旅客都歪斜在座椅上,抵不住倦。

      “你在画我?”宋离凑过去看。

      安时回以一笑。

      沉寂夜晚下,只有几架飞机起飞的轰鸣划破平静。它们闪烁着红光,消失作小小的一点。整个天空好像一张黑色的画布。

      他们来到靠近廊桥的地方,那里有整面的玻璃墙,可以看到空旷的机场跑道,杂草丛生的田野和浩瀚无际的夜空。白日里晴朗无云,此时便有许多星星。

      “可惜比流星雨时少多了呀,星星。”安时惋惜道。

      “是啊。”宋离指向上空,“你看最亮的一颗。”

      “金星。对玛雅人来说,它隐喻死亡。”安时顺其自然的接道。

      宋离纠他的错:“它还叫启明星。象征复活。”他又生气了:“你最近怎么老说这些生啊死啊的事情。”

      安时抿唇笑,眼眶下顶着两个乌青:“和你一样,看了本be小说呗。难过的。”他弯腰拖起拉杆箱,“登机了。”

      大约三小时的行程,飞机落地。他们在海岛上租了间民宿,阁楼式的两层独栋,还有个小花园。还未升温的午前,两人通常外出。清透的海水没过脚踝,他们在沙滩上追逐浪花。在礁石上抱着椰子,明艳的日光使安时的肤色不那么苍白。海滨大道植着一排椰树,宋离就骑着单车悠悠前行,安时坐在车垫圈他的腰,脸蛋靠在他后颈上,沐浴来自赤道的热风。傍晚他们在音乐酒吧,对着五颜六色的气泡水和鸡尾酒交杯,穿着草裙的土著正热舞。

      日落时分,他们步行到椰林下的秋千。三根木杆钉成“门”状,粗麻绳扎着两块木板。宋离把安时抱了上去,自己也缓缓荡起来。

      安时的小腿来回摇晃,脑袋倚着绳子。

      他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他们可以变作岛上的一双海鸥。

      太阳慢慢地沉了,蔚蓝的海把它吞食下去。天边晕满红霞,鸟群从海面飞旋远走。

      两人又去了附近的一家海鲜大杂烩,餐馆的桌子就摆放在沙滩上。翠绿的葱段点缀着蒜末扇贝粉丝,原味鲍鱼和蒸汽生蚝码成一圈,弯曲的大虾在烤炉里滋滋作响,中间是这晚的重头菜芝士焗龙虾。

      “梨子,我吃不下了。”安时遗憾道,指着自己的喉咙:“都到这了。”

      “这就吃不下了?今天胃口这么小。来来来,我替你吃。”宋离把安时面前的盘子端过来。

      安时看着大快朵颐的宋离,捧场道:“你看起来真高兴。”

      “当然了,你呢?”宋离埋头苦吃。

      安时苦涩:“我啊,当然开心了。”

      他刚刚和他所爱的人看了一场瑰丽的海上日落,理应开心;但是他不敢开心,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他不知道他生命的终章会落向何时,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他还没有向最重要的人告别,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分别。

      回到民宿,安时又吐了一次,他偷偷地把水冲掉,漱口,装作无事地踱回房间,对着床上休憩的人说道:“我们做吧。”

      从绵软的床铺到生硬的地板,安时好几次快晕过去,他分出一点儿神思想道:梨子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了吧。

      日出而游,日落而眠,数天的旅行不知不觉过去了。

      ——轰。

      飞机降下起落架,在跑道上减速。舱门缓缓打开,安时吸到第一口北城的空气,呛了声:“好冷”。

      “这里没有廊桥,我们还得坐接驳车。”宋离揽过他的肩膀,“走吧。”

      “嗯。”安时关了手机的飞行模式,挣扎着吞了口气:“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我下周要去西藏了。公司组织的摄影、写生,也是团建。到时候会出一些画册发表在网上。时间有点儿长,一个月。你不要想我。”

      接下来安时说了什么,宋离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捕捉到“西藏”“时间长”,他只知道安时要走了。郊区格外空旷,旅行初日穿的羽绒服还在行李箱里好好躺着,隔着一件薄外套,北城的冷风不受阻挡地灌进了他的心。自两年前的那个吻后,他们从来没有长久分开过。

      他从身后抱住了安时,把下巴搁在安时的左肩:“好的。等你回来。”

      安时走了。

      才过的几天,宋离又来了北城机场。暂别后,他独自驶在回家的路上。

      安时会想他吗?西藏海拔高,他那个小身板子能挺住吗。要是能和他一块儿去就好了啊。

      他推开公寓的门,冷冷清清的。取出柜子里的方便面,烧一壶水,等着它泡开。他总想做些什么让自己不那么空荡。

      窗有条缝隙,没关好,他去关上了;

      水槽里的杯子脏着,他洗干净放好;

      沙发上堆着的毛衣、羽绒服、西装还乱着,他过去叠好。

      这是安时的衣服,他回来的时候,肯定希望是香喷喷的,而不是沾满灰尘的吧。宋离思索着,决定把它们放进洗衣机,顺带检查衣服口袋有没有纸巾硬卡之类的遗落。

      他在一件上衣的内衬里摸到一个纸方块,展开。

      他扑通跪在了地上。

      原来会被骗的是他自己。

      *

      机场高速的限速是120,白色吉普的仪表盘指针在120左右晃动。

      宋离发了疯似的踩油门,他怕再晚一秒,就要见不到安时了。

      他清楚记得安时的登机口编号,狂奔过后,在乌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了那个棕色卷毛的脑袋。

      “你不要命了吗!”宋离发抖地拽着化验单,把它拎到安时眼前。

      安时瞥瞥周围看向他们的同事:“小点儿声。你看,我真的是去西藏,没骗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西藏呢!我说,你瞒得我好久!宋离大喘气,平息心中的怒火:“回家,跟我回家!”他拉了一下安时,但没拉动,大衣的袖子啪地落回腿侧。

      “你还不走?你一个人是去那送死!”他怒极反笑:“对,日落,日落……你不是还要看最后一场日落吗,去了谁陪你看!”宋离突然想起了安时近期的异状,原来一切退场的前奏都早有准备,只怪他心粗,早没发现。

      一个一心赴死的人,能为了自己的爱意而停下来吗?

      “我不是和你看过了吗,在海边。”安时云淡风轻道,“我已经把它当作最后一次。”

      “安时,我恨你!”

      宋离开始流泪。先是无声地流下一行,两行,再是不管不顾,鼻涕和眼泪都粘在一块儿,大朵嚎啕起来。从放安时去西藏“团建”到发现所谓的事实,他积攒的所有不安都喷涌而出。

      “宝贝,跟我走吧……我们好好治,能活的,能活下来的啊。”

      安时有些不解。从海岛返回北城,走下舷梯,收到重连信号后的的第一条短信时,他就为彼此定下最后的结局。

      所以他现在,在众人的瞩视之下,被连抱带扛的带向出口,是怎么回事?

      “喂……你,停下……快停下……”

      是了,宋离哭泣的样子好美啊。就像坚硬的金刚石变成了生脆的瓷器,他实在舍不得。

      安时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想,算了,就这样吧。

      安时晕了过去。

      *

      闪烁红光的救护车呜鸣而来。担架,仪器,急救。宋离跟在后面,死死地盯着安时。

      洁白的病房被鲜花围绕,滴、滴、滴,起伏的心电图证明病床上的人尚还活着,一根透明的输液软管从药袋通往安时的手背。

      “安时,你的朋友来了。你父母也在飞回国的路上。”宋离柔声道。

      安时勉强睁开眼,环顾四周,泄气似的笑了:“这么多花……说了我不需要。”

      “这是你同事托人送来的。”宋离抚上他的额头,合了他的眼皮,“睡吧,你需要休息。”

      宋离起身离开病房,在门口撞上拿着x光片的医生:“您好。”

      “病人的情况最好立即进行手术。”

      “手术的成功率呢?”宋离强装镇定,这些天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

      “40%。”医生微微点头,做出一个理解的表情:“尽快做决定。”

      天空雾蒙蒙的,枯木上新生的第一片叶子,在高空的朔风里摇摇欲坠。

      安时,安时,何时安!

      *

      安时还是妥协了。他想,这辈子就输给这个人了啊。就赖在他身上,好像也不错。他看到宋离诚恳的眼睛在说,你什么样子都好看;又透过窗子看到宋离焦急地在走廊上转圈,烦躁地站起,坐下,来回徘徊。他想,姑且就信他一回吧,人说骨相天定,说不定他小脸蜡黄的样子也没那么丑呢。

      很快到了约定手术的日子,他们站在晨光斜照的角落。

      安时瞥见楼下转角卖红薯的大爷,他确诊那天也有这么一辆小车。今时往日,都不同了。

      “安时……”

      “担心什么,我都不害怕。”

      “我……等你出来。”

      安时走过去,把一张画纸拍在宋离脸上:“你的。给我去楼下买个烤红薯,手术回来我就能闻到香。这几天营养液真是打够了。”

      薄薄的检验单反面,一张小人像跃然入目:麦色皮肤,瘦削轮廓,许是近日熬的,平日洁净的脸上还多了些胡茬,神情有点严肃。宋离倒被安慰了:“你又在画我。”

      “去吧。”安时招招手,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手术室的大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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