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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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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天,最是寒。北城的冬又长又暗,随处可见的冰渣子挂着秃树梢,吆喝烤红薯的老大爷还不知疲倦。不坏好意的乌鸦自屋顶天台飞远,闹腾的喜鹊收紧了翅膀踩电线上跺脚。有人欢笑,有人悲伤,有人庆幸从一场事故里死里逃生,有人接到了一纸书页,载着余生最后的宣判。
那白纸黑字分明地写着,阴影的图像清晰地映着。
——安时,这个25岁的小城青年。他的生命不再是初升的太阳、耀眼的繁星。
就像月亮由圆到缺般,进入了倒计时。
听说一张白纸最多能折叠不超过7次。安时颤抖着接过它,一叠,一叠,又一叠勉强折成小方块,塞进西装的内衬口袋里。
他踉跄擦过夹着病历的白大褂医护,穿着一身鸢色,跌入了昏沉的日落。
人潮的拥挤再与安时无关。
*
“梨子,我们去热带吧。”安时小口抿着热水,杯口徐徐上升的蒸汽和他鼻腔呼出的白雾交汇了。
“好啊,怎么突然想到要去了。”对面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电子阅读器。
“想去——就是想去了呗。毕业后这么忙,还没好好旅行过。”
“哈,不,我只是想这么突然。那时间你定。”
“OK。你在看什么呢?”
“新小说啊。Be美学。”
安时闪烁了下,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一片星空下。夜间的山头虫鸣啭啭,薄风簌簌。同一星河下聚集了各地而来的天文爱好者和浪漫的追随者。各色的露营帐篷驻扎在野地上,不少人还吭哧吭哧扛着录影设备。还有把观看流星雨当旅游的,烧烤架、吉普车,什么都带来了。
安时在调试手里的三脚架。一个白衬衫男人小步跑来,神色凝重:“你好,有充电宝吗?我这出门走的急,到了才发现没带全。”
安时停下动作,没发觉自己的额头略有细汗:“有啊。我的同伴和东西在那。”他指了指对面的绿色帐篷,“大家都很热心,你问他们拿。”
“诶,谢了哥。你装这个需要帮忙吗,我熟练工。”男人意有所指地瞥向地上乱七八糟的黑色部件。
“啊,好的,好的。”安时看着迅速忙活起来的他。穿着黑色短运动裤,也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高海拔的山风里冻死。“等等,你是一个人来的?”
“对啊,独行侠。”他依然蹲在原地,拍拍手里并不存在的灰,示意组装已经完成。
安时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侧,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完美的臀部曲线。他努努嘴,尽量不让目光触及:“我们有很多人。要一起吗?”
*
他们挪了一张大野餐垫,铺在有些不平整的乱草堆里。两人并排仰卧,双手抱着后脑勺交叉扣住。
“十二点了。”安时晃了下手腕的电子手表。
“流星雨很快就要来了。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男人打开鼓囊的登山包,翻翻找找拉出一袋压扁了的面包:“呃……”
安时扑哧地笑了:“黄金单身汉啊,就带这。算了,吃我的吧。”
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手中,翻开盖,豆腐皮寿司整齐地码成一排。
“哎,我也好不到哪去。没有筷子了,将就着吃吧。”安时自嘲道。
他正捏着紫菜放入口中,远处——
流星雨,快看啊!
神秘的紫色穹顶下缀满了星星,或暗或明。远瞭的天际尽头是没入边缘的淡青。一道绚烂的银河划下,将夜空分为两半。它比周围的暗夜更亮些,泛白的,橙红的,蓝紫的晕染开,朦胧的光带如一条直捣地面的长龙。又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片璀璨的绸缎,隔着牛郎与织女相见。那些云雾泡沫般包围着的天文物好像一条时空隧道,通往深不可测的宇宙。一道,又一道……降落的流星是随机刷新的地图,拖着尾巴嗖地一闪而过。绿,红,金,随着每道流星的划过,山坡的静谧与欢呼交替。
安时坐了起来,虔诚地摆作许愿的手势,合上了眼睛。
男人出神地望着他,安时白皙的面孔在夜色中尤为清楚,脆弱,易碎。
他们同时抬头,仰望头顶的星河。浩瀚之下,两个黑影仿佛其中蜉蝣。别处尖叫与狂欢迭起,此处寂静与沉默安息。良久,无言。
安时回头注视男人的瞳孔,黑珍珠的浓密下倒映着更渺小的自己。
对方先一步开口了——我叫宋离,你呢?
“喂!安时!在那边干嘛呢,过来拍照啦!”不远处两个年轻打扮的男女朝着安时招手。
“来了来了!”安时大声回应。他着急起身又返回几步,面对宋离的眼神躲闪:“我等一会儿就来。”
宋离凝视他离开的背影。接着检查手机的摄影,漆黑的,暗紫的,密密疏疏,星河变幻,波澜震撼。
童话故事里每一颗星星坠落,代表一个生命的消逝;每一颗星星升起则是新生。
而他认为,星星之间的引力让我遇见你。
流星啊,你听见他的愿望了吗?
*
安时满心欢喜地回来了,捧了些好友塞给他的零食夜宵。宋离拍拍餐垫右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下。他把开封的薯片递给宋离,自己嘎嘣嘎嘣吃得像个仓鼠。
“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说名字呀。我叫安时,平安的安,时间的时。宋li,li是离别的离?”
“不。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离。生生不息。”
可是离也太忧伤了……安时暗自忖度。宋离,怂梨……“我可不可以叫你梨子?”他的脸倏地转向宋离,眨眼间就像清澈的小鹿。
宋离耸了耸肩,低头把玩别处的草枝,没作表示。
观星的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到营地里。一辆豪华房车挂在坡上,安时惊了,一锤地:“呦!我给忘了,还没搭帐篷呢!”他叹了口气,“这么晚了,你睡哪?”
“我呀。车上吧。”宋离故作轻松。
安时明显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山里夜间蚊虫可多了,不开窗闷,开窗不怕被咬啊。”
“我看你更像第一次吧。我猜你不会搭帐篷。”
“哼!我不会,我可以找朋友帮忙。”安时没好气地道。他探起身子看向对面,扬高了脑袋。情侣朋友正窝在半敞的绿帐篷里收拾衣服,样子有点儿疲倦。他俩兴许是看到了投来的目光,放声关心道:“安时!早点睡!”
“他们都准备睡了……”安时有些沮丧。
“这不是还有我嘛。”宋离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蔫耷耷的一只。宋离拍平裤子上的褶皱,撑起来站直:“来吧。现在抓紧时间还来得及。”
“啊?”安时被从天而降的好意弄得迷惑了。
“作为报酬,你是不是应该把帐篷借住我一晚?我可是个没好地儿睡觉的‘初来者’啊。”
*
山间静谧,只有几个大老爷们红着眼准备熬通宵的。大多数人已经落下了帐篷的围帘,打起劳累过后的微鼾。宋离组帐篷,安时搭把手,配合着一会儿就完成了。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四处打量了下。
“呦,这还带天窗呢。”
“是啊,浪漫吧。你可是不请自来,不感谢我嘛。”
“明天带你兜风,我开了越野来的。晚安。”
“晚安。”
安时蜷在睡袋里卷成一只虾,宋离在他身旁裹着一条毯子,下面铺着厚实的防潮垫,和衣而眠。宋离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合睡过了,这样狭小的环境让他感到安心。他瞧着安时熟睡的模样,眼皮一动一动的。这样的小家伙怎么没有防备心呢。他翻身背对安时,不再看他。
侧窗里透出山林的风景,雾气浓浓,青草泥土的气息弥漫。宋离也很快沉睡过去。
大约凌晨四点,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小部分人已经爬出帐篷。安时和宋离也起得早,搬了合金折叠椅在半坡上一人一个坐。他们简单吃着提前准备的三明治和牛奶,立好摄影架。
此处山巅,清晨的白云如羽毛组成的床垫般踩在脚下,其中露着几个山尖尖儿。山顶环绕的云和天际辐射的云相融,似乎不知身处天地哪间。波涛轻涌,远了像海,近了才一窥真面。一颗巨大的咸蛋黄埋在天边,红光浸染了湛蓝底色。
他们站在山峰边缘,背着手面向曙光。
宋离眺望远方的云海,深吸一口气:“安时,以后还会联系的吧。”
“会吧。”安时不确定道。
“哎,昨天不是说要去兜风么?”
“行啊。”
“不去和朋友道个别?”
“道什么别,又不是跟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宋离哧哧地笑起来:“那不行吗?”
安时作势要拍他:“想什么呢你!”他把双手圈作话筒状:“赵哥!兰姐!我们走了!”
“哎——拜拜——”
“这下完了,安时这么快就被拐走了呀。”
山坡上的风力发电机呼呼旋转,白色越野在盘山公路平稳地行驶。安时倚在座椅上,手肘撑着窗沿,透过后视镜看自己。卷发被疾风吹成波浪向后飞扬,他疑惑又畅快,从陌生到熟络,只不过是一晚,自己是不是热情得过分了。
得了,这总比夹在情侣朋友之间当电灯泡好吧。
一边是快速倒退的树林子,另一边是宋离扶着方向盘的随意模样,他打心底儿佩服这个人的潇洒自由。别人都是成双结对地观星,就他一个提着包开着车过来了。
“我还挺羡慕你的。”安时想着,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羡慕什么,羡慕我独来独往?安时,有人陪多好啊。”
“抱歉。”
“没事儿。咱们兜一圈就送你回家。”宋离按下音乐旋钮,舒长的旋律徐徐流转。
安时打量汽车的内饰,果然价值不菲。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却又如此相近。
出了山区,越野在公路飞驰。几次转弯前进,最后靠在某处高档小区的树荫下。
“到了。”宋离拉起手刹提醒他。
朝阳落在他的身畔,安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瞪瞪说出那三个字的。
他说,明天见。
年少人的花火始于相遇,和风一吹,就拨动了心。
*
“安时?安时?回神儿了。”
“哦,没事。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哈哈哈,我知道,从那时候起你就特想叫我梨子。”
安时嗤笑,又无可奈何:“你叫宋离,我想着怎么也太怪了。就好像送离,下一秒就要分别了。”
“你当时真是……对着初次见面的人就语出惊人,你没有社交距离的嘛,对所有人都这样?”宋离装作嫌弃地摆手。
“我那是看你好看,情不自禁想接近你。对!就是一见钟情!”安时振振有词,“梨子!现在看来我说的不错,你就是怂梨啊~~”安时比了个手枪的姿势,邪恶地憋着笑,偷偷打量他的反应。
“我是梨子,那你是什么?吃梨的兔子,还是小狐狸?”未罢被反扑到床上,抱了个满怀。安时翘起的睫毛蹭着他的侧脸,他忍不住吹了口气。
“都不是!你那个时候都不生气,肯定也是喜欢我。”安时开始强词夺理。
“什么逻辑嘛……”宋离勾起嘴角,整个身体都被安时压着,他一下下地顺怀中人的脊背,很快没了声儿。
“安时?真睡着啦。”
梦中,安时身处初识的流星雨夜,那晚有数不清的恒星,如永恒的璀璨,它们的生命无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