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殿试 十八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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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宫里除鸟叫外，听不见别的声响。宫女太监又一批被遣散，满朝文武绞尽脑汁，也塞不进宫里一个妙人。
“您不瘆得慌吗？！”院首陈平，跺着拐杖指着皇帝脊梁骨，痛心疾首地质问。
历代皇帝就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一样，妃嫔不封、选秀不办、奴才一批批遣散……
宫里除去个皇帝和他养的小龙，就没剩几个会喘气的东西啦！
“您就算，不擢选秀女，起码纳几位皇城内出身好的世家女……您，您总得开枝散叶吧？！”陈院首说得口干舌燥。
皇帝背对着他油盐不进。
“皇上您……”
“唉……”皇帝叹气。
陈院首眼前一亮，以为一向宽厚仁慈的明君终于有所松动。
正当他准备好听皇帝要纳哪几家贵族千金入宫时，却听皇帝说……
“有大臣上奏，向朕弹劾王洁买卖春闱名次……”
“啊，他是陈老的门生，陈老自是比朕清楚他的为人，朕召爱卿入宫正是为了此事。”皇帝转过身，俊朗矜贵的面容上带着严肃。
“此事便交由陈老调查，内院的左千凌左掌事会从旁协助。”
皇帝步伐稳而缓地走到陈平面前，伸手拍拍老人家有些佝偻的背。
“朕相信爱卿。”
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似有千斤，如同重担，压的陈院首一再弯腰哈背。
陈平额角流汗，行礼时双手都在颤抖。
“臣，谢主隆恩。”
“臣告退……”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
陈平对爱徒买卖春闱名次一事早知底细，此时被皇帝拿到明面上敲打，顿时觉得心慌，也没注意某位圣上手挥的又急又快，恨不得陈平能立马从宫里滚回家去。
待人退下后，伺候皇帝多年的老太监，曹通海端上一杯桐花茶，花香浸泡在清茶里，让人心情舒展。
“陈院首年纪大了，您这样吓他，估计陈老晚上是睡不安生了。”曹通海看着自在喝茶的皇帝，心里也着急，倒是不敢像陈老那样直抒胸臆。
“你怎么就知道，朕只是吓唬他？”皇帝冷面挑眉，威严尽显。
“皇上恕罪！老奴不敢揣度圣意……”曹通海惶恐下跪。
皇帝摆手不让曹通海跪，他心里正烦着。
“唉……”
陈平连自己的学生都管不住，还护短。身为院首知法犯法，还整天盯着别人家后院那点事，总看着他不娶妻生子干什么？
叨叨起来还没完没了……耳朵都起茧子啦！
“陈老也是关……”
“嗯？”皇帝斜眼瞪曹通海。
曹公公讪笑着抬手虚虚地抽自己一嘴巴。
“老奴多嘴。”
皇帝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一众大臣请安的折子上，他淡淡地问道:“明日殿试，都安排妥当了？”
曹通海点头哈腰:“妥当，该准备的东西乾安寺的长老都安排了，老奴让小福子全程盯着的。”
“嗯，小福子不错，挺机灵的。”
皇帝将茶放回茶托上。
曹通海弓着背眉开眼笑：“等他成事儿了，老奴也就放心了。”
其实宫里主子少，也不是没好处。
起码腌臜事没那么多，底下伺候的孩子们各个瞧着都心眼儿好。
朝堂事务繁忙，没有后宫的皇帝基本都是批阅奏折到深夜。天不亮就上朝……不对，今日是殿试，天不亮就要来监考。
文武百官和考生们朝拜过后，考生入殿考试，皇帝亲提策题，仅仅七字，不分先后顺序“齐家”、“治国”、“平天下”。
随后皇帝便在殿上坐着，文苑的监试官和巡视官在下面巡察。
皇帝偶尔会下去走一走，看一看。
看到优秀的考生，皇帝会对身后的曹通海示意，曹公公便会从册子里找出对应皇帝所指考生的那一页，上面写着这位考生的家世门第，出身祖籍，以往的考试名次……
谢裕安，字丰登。
辅政院八首之一的谢院首，谢道灵的外孙。
……
解元、会元……
还差一个状元就三元及第。
皇帝赞许地点头。
他随即环顾大殿，眼前一亮。
皇帝指着某一处，问：“那是……女子？”
曹通海老眼昏花，看着皇帝手指方向，见执笔那人柳叶眉、朱丹唇，额角鬓发乌黑，看着好似话本里女扮男装的祝英台。
“这，这……”曹公公急得直冒汗。
科举尚不允许女子参加，这可是殿试啊！女扮男装是欺君之罪啊！
这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老奴，不知啊……”曹通海支支吾吾。
皇帝状似不经意地溜达过去，曹通海胆战心惊地跟在他身后。
九五至尊走到那人面前晃来晃去，溜达好几圈，就为了看清那人的面容。
刘玉正困得想闭眼小睡一会儿，却不曾想皇帝直接走到他这边来巡视，吓得他睡不能睡，写又不会……
“……”
男子。
正当刘玉憋红了脸，握着毛笔哆哆嗦嗦地想在纸页上多添几个字时，皇帝也在打量几番后，失望的走了。
曹公公看看刘玉俊俏粉白的脸，心里也不由得赞叹一句：妙人啊！
要不是知道皇帝那颗榆木脑袋，曹通海都要以为他家主子开窍了呢！
……
之后的殿试皇帝都坐在上面批阅奏折，偶尔打个盹，反正也没人敢注意他。
日暮，红云似火。
收卷，弥封。
阅卷，分等级。
最后一步，读卷。
“天下的基础是国，国的基础是家，家的基础是个人。国与家相辅相成，国家的仁德政治，家庭的仁德风气，个人的仁德修养，都关系着社稷的繁荣和稳定……”
皇帝叹气，读卷官加快语速读完。
下一篇。
字迹有些潦草，卷面不怎么干净，有不明不白的水印和点点墨迹……
“当今圣上为一国之君，治国乃是职责所在，就如同屠户杀猪、农民种地、商贾经营……寻常百姓各司其职，养家糊口，皇上贵为国君，更应以国事为先，就如同屠户以杀猪为先、农民以种地为先、商贾以经营为先……如果屠户不杀猪、农民不种地、商贾不经营……家也无从为家，国也遑论为国，皇上也不是皇上……就如同屠户也不是屠户、农民也不是农民、商贾也不是商贾……”
读卷官额角滴汗……这篇策论是谁挑选出来的？这能列为甲等吗？这是要害死谁啊！！！
皇帝突然站起身。
读卷官扑通跪下，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皇上息怒！”
“无碍，继续念。”皇帝虽然也觉得这策论写的莫名其妙，但他心情尚佳，竟也能从满篇废话里听出几分意思来。
“如今天下已平，四海安定。但仍须居安思危，仍要勤勉尽责，不可有所懈怠。应先治理好国家，就如同屠户先杀好猪……”
又来了……读卷官忍不住擦汗。
“农民先种好地、商贾先好好经营，而后才能成家，才好成家。”
“就他了，连同朕之前选的那两个人，宣！”皇帝甩袖。
读卷官脸部有些抽搐，表情很复杂。
入宫的三位考生心情也很复杂。
谢裕安看看身旁宇文家的嫡长公子，又看看他家给他安排的俊秀陪考，心想三元及第恐怕是稳了。
宇文灼则是在思考一会儿是叫上面坐着的九五至尊为皇上，还是舅舅，还是皇帝舅舅。
刘玉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位，心想皇上不会是看到他的策论，雷霆大怒想要剁他的手，要他的命吧？
他也没想到自己写的那么烂还能被读卷官评为甲等……
他只是想把纸写满，但是他又不太会写，只能胡乱写……
刘玉仰头望天，长叹一口气。
今日怕是要命丧皇宫，无碑无名身首异处，来年今日坟头青草高三尺，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
“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平身~”
“谢皇上！”
皇帝看着殿内三人，一个是他那成点儿气但不多的亲外甥，一位是帝师的外孙，还有一位……
“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指着谢裕安身旁俊俏的小生问。
“回皇上，草，草民谢，谢家伴读，刘玉。”
皇帝点头，说道：“上前几步。”
刘玉上前几步。
“抬头。”
刘玉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君王。
说实话，看不太清。
那金灿灿的龙椅还格外让他分神，刘玉心想：这到底是不是纯金的？
还有，皇上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果然同人不同命，皇上是皇上，谢公子是谢公子，刘玉是刘玉……
有人出生就是九五至尊，金枝玉叶，有人便是随处可见的石砾……
“这资质，配做探花郎了。”
“！”
刘玉一个晃神的功夫，竟成了探花郎？
“快谢恩……”
谢裕安小声提醒。
刘玉回神，扑通跪在地上：“谢，谢恩！”
“草，臣，谢，谢主隆恩！”
谢裕安：“……”
皇帝、曹通海各位大臣:“……”
宇文灼：“噗……”
相比较刘玉的忐忑局促，谢裕安作为命中注定的状元，神态自若，举止大方得体，谈吐不凡，令人敬佩不已。
宇文灼虽少了些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应对帝王的神情，也相当自然，甚至可以说，有些随意。
皇帝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他一句：“也就今日像个人样儿。”
惹得大臣们哄笑。
刘玉不知他们在笑什么，不论是谢裕安的高谈阔论，还是宇文灼的随性，虽然同处殿内，却好像离他很远，像是隔着天堑。
他只觉得，皇帝那句“也就今日像个人样儿”，好似也多带了点儿“人味儿”，显得没那么像皇帝了。
刘玉谢恩后就一直低头杵在原地，心里飘飘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殿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