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溯》青苓

36、交锋

　　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里一盏一盏的灯点上，照着走廊，恍惚间让陆逊想起远方的吴侯府，那里是他们最初始相识的地方，也是渡过最温馨一段回忆的地方。抱负、理想或者其他一些什么，谈起来的时候总是无比美好，真正发生各种状况的时候却总有让人不敢想的事实。他算是和那家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在私下里就像是一家普通的人家。在那里，他有时几乎忘记了心中最惦念最看重的事情。他也看到那两个人好的像一对双生子，孙权最近暴躁的很厉害，自己跟吕蒙一直在安慰着他，他也问过孙权一样的问题。
　　“我当然是立刻带上人马追上去，扫毁都江堰，踏平青城山我也要带你回来！”孙权毫不犹豫。
　　“但是追过去不是一定能成功，说不定连这些这些这些都赔进去了，弄不好元气大伤，你也确定要去吗？”如果有谁在孙二少爷表决心的时候认认真真的泼冷水，那个人一定是吕蒙。吕蒙的长处就是，泼冷水都泼的又敬业又专业，卖萌什么的在他面前真是死路一条。
　　孙权难得的沉默了，他们已不再是吴郡那三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那些很遥远的只存在于战报之中的事情被推到眼前，他们用自己的眼睛看了，耳朵听了，心去想了。如果这是继续开玩笑的说“一定要去！”孙权会很好回答，但是他答不出。他觉得应该给个认真的答复，却不知道该怎么答。那一次他们彼此沉默了很久，最后是陆逊说了最后一段。
　　“我想，我没有都督那样的本领那样的把握，如果有一天……”陆逊看了看孙权期待的眼神。“我陆伯言，至少绝对不会被别人用来作为你前进路上的阻碍。”
　　三人之中以陆逊最为年少，旁人有时觉得他太过少年老成，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陆逊认定的事情，会比谁都认真，对人也是一样。
　　然后孙权的眼睛里出现了别样的光彩：“我明白了。那么我要做的，就是绝对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他们终于又大笑起来，陆逊也大笑。他暂时没有被发现，笑意虽盛，却还是有点点的走神，那是因为心中有一件心事一直挥之不去。

　　数年前的那个冬天，周瑜告诉他，“江东之地不会易主。伯言，你既在江东，陆氏一族的复兴，只有依托于孙氏。”
　　他让自己相信，祖父的殉国只是因为袁术的贪婪，与其它人无关。而后，他努力的做好，希望以自己的功绩，重振陆家。于私心来说，他很希望跟着孙策，开拓疆土之臣，总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他知道孙权就是那个样子，或许最好的结局就是做一个赋闲的藩王，这与他的目标相去甚远。
　　夏口一役后，孙策隐晦暗示过如果他想要跟自己走，可以申请，陆逊却避让着，佯装不知情。
　　只因他虽仍旧默默无名，却已经在不经意间收获了一些料想外的东西。

　　陆逊站在门边想的走神，孙策已经跟孙权说完了要出门，陆逊让到一边。孙策看了他一眼就沿着走廊走了，茶没有送上来，别苑的管事过来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问几位大人何时用餐。陆逊进去问孙权，孙权说随便吧，早就饿了。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又没说出口。这边孙策一走吕蒙就“恰好”的进了门。陆逊鄙视的看他一眼，小声吐槽：“在门口窝了很久了吧哼！”

　　术业有专攻的意思就是，更专业的仆人可以把房间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所有东西却都还在原地，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周瑜的琴好好的收在琴套里，一端打着活结，就那么工工整整的放在那里。笔架上的笔洗的干干净净由小到大排列着，书架上的书也码的整整齐齐。孙策坐在榻上撑着头盯着一边空荡荡的弓架看了好久又好久，直看的心也像这屋子一样空荡荡的，像能看出一个影子来。
　　手伸进衣襟里，顺着一根红绳子扯出一个木雕的坠饰，是前段时间用灵宝弓的木头刻的，半只老虎。再从腰间拿出另外半只，想了想准备把它挂到架子上，起身去挂的时候发现枕头下面塞着一卷竹简。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周瑜在山上待了个把月，几次忍不住想自己走了算了，结果这群山贼个个哭的跟死了爹娘一样仿佛自己前脚走他们后脚就会立刻被山里的怪物生吞活剥了，让他们跟着走又舍不得几片茅草棚，下山抢东西又不敢抢官粮，只敢抢点南瓜野菜，凄苦的跟难民没啥分别。周瑜几年前被箭伤过，三年多一直仔细调养，孙策管的极严，连烫的都要吹温了才肯吃，结果这么折腾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简单来说肚子饿，又不想吃，吃了恶心，不吃难受。
　　马六是首当其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愿意走的，他们的思维很简单，只要还有口饭吃还能活下去，总算是好的，县城里也到处是逃荒的，路上饿死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不管周瑜说了那江南生活多么美好，他们也打不起这个信心走。
　　“江南？江南多远啊，我们没有走到那里就被抓壮丁抓走了！大王~~你有没有见过抓壮丁啊！可惨了啊！！！”
　　“就是啊！更惨的是万一我们到了江南再被抓壮丁怎么办啊大王~~~~”
　　“江东征兵都是要排队的好吗！”
　　“大王~~~~~~”

　　这天夜里，马六被山寨里最强力的通讯工具——锣给吵醒的时候，大火已经烧的不亦乐乎，窗户房梁都着火了，大家都在胡叫乱喊，慌忙披上衣服冲出门外，周大王正面无表情的拎着锣用力敲。身后堆着兵器，存粮，钱。
　　“火，着火了！”马六赶紧大喊，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山贼们想要救火，可是发现火烧的又均匀又迅速，不止是睡觉的地方，连仓库，大厅，都烧的热热闹闹。
　　“大大大大大王！”
　　周瑜摊摊手：“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起火了，人命重要，我把你们叫醒已经来不及了，最近天干物燥，大概是自己烧起来的。不过幸好我已经把所有值钱的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几间破草屋而已，烧了就烧了吧。”
　　马六脸上被熏出几条黑印，又揩了几下就更花了，又抹了一把泪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老大，背着光只见他逆着光眼部一片黑影嘴角上翘，哆嗦一下再看时，火光又柔和又明亮的照着，真是又气魄又从容。

　　“家当没了，这山也我们也待不下去了，幸好东西都还在，我看大家各自拿了，要不各奔前程去？”
　　刀疤杨扑通一下跪下就想抱周瑜大腿，周瑜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大王，求大王别扔下我们，要去哪里也要带着我们啊，您一走我们可没活路了啊~~~”
　　山贼们又稀里哗啦哭成一片，周瑜返身拿了柳木弓，拔出最初抢的那把环首刀。“既然如此，装扮一下，我们即日动身，一路往东北去了，跟着本座，去江东，找我义兄也就是你们大当家！”
　　山贼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去抢了兵器刀刃，把家当往身上背，在已经渐渐消停的火光中周瑜看见山下也有火光摇曳。

　　看他盯着那个方向山贼们也紧张起来，纷纷抄起家伙盯着那边，夜里的山黝黑的一片，看不甚清楚，看火把数量来的至少有一百人。如果放在当初可能周瑜就挥挥手随便让一队人去碾压了，可是现在……看看一圈良莠不齐还有明显没睡醒的四十来号人，周瑜叹了口气。“先退到山道两边的后面去，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孙权几个简单用了一点晚餐，就回到各自房里去，孙权房里最新的双璧传上已经微微蒙尘，周瑜走前不久留下的课业已经做完，却尚未来得及给他批示。那一卷就一直摊在案上，时不时想到几处就改一改，改的多了就重新誊写一次，他自信这比之前任何一份都要漂亮。刚进屋不久，孙策在外面敲门，“仲谋你睡了？”
　　孙权把面前的东西收了一下，开门让孙策进来，孙策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站在门口没有动，“你现在在忙么？如果不在的话，陪我去走一走吧。”
　　孙权觉得有点突然，恩了一声，回头看看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就关了门，跟着孙策走出去。
　　夜已经微微深了，孙策走到门口想起夏口有宵禁，复又折返，朝花园走去。孙权跟着，没有让人掌灯，就着从走廊透过的光亮，兄弟两个投下两条长长的影子。

　　池塘边的亭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孙策领着孙权走过去，坐下。孙权看着兄长，半垂着眼睛不说话。
　　“仲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很对不起他？”
　　孙权把头扭向一边。
　　“道理我已经在信里说过了，我又何尝不想身有双翅，飞到他身边。”
　　孙权继续看着旁边。
　　“你相信么？是他让我这样做的。”
　　孙权吃了一惊，转回来看着孙策。
　　“他跟我是一样的人，他相信自己，也相信我。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他。我是吴侯，也是江东之主，我与他，订了誓约要问鼎天下，逐鹿中原。在那——”
　　“在那之前，你没有想过要是你一人问鼎，那算是完成了，还是没有完成？大哥，你……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孙策从袖口里取出刚才在房间里发现的竹简，“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大哥我……我是说假如，挂了，换他来争这天下，又会如何？我是说，替别人，比如说你。仲谋，你是孙家的二公子，至少在片土地上，孙这个姓氏是有特殊含义的。你想看么？他留了很犀利的作业给你啊。”

作者有话说

　　>_<大王什么的还真是带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