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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从今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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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打印好离婚协议书,各自签字。
任青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收拾了厨房。他去两个孩子卧室看了看,发现他们依旧睡得很香。
谢瑶在整理行李。
两人相视一笑——离婚以后,反而更能平常对待了。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办了手续。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谢瑶把离婚证小心地放回包里,轻轻拍了拍,抬起头向任青道别。
任青颔首。
谢瑶转身离开,走向她的车,发动车子离开。任青站在原地,注视着那辆蓝色的车融入车流,消失不见,才动身驱车离开。
谢瑶从后视镜里看到任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继续向前开,而任青在镜中慢慢后退——预示着两人渐行渐远。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前方有什么,她不知道。但至少,那是她自己的路。
下午,咖啡馆。
谢瑶到的时候,任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桌上摆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留着淡淡的咖啡渍。任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那是任青工作第一年攒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扬起,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不容置疑。
谢瑶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任母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慢悠悠地划着。
“嗯。”
谢瑶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对服务员说:“一杯热拿铁,谢谢。”
任母依然没有抬头。
谢瑶也不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安静地等着。她知道任母的性格——在单位当领导当惯了,凡事都要掌握主动权。这种场合,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半子。
咖啡馆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谢瑶看着那些光影,想起第一次见任母的情景。
那是大四的冬天,任青带她回家吃饭。任母做了一大桌子菜,拉着她的手说“瑶瑶真漂亮,我们任青有福气”。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任青牵着她的手,说:“我妈特别喜欢你了。”她当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未来的婆婆了,虽然严肃了一点,但对她很好。
后来的事情证明,任母对她“好”,是建立在她“听话”的基础上的。她辞了工作,任母说“女人嘛,以家庭为重,应该的”。她生了唯安,任母说“男孩好,男孩传宗接代”。她生了唯宁,任母说“两个儿子,你这辈子值了”。她每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看见任母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咽了回去。
现在想想,那些咽回去的话,加起来大概能写成一本书了。
任母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了谢瑶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不满,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还有一种“我给你机会了,你自己看着办”的居高临下。
“谢瑶,任青现在是职场上的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你还是要挽回这场婚姻的。”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陈述句。像是在给下属布置任务。
谢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注意到任母用了“谢瑶”而不是“瑶瑶”。从她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任母就一直叫她“瑶瑶”。今天叫了全名,意思很明确——你不是我儿媳妇了,我不需要再跟你客气。
“妈——”谢瑶顿了一下,改了口,“阿姨。这场婚姻我受尽折磨,还有什么必要委曲求全、低声下气地去挽回?”
任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谢瑶说的话,而是因为那声“阿姨”。
“受尽折磨?”她的语气微微上扬,“谢瑶,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吧。任青又没打你、没骂你,他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你在家里带带孩子、做做家务,怎么就成了受尽折磨了?”
“带孩子、做家务,不是折磨。”谢瑶的声音很平静,“但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丈夫视而不见、不闻不问,是折磨。”
任母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谢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足?任青工作多忙你不知道吗?他一个上市公司副总,天天应酬开会,哪有时间管家里的事?你作为妻子,不应该多担待一点吗?”
“我已经担待了七年了。”谢瑶说,“七年,够不够?”
任母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带任青,还要上班,也没像你这样喊苦喊累。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吃不了苦。”
谢瑶想起以前,任母每次说这种话,她都会低下头,心里再委屈也不反驳。因为她觉得,任母是长辈,是婆婆,她不能顶嘴。而且任母确实吃过苦——一个人带孩子、上班、操持家务,比她现在苦多了。
但现在她不是儿媳妇了。
“阿姨,您当年有公公帮忙吗?”她问。
任母愣了一下:“你公公?他那时候也在上班——”
“那就是没有。”谢瑶说,“您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您吃了苦,所以我也应该吃同样的苦?您熬过来了,所以所有女人都应该跟您一样熬?”
任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瑶,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瑶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当年受过的苦,不应该成为要求我也受一遍的理由。您是苦过来了,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本来可以不那么苦的?如果当时有人帮您一把,您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着?”
任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谢瑶继续说:“我离婚,不是因为我吃不了苦。是因为我不想再过那种——一个人扛着所有、还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子。”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爵士乐还在放,萨克斯的声音悠长而慵懒,像是在替她们叹气。
任母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接招。
“好,不说这个。”她换了个策略,“两个孩子呢?你想过他们没有?你们离婚了,孩子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妈妈。”
谢瑶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招太老了——道德绑架。她自己当了多少年老师,这套话术她太熟了。
“阿姨,孩子的抚养权归任青了。”
任母明显没料到这一出,眉毛挑了起来:“什么?”
“两个孩子都归任青。”谢瑶说,“我每周去陪他们一天。”
“你——你怎么能把孩子扔给任青?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带孩子?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谢瑶看着任母,忽然想笑。
“阿姨,您刚才不是说,您当年一个人带孩子、上班、操持家务都过来了吗?怎么到了任青这里,一个大男人带两个孩子,您就觉得为难了?”
任母被堵得说不出话。
“而且,”谢瑶补了一句,“最难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唯安六岁,唯宁四岁,都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自己上厕所了。剩下的,只是接送和陪伴。这些事,我做了七年。现在换任青做,不过分吧?”
任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再说了,阿姨,您不是还在上班吗?您要是心疼任青,您可以帮忙带。反正两个孩子都上学了,白天不用操心,晚上接回来就行。”谢瑶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任母终于忍不住了:“谢瑶,你别太过分!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谢瑶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是在跟您讲道理啊。您说我应该为了孩子挽回婚姻,我说孩子的抚养权归任青了,您说他不会带,我说您当年一个人带过来了,您说我态度不好——那您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算态度好?”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悲凉的讽刺。
“是不是我应该哭着说‘妈,我错了,我一定改,我回去跟任青复婚,好好伺候他一辈子’?这样您就满意了?”
任母被她这话堵得脸色铁青。
“你——”她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谢瑶,我告诉你,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又没工作,又带着两个孩子的负担——虽然抚养权归了任青,但你能真的不管?你走到哪儿别人都会说你是离过婚的女人,你以为以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谢瑶看着任母,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狠话,而是在说真心话。
这就是任母内心真实的想法——离了婚的女人,是贬值的。所以她应该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低头认错,回去继续当她的好媳妇、好妈妈。因为外面的世界,比婚姻更残酷。
谢瑶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也是大学教授,也是知识分子。她打电话告诉妈妈自己离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妈说:“瑶瑶,你要是过得不开心,离了就离了。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同样是母亲,一个想到的是“面子”“前途”“别人怎么看”,一个想到的是“你开不开心”“你回不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阿姨。”谢瑶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有刚才的锐利,“我不需要找什么好人家。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好人家。”
任母愣住了。
“我自己能挣钱,自己能养活自己,自己能带孩子——虽然抚养权归了任青,但我不会不管他们。我离了婚,不是残了、废了、活不下去了。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谢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了。谢谢您今天来见我。”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姨,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任青是个好人,但他不是个好丈夫。您把他教得太好了——教会了他怎么当一个好员工、好领导、好儿子,但没教会他怎么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这不是他的错,但也请别说是我的错。”
任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瑶没有再看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京市,天高云淡。谢瑶站在咖啡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三。她妈说过,九月桂花最香。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回去吃饭。想吃红烧肉。”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妈妈就回复了:“几点到?我这就去买肉。”
谢瑶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把眼泪憋了回去。
然后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咖啡馆的门还是关着的。任母没有出来。
谢瑶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她不恨任母。任母只是用她认为对的方式,在维护她认为重要的东西——儿子的前途、孙子的未来、那个家的完整。只是那些东西里,从来不包括“谢瑶开不开心”。
但没关系。从今天开始,谢瑶开不开心,由谢瑶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