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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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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晓年!”伴随着隔壁陈小姐洪亮声线的是每天早上永远都学不会休止的闹铃。
闹铃加天然闹钟,向来浅眠的康晓年最终还是睁开了疲惫的眼。多年来圆润不变的手下意识捋了捋刚做的小波浪卷,她眼眸一转,随即满腔愤慨地蹂躏着坏掉的闹钟。
不要怪康小姐如此残忍,只因大城市低矮房区的隔音效果实在是差。而类似于这样充满血泪史的清晨,她也不知埋怨了自己多少回。当初怎么就一股脑的在这买了房呢,虽然离公司近,但每天早上都要被不受控制的闹钟摧残得苦不堪言,也弄得邻里间民愤四起。尽管每次在陈小姐的苦口婆心下承诺,下回一定换一个正常的闹钟,可她那高速运转的大脑总在每天上下班,经过超市和商场的时候掉了小零件,将闹钟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被小小闹钟所困扰的康晓年还是有本钱的,光看房内精致高雅的装潢,就能够了解她是位高收入工作者。虽然当初选择住在大学旁边的老教师公寓,可那也是看上了这里的地理位置优越,四周环境也安静。没住多久后才知这单元楼的墙也太薄了,若不是公寓一直往外延伸的小巷子吸引了她,依康晓年怕麻烦的性格是绝对要搬的。可日子也就这样过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候蹲守在这年头甚久几欲发霉的宅子里,她也期盼着时间过得快点,许愿光阴就像掉那了零件的闹钟,日子掉了零件也该有多好。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了,也怕滚滚而过的年轮会划伤自己。就像故乡的石板路,被磨得失了棱角,就像她定了格的十八岁,失了方向。
康晓年如往常一样涂抹着茜红的唇,在镜前穿上裁剪合理的银灰色的套装,从屉子里拿出前几天刚买的秋款香奈儿皮鞋,走过青石铺就的小巷,听着越来越近的鼎沸人声。如果是很久以前,无论是谁,也不能描绘这样的一幅画面。就连康晓年当年的十七岁也不能预料到,自己会是这副摸样。秋季早晨的薄雾氤氲,折射着柔和的阳光,温顺的贴服在她的周身上,衬得那复古的妆扮、烈焰的红唇全都归于潋滟般殊丽。但她却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老死了,平淡的无一丝波纹。 其实只需步行几分钟,公司很快就到了。但今天,盛装的她绕了好多路,全因无意中瞥见的塞在包里的闹钟。对的,她早就打算将那小玩意扔掉,省的日日夜夜看得心烦。但不是今天啊,无论如何至少也要将它再留一天。所以,她走了很久,顶着渐升起的太阳,在高楼林立的商业区穿梭着,于一条小街上找到了经常光顾的修表店。
“哟,这钟是不能再修啦,上回不是说了的嘛,去买个新的吧!”戴着眼镜的老人眯着眼睛笑着感叹,“现在啊,很少有向你这么念旧的年轻人啦,尽是些不老实的。”
他抖动着报纸,指着上面的一则新闻,“你看看,这都弄的些什么名堂啊。”
“说是什么新一代企业人,可你看,刚回国没几天,就尽拣歪风头,真是世风日下哟••••”
老人神采奕奕地说着,让康晓年心生了趣意。她的眼睛随着老人的手转动着,目光像手电筒投出的微光聚在了报纸上,看得真是一目了然。但彩图上的中心内容她却怎么也看不清,好像是日头太盛,射到西装笔挺的那人身上,凸显出了一片白光,弄得目光都花掉了,偏偏独看明白了他身边巧笑倩兮的女郎。
“真是没的名堂•••白糟蹋了一张脸哟。”老人推了推眼镜,抬眼打量了柜台前妆容精致的女子,慈祥含糊地说,“处对象了没啊?”
闻言,康晓年的嘴角仍挂着笑意,一张脸却惨白的。
“还没。”她淡淡地回应着老人。
说完一抬头,再也不看报纸,转而望向窗外不远处钢筋混凝土造的怪物,再看着手里崩坏的闹钟,那颤颤巍巍疾走的指针全转换成了此刻她偏离了轨道向下坠的不止眼泪。
康晓年总会怀念1997年,那一年,香港回归。
在全民欢腾的七月,家里的电视机每天都在报告着好消息,但对于康家来说,这个七月却是最难过。她的外婆在蝉声轰鸣的盛夏死去,就倒在屋外的南瓜架上,碎了一地的瓜瓤还有几片被老人紧握在手心,到死都未挣开。康晓年就在屋子里,隔着细软的纱帐,听到了屋外表弟的撕心裂肺。
从出殡到下葬,少女没有细细数日子,她就在那荒芜的乡间看着人来人往悼念的掠影,连时光都忘却了。日后再度提及这段记忆,令康晓年最为历久弥新的还是那些做法事的喇嘛头顶上嫩黄色的高帽,以及手里垂着的铃铛。而这样的组合也就变成了记忆里,外婆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载着自己驶向家乡绽放得明媚的云蒸霞蔚里,她总是在前头高声呼着气死命地踩着踏板,说:“伢啊,好好读书呗。考上大学了,外婆奖你3000块钱。”
这般的信誓旦旦,使得个十百千的四位数随着年华的增长逐渐到了万位。终于,在接到通知书的时刻,康晓年那心心念念的几万块钱也就像萌了芽的种子长在了心尖上,而将她放在心尖上的老人却说没就没了。
丧事过后,一家人都过得混混沌沌,在假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家人为康晓年收拾行囊包裹时,她突地对未来不可预知的生活失去了动力。每天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坐在一个地方就扎根似的不愿起了,但是这样年轻的人生哪由得她说不。该走的那天,她还是要走。
之后,康晓年迷迷迷糊糊地随着父母上了北去的火车,她清楚的记得当年的那张硬卧面朝着南方。闷热散着浊气的车厢内,自己笔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逆流的平原风光,倏忽湿了眼眶,手臂捂不住了,就急急忙忙拿被褥掩住,惹得父母叫唤:“年年啊,那被子脏,做什么把头盖住啊?”
“啊,没什么,广播怪吵人的,不要管我就是了。”她随口应付着,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但这样的把戏哪骗得过为人父母。夫妻俩是肯定不信的,转而联想到前阵子家里办的丧事,怕是康晓年这个直脑袋瓜子会想不明白,绕来绕去绕进了死胡同。就连忙起身扯她的被褥,一翻开,只看到一双黑白带红的眼直愣愣地瞧着他们俩。
看着女儿通红的眼,妈妈关心则乱,絮叨着、教育她的年年。
兴许是动静大了,上铺的人心想下面闹腾啥呢,都凑着头来看,把康晓年是看得是羞愧难当,抱着被子又倒下了,心里的小怨恨腾地翻山倒川。
她只觉得自己像片夏日里被剖开的瓜,里内的嫩肉叫人都啃干净了。
直至后来下了火车,心里还在埋怨。
“你们走吧,刚好在火车站买票回家。”她耍着小性子。
“在说什么糊涂话,你一个人应付得来!”漂亮的妈妈急了,忘记了公共场所她一贯保持的形象。
康晓年转而望向爸爸,却遭到沉默对待。
“你们总把我往低处看,”她垫垫脚,和爸爸比对着身高,“我已经这么高啦!”
“学校不是还有车来接吗?”
“我一个人就行!”
百折不饶的结果便是取得胜利,康晓年最终成功目送父母远行。
1999年秋天有些萧索,而在溢满的K市火车站,各色旅者路人芸芸纷纷,康晓年则挤在布箱子似的三轮车上,被嗡嗡的车鸣一路雨露带到了K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