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的十字星》夜航southcross

10、这是建立联系的方式

　　老屋里的所有细节全部还原进了梦里，多少个孤独又悲伤的夜，他努力回忆家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落里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每一个都带着怎样的表情说着怎样的话，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量，构建成了这清晰的场景，安放自己无所依靠的灵魂。

　　这座不大的老屋，装潢陈旧，但屋子各处都能看得出浓厚的生活气息。余树从沈潮的老家中看到了一丝熟悉感，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和父母比身高，门板后面一道道都是他成长的痕迹。

　　沈潮递过来的全家福用了那个年代比较奢侈的塑封，所以保存得还算不错，照片上是一大家子三世同堂的大合照，两位老人端坐在前，一脸慈祥，年轻的夫妇一起抱着孩子，朝着镜头露出白牙笑着，孩子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向镜头，露出小虎牙开心地笑着。

　　余树手指在相片上摩挲着，他抬头去看沈潮，却发现沈潮已经泪流满面。

　　他静静地看着余树手里的照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却在不断地滚出大颗的泪珠。

　　余树愕然，他有些慌张，更多的是自责，说了不该说的话，未经他人苦，为什么要随便评判别人的想法。

　　与沈潮相识不久，在家人面前，他总挂着半永久的微笑，在外人面前，他寡言少语，十分冷淡，也许在梦境里，在这个专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他才展现出自己真正的模样。

　　开心地和伙伴们一起做手抄报，温柔地对待余树这个不速之客，天真又毫无遮掩地聊天对话，以及现在，在余树面前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哭泣着。

　　余树走到沈潮面前，这个少年比他矮大半个头，他的手轻轻搭在少年肩膀上拍了拍，见少年并不排斥，于是他的手缓慢移动到沈潮的后背，将他的身子拉入怀中。

　　沈潮将头深深埋进对方的怀中，灵魂直接的触碰和拥抱是很舒服的。

　　明明只是亡魂，为什么也会有温度？沈潮能感受来自于对方心中的温暖，是久违的温暖和安心。

　　悲伤又涌入心间，过去的所有记忆一并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闪烁。

　　“我想回家。”哽咽在喉中的话终于吐出。

　　余树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他轻而有节奏地拍打沈潮的后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贴地太近的缘故，余树竟然能隐约感受到来自于沈潮的内心深处的渴望。

　　我也想回家。余树将头靠在沈潮的肩膀上。

　　“小潮，如果我是你的家人，再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是快乐的，是笑着的。”

　　余树的声音贴在耳边。

　　“对不起，原谅我刚才的自说自话吧。”

　　沈潮的情绪逐渐平复起来，他抬起头，眼眶微红，面露困惑。

　　“小树，我不明白你说是什么意思。”

　　余树闭上眼，在心中组织好语言之后，才开口回答道：“分别已久的人，再见面的时候，他要是知道你之前过得不开心，他会很难过的。”

　　少年眼前逐渐浮现起父母微笑的面容，他怎么可能舍得让悲伤爬上他们的脸庞？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向前看。带着你和家人美好的回忆，一起去未来，创造更多美好的记忆，就像他们还在你身边一样。”余树看似不经意地拭去眼角的一点液体。

　　对方的话就像拥有魔力一样，声声入耳，字字走心，沈潮沉思片刻，像是捋清了什么，眼睛变得更清明了。

　　“我明白了。”

　　沈潮是真的明白了，他一直是个认真的孩子，会理性去思考问题，思念固然痛苦，可不认真地生活，而且一心求死，这会伤了爱他的人的心。

　　他看向一直默默守在他身旁的青年，恍惚中，他从他身上看到了父母的影子。

　　“小树，能认识你真好。”沈潮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放在心口上，以示真诚。

　　余树欣慰地看着他，却见沈潮把那只放在心口的手伸向了他，少年纤细的手指红润而又修长，在他还在猜测这是要握手还是做什么的时候，沈潮又开口了。

　　“我说不清为什么，但，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对沈潮来说是个陌生的名词。遥远的记忆浮现在眼前，那是沈潮即将上幼儿园之前，他有些紧张害怕，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她抚摸着沈潮的脑袋，问：“小潮，明天就要上幼儿园了，你怎么不开心啊？”

　　小沈潮扒拉着自己的衣角，嘟着嘴巴：“我怕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

　　妈妈蹲到小沈潮面前，向他伸出手，小沈潮自然而然地把手搭了上去，他的小手握住妈妈的手指。

　　“就是这样。对你喜欢的小朋友伸出手，然后对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玩，手拉手，我们就是好朋友！”

　　余树有些愣神，尽管他离世时距现在有好几年了，但他那时，日韩言情剧还是很流行的。现在这个气氛，怎么看怎么像是告白的样子，可他对上沈潮清澈的眼眸时，他明白，这孩子只是单纯地想和他建立朋友的关系。余树在心中暗暗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瞎想！

　　一个活人，愿意和自己这种亡灵做朋友？！他本来对沈潮就抱有好感，见对方主动，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可思议。

　　以大哥哥自居的他此时有些慌乱，手却不自觉搭了上去，然后迅速抽离。

　　沈潮的眼中肉眼可见地溢出失望二字。

　　“可，可我现在这幅模样……为什么？”余树连忙说出自己内心的疑问。

　　沈潮闭上眼睛，抓了抓脑袋，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似乎有了答案。

　　“我不知道。”

　　他又向余树伸出了手：“我相信和你成为朋友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我的感觉不会出错。”

　　面对拥有这样干净眼神的少年的话语，他想到刚才劝说沈潮的话，自己在去彼岸前，也得拥有些快乐的回忆啊。

　　他毫不迟疑伸出手，在对方手心上轻扣一下，用双手紧紧握住了他在人间唯一的连系。

　　——

　　可能因为药物的缘故，沈潮在课堂上老是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像只啄米的小鸡。他的事老师同学都知道，所以老师对他上课打瞌睡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啪！”安静的自习课上突然响起的巴掌声让认真做题的同学们吓了一跳，音源前方的同学甚至吓得一个激灵将笔掉在了地上。

　　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让沈潮瞬间清醒，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翻看着错题集，只有脸上刺目的红印可以证明声音的来源是他。

　　时间不多了，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面。

　　放学后，沈潮熟练地单手将东西收拾进书包，然后打着石膏的左手先套上肩带，肩膀发力，书包稳稳地落在背上，最后是右手，想来最简单的步骤却出现了问题，他的手在背后摸索，怎么着也摸不到另一根肩带。

　　“这儿呢。我帮你。”一只手提起他的书包，被他的背和书包挤着的另一根肩带掉了出来。

　　“谢谢。”声音的主人有点耳熟，沈潮背好包回头去看，发现是隔壁班的女孩，名字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走啊？都快关门了。”女孩长相清秀，说话时眉眼弯弯，沈潮虽然不喜欢别人和他搭话，但这个女孩，他不反感。

　　见沈潮迟迟不回答，而且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女孩凑到沈潮面前，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你又忘记我是谁了对不对？”

　　沈潮努力搜寻了一遍记忆库，调用了人脸识别系统，但他系统里的人脸储备本就不多，所以比对结果是，查无此人。

　　“嘿嘿。”沈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对不起。”

　　女孩无奈地摇头：“我是王一彤啊，高二的时候你还帮过我呢。”

　　王一彤……他终于有了点印象。

　　见沈潮表情出现变化，王一彤又问：“昨天我还给过你一盒奶呢。你不会昨天就没记起我吧？”

　　那盒奶现在还在沈潮桌兜里放着，沈潮臊红了脸，轻轻点头。

　　王一彤虽因为这个脸盲又忘记自己而感到有些失望，但看看面前的小白兔一样的男孩红扑扑的脸，眼睛躲闪不敢看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她也不忍心再捉弄了。

　　总之今天赚到了！

　　“不逗你了，咱们一起回家吧。”

　　沈潮的拒绝微弱无力，好在王一彤真够意思，出门的时候特意走到沈潮的左手边，挡住他别人好奇的视线。

　　王一彤家所在的单元楼就在他家的小区，只不过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侧，王一彤家在离学校稍远一点的西侧，紧靠着另一片拆迁区。

　　初夏的夜风拨动心弦，女孩的眼睛看向远方。

　　“沈潮，你想去哪个大学？”

　　“我？没想过，哪里都行。”

　　“诶？你连个目标都没有啊？”女孩有些惊讶，“我啊，我想去东北那所靠海的大学。”

　　“D大？”沈潮问。

　　少女的眼睛放出光彩：“对！就是D大！”

　　她的眼睛在夜里也是闪闪发光，充满对未来的期望的。

　　“冬天有大雪，夏天可以去吹海风，多浪漫啊！”王一彤兴奋地畅想着未来，突然她话锋一转，“你要不要也去D大？”

　　沈潮认真想了想，以他的成绩，D大那种一流学校，还是很困难的，他的英语成绩太拉胯了，如果英语能高二十分，那就没问题了，不过有些东西确实有天分的因素在里面的，他天是就不是学外语的料。

　　“我的成绩上不了那个学校。”

　　听到沈潮的回答，王一彤显然有些失望。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如果有人再欺负你，你就和我打电话。”

　　“不是这个意思……”少女反驳道，“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沈潮知道会错了意，但少女垂下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他不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二人沉默地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沈潮家单元楼下。

　　“我到家了，你注意安全。”沈潮双手挥手向王一彤告别。

　　看着少年用打着石膏的手笨拙地做着告别的动作，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王一彤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之前的小失望也一扫而空。

　　“你啊你，别又伤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