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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详细说明原本人生(2) 人生 ...

  •   入伏后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欣欣姐姐便来唤我起身。铜镜里的影子还带着惺忪睡意,她却压低了声音:“小姐,今日仔细些,老夫人院里的气氛……不大对。”

      到了祖母院外,果然觉出不同。往日里洒扫的婆子总会笑着问安,今日却都垂着头贴着墙根走,连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都轻得像怕惊了谁。廊下的鹦鹉被罩上了黑布,连一声叫都没有。

      进了内堂,看着祖母正坐在上首,我刚跪下请安,还没等磕下去,她便抬眼瞥过来,眼神像含着冰:“慢手慢脚的,愈发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赶紧加快动作磕了头,规规矩矩站到母亲身后。母亲今日穿了件月白绫裙,鬓边的珍珠钗斜了半分,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窗棂出神,眼下的青影比昨日重了些。

      没过多久,二哥哥和父亲一前一后进来。父亲刚掀帘时带进些风,吹得案上的宣纸动了动,他看都没看我,只对祖母道:“母亲,借一步说话。”

      母亲立刻牵住我的手,往门外推:“婉婉,你去花园里折两支新开的茉莉来,给祖母插瓶。”

      我攥着母亲微凉的指尖,想说“花园的茉莉还没开”,却被她眼里的慌意堵了回去。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内堂的门“吱呀”一声落了锁。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如此。

      我去请安时,他们总在说话,见我来了便停住,或是支使我去做些无关紧要的事——去库房找去年的旧账本,去给四弟的蝈蝈笼换竹篾,去抄十遍《女诫》。回来时,要么撞上父亲摔茶盏的脆响,要么看见母亲用帕子捂着脸,要么就是二哥哥红着眼圈从内堂出来。

      祖母对我愈发不耐,有时我刚站定,她便皱眉:“杵在这里做什么?添堵!” 连张嬷嬷给我梳的发髻,都被她挑刺说“太花哨,没规矩”。

      府里的下人像是被抽走了舌头,见了我要么低头疾走,要么眼神躲闪。那日在假山后撞见两个小丫鬟私语,见我来了慌忙闭嘴,其中一个的帕子上沾着泪痕,嘴里还碎碎念着“大小姐可怜”。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五日,直到第七日清晨,我刚走到祖母院外,就听见内堂传来刘婆子喊:“狗蛋的女儿嫁给我孙子,那就是缘分,舒丫头嫁过来,我保管让我那孙子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紧接着是父亲的怒吼:“你那畜生做的好事!也配叫缘分?”

      她浑然没瞧见祖母往她身上剜的白眼,就当没听见父亲的话,自顾自唾沫横飞:“我家奋儿虽说是个屯田校尉,可他走的是他岳父——哦不,是将来的岳父,也就是你家狗蛋儿的路子!日后啊,保准能当大将军!”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拔腿就要往里冲,却被守在门口的管家林泽旭拦住。他脸上满是难色:“三小姐,老夫人吩咐了,您不能进去。”

      “里面说什么?大姐姐怎么了?” 我攥着他的袖子追问,指尖都在抖。

      他别过脸,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小姐……您还小,有些事……不知道为好。”

      那天我在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头爬到正顶,内堂的门才开。父亲铁青着脸出来,袍子上沾着酒渍;刘婆子一脸嬉笑颜开,什么亲家,什以后,祖母由丫鬟搀着,脚步虚浮,看见我时,眼神里竟有了几分我看不懂的复杂。

      又过了两日,大姐姐院里的丫鬟偷偷来寻我,塞给我一块半干的桂花糕——那是大姐姐从前最爱的点心。她红着眼圈说:“小姐,大小姐要嫁了……刘校尉家托了媒人来,三日后过门。”

      我捏着那块发硬的糕,忽然想起那个伏夜的灯火。原来那晚举着火把的人不是救火,是在围堵一个深夜闯入大姐姐院子的男人——刘奋。原来那些来回走动的身影,是在遮掩一个让相府抬不起头的秘密。原来母亲的失神,二哥哥的不忍,祖母的烦躁,都是因为这个。

      大姐姐出嫁那日,虽然有鼓乐,有宾客,没有一个人不是闲话两句的,我送了姐姐出嫁,姐姐的脸,苍白得像纸,嘴角却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泪。

      婚后的日子,像被浓雾罩住的路,我只能从零星的消息里拼凑她的模样。

      第一个月,听说她每日跪在刘家祠堂,站规矩。

      第二个月,传来她被刘奋锁在屋里的消息,刘婆子在外头拍着大腿骂她不敬公婆,取回来了个祖宗要人供养,三天两头就要修养,天天燕窝人参的让人伺候,老婆子我都没这待遇。

      第三个月,母亲偷偷派去的嬷嬷回来,带回一支她被打落的银簪,簪头弯得变了形。

      半年后,听说她怀了孕,母亲偷偷塞给我一块玉佩,让我给大姐姐送去。我去了刘家,没有见到姐姐,东西被刘家的管家拿走了,

      再后来,消息变成了“大小姐小产了”“刘校尉纳了妾”“妾室怀了孕,正妻被赶到柴房”。

      直到我及笄礼的前三天,一个冷雨敲窗的清晨,管家林泽旭脸色惨白地来报:“三小姐……大小姐她……在后院的歪脖子树上……去了。”

      那天母亲没有哭,只是坐在大姐姐从前的绣架前,一遍遍抚摸着那支绣了一半的并蒂莲。线团滚落在地,红的、白的、粉的,像摔碎的月光。

      我及笄那日,绾发的玉簪冰凉刺骨。镜中的少女眉眼渐开,却总觉得那镜子深处,映着大姐姐最后望向相府的眼神——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像被雨水泡透的灰烬。

      张嬷嬷在一旁念叨:“小姐长大了,该懂些事了。”

      可我摸着发烫的耳垂,忽然想,若是长大就要看懂这些碾碎人的规矩,那我宁愿永远是那听不懂大人闲话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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